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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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一方小院內,頭頂那天空別樣藍,雲朵很白,藍白相交,最是溫柔旖旎,連帶年輕人之間的情義脈脈都顯得那般可人,直到有小廝進門,躲在王芯苑耳畔絮絮低語,王芯苑大怒,聲音提高道,“你說的可確切?”

“出什麽事了?”

王芯苑鮮少出現這般失策的表情,上官玥一驚。

王芯苑扶了扶額頭,那小廝立即心領神會,自行向圍在一排小石桌旁的眾人稟告道,“剛得的消息,太子去李尚書府提親了。”

“啪!”

絲蘿放於手心的半個貢橘從手中忽的摔落,一下子變得面如死灰,王尋手心也是顫的厲害。

他二人膩膩歪歪了這麽多天,真真是郎情妾意,倒忘了還有一個太子在虎視眈眈,太子若不提親還好,王李兩家還可以在太子前結親,可問題是這二人身份不明不白的,太子性子急,直接搶先了一步,先行提了親,李家便好比砧板上的魚肉,只能任憑宰割了。

李府,李尚書坐在主位上,絲蘿跪在主位下,李尚書唉聲嘆氣的看了絲蘿一眼,絲蘿挺直了背脊,一副倔強對抗到底的模樣,李尚書忽的發言道,“絲蘿,太子已來提親,我們李家已無路可走。”

“爹爹,孩兒不嫁。”

“放肆,你一貫頑劣,是我寵壞了你,你追著那王家四小少爺亂跑,我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絲蘿,現在太子已經將親提到了門上了,你知不知道違抗聖命會有什麽下場?是賭我李家一家老少的命,還是賭我李家的錦繡前程!”李尚書氣的渾身發抖。

李家祠堂被重重關上,門緩緩合掩,順著門縫而一點點掩點的光線終被盡數湮滅,屋內跪著的少女,倔強到不發一言,耳邊徒留下父親的一句話,“你若不嫁,就給我跪著。”

她這一生都是受盡榮寵。

為一人癡為一人狂。

最終也為一人拋棄所有的驕傲,折損了一身的嬌俏氣息。

最後一絲光,戛然而止。

王府,王尋將自己關在屋內,任憑自己院外十幾個奴才丫鬟在那裏拼命叫喊,也只是將自己窩在被裏不肯出來。

“少爺,少爺。”

一聲紫色華衣的王芯苑在門口也站了那樣久,她對著那道門縫,愁容一直未消,王尋自從得知了太子去李家提親的消息後,就徹底將自己關在了自己屋內,怎樣也不肯多發一言,已經兩日未進柴米油鹽。

“阿尋。”

“阿尋,我讓廚房那邊做了你愛吃的一些菜肴,不管怎麽樣,你好歹先吃兩口。”

一聲一聲阿尋細細密密,屋內卻是毫無動靜,王芯苑皺眉,卻不離開,站在屋外來回鍍步,半響,穿過了那花枝交錯,有人攜春光而來,王芯苑一看來人是誰,目光忽的一亮,苦笑道,“你可總算是來了,我這寶貝四弟得不到他心上人的消息,已經有兩日未進米油了。”

上官玥前腳剛去李尚書府打探了消息,後腳便馬不停蹄的往王府趕,聽王芯苑這麽一說,只能感嘆一句道,“這二人也真是歡喜冤家,怨的了誰?”

推門而入,王尋正坐在自己的桌前生悶氣,兩日不見,那個俊朗的富貴少年郎仿佛一宿落魄,聽到門窸窸窣窣打開的聲音,王尋大怒,一個茶杯便直接擲了出去,大喊道,“都給小爺滾出去!滾!”

上官玥一歪頭,默默註視了那摔在門角處四分五裂的茶杯一眼,緩緩走進屋道,“你這般生氣,氣的是什麽?”

聽到是上官玥的聲音,埋在陰影裏的王尋身體忽的震了一下,他將頭低下,垂首的姿勢看起來那般落寞,不發一言,上官玥又走近了些,對著王尋道,“絲蘿被罰跪在李家祠堂,同你一樣,兩日未曾進食,她與你,共哀傷。”

“我氣的是我自己!”

上官玥開起了門,又關上了門,屋內再度暗了起來,在一片陰影中,王尋垂著的頭再度擡起,沒頭沒尾來了這麽一句話。

“怨太子嗎?怨不了,與其怨太子,不如想想自己這些年來做的混賬事,明明知道絲蘿愛的是自己,明明知道絲蘿每一次的追尋只為自己,而我卻不敢認,不敢認,我習慣了她對我的註視,心安理得享受她對我的好,卻也眼睜睜將她推給了別人,我這輩子唯一做對的一件事,便是那日在錦繡閣,終於有一瞬,鼓起勇氣為她擋去那一劍,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可我還是懦弱,偏安一隅的躲在自己的角落裏不敢承認,直到最後,太子終於先一步奪走了她。”

上官玥靜默,靜靜當著王尋的聽客,王尋說完了這些,忽的嗤笑一聲,道,“最終的失去,是我自己咎由自取!”

那般久久的靜默,是失去愛人的心傷,上官玥也跟著靜默了那樣久道,“你決定放棄了?”

“不放棄難道要我和太子去爭?”

王尋一臉頹廢。

“爭,又如何?”上官玥冷笑道,“王尋,你從來便是聽天由命,從頭到尾你都是一副無力回天的模樣,看似絲蘿是劣勢,實際上你才是被動的那一方,你永遠都是後知後覺,失去了傷心,明明愛著卻聽天由命,而後陷在失去的痛苦中,怨天尤人,你捫心自問一句,王尋,你這一生錦衣玉食,可曾真正想要過什麽,為自己爭取過什麽?”

這一番話敲的王尋五內俱焚,往事翻飛,那些富貴堂皇的日子一幕幕重演,他是大慶首富之子,走馬觀花,天之貴胄,想要的唾手可得,姊兄相寵,他似乎從來不懂哀愁與失去,他就這樣活著,順風順水的活著,直到遇到一個絲蘿,他生命中唯一的變數,而他采取的方法,是一躲再躲。

“我……”

王尋說不出話,他啟唇,想為自己爭辯些什麽,半響,卻只是落寞的抿緊了唇,半分也爭辯不出,一語點醒那樣犀利,帶來內心的狂風暴雨,一顆心那樣寂寞,他楞楞看向自己對面的上官玥,哪怕他有萬般不想承認,但他卻不能否認,面前的少女雖說的毒,但卻讓人無法反駁。

上官玥推開門,門縫外的光線陡然照亮天地,也照亮屋內王尋迷茫的面龐,王尋忽的將手捂在了心口,想象日後再無那個紅衣少女的纏鬥,自己是不是真便如那行屍走肉一般,再無歡樂?

“王尋,為自己而活,人這一生有那麽多東西可以失去,可你要知道,有些人的失去,永不再來。”話音落,少女一抹藍色的背影早已消失於這片藹藹光線間,徒留王尋頓在原地。

一百零五、名聲受辱

立夏,悶悶的天氣,一品閣內新添了冰塊,冰塊放置在樓上雅間內,再搭配新摘的果香花香,雅間內別樣輕快,古來酒足飯飽便是沒事找事,幾個二世祖們就開始了聊天,其中一個少年最先開口道,“哎,最近王尋呢?這小子最近連人影都瞧不見,怎麽,又被李家小姐給纏上了。”

一陣哄堂大笑後,一個前陣子由王尋帶進轉轉幫,名喚闞透的少年忽的露出一個極其古怪的神情,拍桌道,“你們不知道,難道不知道李家小姐已經許配給了太子,李家小姐追了王尋那小子這麽多年,又上趕著朝夕相處的,誰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王尋這小子啊,估計趁李家小姐還沒出嫁前,急忙和李家小姐耳鬢廝磨呢。”

這少年長的極其清秀,素日仿佛並未真正相見過,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少年素與王尋交好,他說的話也就越發有可信性,很快, 一品居雅閣,忽的爆發出一陣更熱烈的笑意,這笑意夾雜男人間的你懂我懂大家都懂,暧昧到極點,一哄而散穿透慶京立夏朗朗的天,傳到了十裏長街。

岑渠來尋上官玥時,上官玥正坐在屋內閱書,時過春日,已到了早夏的季節,大慶地處北邊,因此不比氣候溫熱的其他小國,哪怕是夏日,溫度也不過和夏日差不多,除了多了幾絲悶熱後,依舊是有幾分春日的溫潤。

不對,似乎還有幾絲蟬鳴。

這幾聲蟬銘在不是那麽熱的天氣裏倒也不擾人,只是遮住了來人的腳步聲,岑渠是練家子,腳步本就算的上輕,再加上蟬鳴一鬧,上官玥便沒聽到岑渠的到來,在上官玥沒有防備的前提下,岑渠伸手,一把便抽走了上官玥手間的那本書。

“嘶——”

書卷裂開的聲音,上官玥手緊緊撰住書的一邊,岑渠緊緊抓住書的另外一邊,一撕一拉下,一本書活活被撕成兩半,二人看了看各自在對方手裏的兩半書,各自,微笑。

“殿下貌似特別喜歡偷襲。”

“你似乎每一刻都在自動防備狀態。”

爭鋒相對,上官玥岑渠各自在對方眼裏看到對自己的戒備,臉上雖都是微笑著的,卻也微笑的冰涼,忽的,二人又瞬間一同放開手,撕成兩半的書頓時落在了地面,守在一旁的小慧立馬憋氣上前,蹲下身子將兩半書收拾了,默默離開內院,守在門外。

因是夏日了,岑渠今日似乎穿的更輕薄些,窗外蟬鳴啾啾,岑渠換了一件青藍色的外衣,倒不似素日那麽華貴,別樣清俊,上官玥給岑渠泡了一杯茶,而後自己也開始自顧自飲起,二人倒也顯得難得融洽。

溫溫的天氣中,有些許的呱燥和悶熱,岑渠的聲音帶點涼意道,“慶京如今是鬧了個天翻地覆,難為你這個罪魁禍首還能靜下心來看書。”

上官玥輕抿一口茶,也笑道,“殿下不也心靜的很嗎?推波助瀾殿下也沒少做,即便東窗事敗,有殿下作陪,我也不虧?”

岑渠也不計較道,“轉轉幫都是些二世祖,裏面有個叫徐細的,是太子母家徐府的庶出三子,你扮了男裝進了那轉轉幫說了李絲蘿和王尋有染的一番話,很快,這番話便會經由徐細的口,傳到太子口中。”

上官玥笑,“當然,這些還不夠,因為太子很可能為了穩固自己的權勢,吃下這個啞巴虧,依舊按原定計劃迎娶絲蘿,但是殿下在轉轉幫裏的心腹會對轉轉幫裏的二世祖們進行慫恿,二世祖們多權勢且口快,很快便會兜不住話,而後不止是太子,很快,整個慶京都將知道太子未過門的娘子與王家四小公子有染,屆時太子即便想吃下這個啞巴虧,估計也吃不下了。”

這女人,真是一分虧也不肯吃,而且聰明機智,自己倒還未說轉轉幫有自己的人,她便已經全數摸到自己接下來要走的步數,岑渠說不上是誇,但也說不上是貶,只是淡淡道,“太聰明的人總歸是活不久的。”

“哦,”上官玥狡黠一回道,“聰明的人能不能活的長久我是不知道,但玥至少知道,笨的人只能成為殿下的棄子,卻不能成為殿下的夥伴。”

八月中,一品閣,雅間。

今日的天氣極好,一品閣最大的那件雅間已被人包去,這幾位客人出手闊綽的很,專挑貴菜點,小二連著上了好幾道菜,每上一道菜都由那雅間外侍衛用銀針試過菜,才放小二進去置菜,小二走進雅間,那裏面豐神俊朗的幾個少年郎,真是讓人眼睛都生出幾分光彩來。

三足小鼎內點的是龍涎香,太子今日邀了幾個兄弟來喝茶,只是幾人微服出巡走在了慶京長街上,到處都是李絲蘿與王尋私通有染的消息,遍地流傳了一首詩,“李家有女小絲蘿,富貴王家少年郎”,明裏暗裏都指著李絲蘿已是不潔之身。

太子的臉越來越黑,原本那徐細來稟告自己,他雖然生氣,但男人嘛,宏圖大業面前有些事忍了便也就忍了,他也準備咽下這啞巴虧,誰曾料想,不過就幾日時間,他被帶綠帽子的消息已經傳至如此,一品居的菜做的再怎麽美味,眼下此刻,怕是吃的下去才叫窩囊。

太子的神色不怎麽好,大家也就不便動筷,眼下若安慰太子便是要太子撐下這綠帽子,不安慰又顯得盼著太子和李家這門親事掰了似的,當然,在座大部分人的確也是希望太子這門親事結不成,一旦結成了,太子無異於如虎添翼。

一行人之間,倒唯有一個岑掖是事不關己的,他年紀小,這皇位再怎麽落也不至於落到他的身上,見眾人都未動筷,他一雙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道,“那李絲蘿兇的很,太子哥不要也就算了,大不了重新娶一個,太子哥是未來的儲君,哪怕娶不倒什麽溫柔賢淑的美嬌娘。”

岑掖是孩子,這一番話說完,倒也算童言無忌,間接給太子一個臺階下,氣氛緩和了些後,岑墨笑著第一個動筷,夾了一塊醬鴨放到岑掖碗裏道,“怎麽,今日老三去大理寺卿了,你就閑不住要發一句言了。”

“來來來,吃吧吃吧。”

太子也順勢夾了一塊醬鴨放到岑掖碗裏,招呼幾位皇子開始吃飯,眼裏卻始終不是那麽開心。

一百零六、情絲決絕

王府後院,眾人又在有一聲沒一聲的閑聊,大家玩起了擲篩子,一盤誰最小便往腦門上貼一張白紙條,圍在一張石桌上的乾木坤臉上貼的最多,他十賭九輸,偏偏還喜歡再接再厲,一張臉上幾乎都快看不清面容,其次幾個人差不多平均貼白紙條,除了一個上官玥,臉上幾乎什麽都沒有。

“你說你一個姑娘家擲骰子這麽厲害,素日裏不會經常去賭場吧,你還算的上是大家閨秀嗎?”玩至一半,乾木坤被上官玥往眼皮上狠狠貼上了一張白紙後,一雙眼開始全盲,怒極就不玩了,一把撕下自己臉上的白紙。

絲蘿做了個鬼臉道,“你也是耍賴的主,最想玩的也是你,輸了又來不認賬,真是不知羞。”

乾木坤氣結道,“你不是剛被放出李家祠堂嗎?怎麽,剛和你情哥哥王尋好了幾天,又變成張牙舞爪的了。”

無辜被拉近戰局的王尋正在小心翼翼的摘絲蘿臉上的白紙,聞言道,“別扯進我,你二人嘴巴都厲,我不是你二人的對手。”

“行了行了,”王芯苑到底年長些,看了看幾人的拌嘴只覺好笑,而後看了看坐在一處的絲蘿和王尋道,“這招雖然陰損了點,但好歹太子算安分了,再也沒有十分殷勤的來送李家送禮物,對絲蘿的心淡了許多,絲蘿這邊才被李尚書放了出來,大家能惜福就惜福吧,太子如今還沒退親呢。”

上官玥出的註意便是讓太子主動退婚,只是太子雖熱情減淡,但到底還是吊著李家,並未說要退婚,王尋和絲蘿這幾日打的樂乎,他二人如今堅定了對彼此的心意,也破釜沈舟的使用了“壞名聲”這一招,幹脆大大方方的來回穿梭於李府和王府,巴不得惹的慶京百姓諸多議論,議論議論著全進了太子的耳朵,而後受不了帶綠帽的刺激主動退婚。只是出乎意料的是,太子此刻卻一反常態的一直遲遲不肯退婚,如今被王芯苑這麽一提,二人心內那層最深沈的擔憂再度浮現臉龐,臉上都浮上了幾層陰霾。

在王府玩了一小會,一直到夜幕將黑,王尋絲蘿這對小情人才戀戀不舍的分開,絲蘿踩著夜色緩緩回家,一回家後便看見幾個小廝停在門外,一看見她,神色立刻變得慌張道,“小姐,小姐,不好了,老爺今日在下朝的路上暈過去了。”

點上了兩盞昏昏黃黃的光線,李尚書醒來的第一眼便看見了跪在自己床畔的絲蘿,絲蘿一看見他醒來,立馬一路跪著一路上前替他掖了掖被角,雙眼紅彤彤道,“爹,孩兒回來了。”

李尚書註視著自己這個女兒,忽然便憶起了他那去世的夫人,他當年本是寒門書生,十年寒窗苦讀終於考上了科舉,得以入朝為官,而後又喜上加喜,結識了他一生所愛之人,李尚書勉力起身,絲蘿乖巧的墊了一個枕頭在李尚書身後,李尚書虛弱的笑,“絲蘿,來,給爹爹瞧瞧。”

昏黃的燭火打亮在絲蘿臉上,那般青黑的發絲,那般青蔥的年華讓李尚書眼裏閃耀出溫潤的光,李尚書笑道,“絲蘿,你看,年輕多好。”

年輕可以意氣風發,年輕可以去爭奪自己想要的東西,年輕你可以去要愛情,去要友情,就像曾幾何時的他一樣,他和絲蘿的娘也曾恩愛兩不疑,李尚書仿佛憶起了自己的年輕時光,眼內光華萬丈道,“絲蘿,這輩子你認定那王尋了嗎?”

絲蘿沒想到李尚書會這麽問,她怔楞了片刻,思索了片刻,更加堅定的點頭道,“孩兒此生,非王尋不嫁。”

是那般堅定不移的回答,是那般鏗鏘有力的愛情,李尚書說不上是開心還是不開心,他只是淡淡道,“好,好,那便好,千萬別走了爹爹的老路。”

“爹。”

“孩子,你知不知道爹爹為什麽這麽寵你嗎?是因為你娘的早逝,當年是你爹負了你娘親,你娘親陪我三年,而你爹卻最終有負於她,在一日一日官場的紙醉金迷間,你爹爹最終迷失了本心,娶了一房姨太,在爹爹大婚那日,你娘生你難產而死。”

李尚書老淚縱橫,絲蘿也是第一次聽到這樁有關娘的舊事。每次問起爹爹娘時,爹爹總是說你娘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女子,卻再不肯提其他,如今爹爹主動提起,絲蘿說不上是恨爹爹還是不恨,一時之間只知流淚。

“你娘是那般溫柔的女子,爹爹為了權利,迎娶了另一個官宦女子,你娘卻也是溫溫柔柔的接受,那時我總在想,沒事,娶了就娶了,以後還有漫長的一生可以補償,卻不料你娘卻是郁結於心,難產而死,這成了爹爹一輩子最大的遺憾。”

下人來稟告時,只是說今日上朝,李尚書被人參了一本,冤枉李尚書參加黨爭,說是不知檢點,李尚書忠名在外,受不得這屈辱,反駁一句道,“那我李家和太子結親,豈不是更加卷進黨爭!”

那人冷冷回了一句,“你家女兒不潔之名傳遍慶京,如今嫁不嫁的出去還另說!”李尚書當朝並未發作,卻是強撐著一口氣,直接在回府的路上暈了過去。

絲蘿已經做好了會被李尚書責罰的準備,卻不料李尚書卻只字不提對她的懲罰,而是和她說了許多許多的往事,夜色那樣深,李尚書最後望了一眼絲蘿道,“但憐眼前人。”

翌日清晨,李尚書自願上折一封,要求和李絲蘿斷絕父女關系,大臣之間的家事本不必鬧到慶帝處,但李尚書偏偏鬧大了此事,折子裏寫明李絲蘿不潔,有違孝道倫理,有傷李家門風,他一介老臣因為這不孝之女,遭人誣陷,願以身正名,和這不孝女脫離關系,求慶帝做主。

鬧大了有鬧大的好,那便是整個慶京都知,太子便再也不會娶一個沒有李家身份且不潔名聲在外的姑娘為妻,徹底絕了太子的心,但鬧大也有鬧大的不好,那便是得正式記入李家族譜,出李家必須得忍受李家的家規。

太子原本迎娶絲蘿的日子定在了新年,剛好湊個喜慶,如今已經又過了一段日子,已經是秋日蕭瑟,大慶這個地方,寒與熱並不能平分秋色,四季夏季最短,秋季來的別樣早,秋季,似乎命中註定應該是蕭瑟的,眾人便只能看著李家嬌女李絲蘿今日徹底斷情的一場戲碼。

“李家家規,受十鞭,斷家情,過七情路,此後祠堂除名,此身再非李家人。”十裏長街,李家年紀最老的長輩站在了路的盡頭,面目嚴峻,居高臨下。

一百零七、家法無情

十裏長街,曾有光有火有天地亮色,慶京有那般豐碩和樂的景象總是年年有,當然,是在李絲蘿還是李府嫡出大小姐的時候,一旦她再也不是李府的大小姐,便會有許多磅礴的惡意,李家施行家法的地點是在李家通往長街路口的那條街道中,因此在長街路口中,便擠了許許多多看熱鬧的平民老百姓。

“哎,這不是李家大小姐嗎?”

“聽說是被李尚書逐出家門了。”

“慶帝可是親自下令將這李絲蘿從李府祠堂除名,嘖嘖嘖,說是李絲蘿有不潔之名。”

風的蕭瑟,秋日的肅殺,落葉漫漫,李絲蘿昂頭,拋卻羅帶華服,緊閉的雙眸忽的擡起,堅定不移道,“絲蘿願領李家家規,從此,此身再非李家女。”

街的入口,乾木坤抱怨,“這李尚書也真夠狠心的,為了區區面子說舍也就舍了自己疼愛這麽多年的女兒。”

“不見得。”

上官玥輕嘆一口氣。

“什麽?這還叫不狠心。”

乾木坤不服了。

“李尚書恰恰是因為太疼愛她這個女兒,所以會如此,你想,李絲蘿就算有不潔之名在外,太子要求退婚了嗎?並沒有,太子雖然對李家冷淡了許多,對這門親事卻還是不肯放手的,而不肯放手堅持下去的結果只有一個,那就是再不願,李絲蘿也得嫁進那太子府。一旦嫁進了這李府,絲蘿有個私通不潔的名聲,太子不寵,太子妃善妒,太子府眾人都不會給絲蘿好臉色看,絲蘿這才叫真的走投無路,李尚書顯然是想到這些,才舍了自己這一身富貴,演了這一場戲,趕絲蘿出府,太子並非真心愛絲蘿,沒有李家嫡出小姐身份的絲蘿,你以為太子還會娶嗎?”

“第一鞭!”

“啪!”

長鞭劃過那半空,與秋日蕭瑟的風夾雜,響起一道淒厲之音,鞭身落在了絲蘿背部,絲蘿咬牙,默念,“秋水湯湯,李家第六代子孫李絲蘿有汙李家名聲,自願宗廟除名,死後不進李家墳。”

“第二鞭。”

“啪!”

這一鞭打在腰間,腰部是全身的敏感部位,絲蘿疼的厲害,全身猛的一揪,齒間一字一字擠出道,“富貴榮華皆雲散,絲蘿再非李家女。”

“第三鞭。”

“啪。”

“第四鞭。”

“啪。”

一鞭一鞭落在背部、腰間,細細密密的疼痛在背部撕裂開來,絲蘿勉力支撐起自己的背脊,讓那鞭痛落的更重更狠些,似乎這才能讓她的心內好受些。

恍惚中,絲蘿仿佛憶起,那夜深深,爹爹的老淚縱橫,她不孝,此後她將一身獨出,不能侍奉爹爹左右,爹爹做的一切,她懂得,她一直都懂得,往日的寵愛,往日的細心呵護,爹爹將她捧在手心,為她抵擋去一切風雨,而如今,爹爹為了她的幸福,徹底將她舍棄,她知道,她身上有多疼,爹爹承擔的剜心之疼,更是比她疼上了百倍千倍。

“爹爹——”

這一聲呼喚輕不可聽,只盤旋在自己的心內,耳內,絲蘿一直都沒哭,直到望見李府家門口那熟悉的人影,忽的,挺直的背脊仿佛再也承受不了重量,就這樣,整個人摔在了地面,一滴又一滴清淚滴在地面的巖石上。

“十鞭落。”

監督施刑的長老語落。

長街路口,絲蘿勉力起身,素白的衣襟上已有淡淡的血漬,她忽轉了個身,對著李府大門口做了三個叩首。

李府門口,李尚書便這樣望著,他的面目仿佛一夜老去,滿頭花白皆已盡露,舍棄了絲蘿,便仿佛舍去了他這麽多年的精血,他們就這樣望著,半響,李尚書終於轉頭,一步一步邁進了李府,再不多看李絲蘿一眼。

“絲蘿,絲蘿,你真是爹爹的好女兒。”

“絲蘿,等你長大了,將來有一天,你終將嫁做他人婦,爹爹一定為你準備十裏紅妝,讓你成為最美的新娘。”

不,爹爹,這便是你給我最好的陪嫁,絲蘿有了自己心愛的人,絲蘿因為一個人懂得拋棄任性、自尊、懂得去體諒,去卑微,能和心愛的人相守,那便是絲蘿最好的歸宿,爹爹今日所做一切,絲蘿都懂,往後每一個日子,絲蘿必會與王尋長相廝守,方不負爹爹今日舍棄女兒的……剜心之痛。

三叩首落,李家長老又高呼道,“走炭石,往事燒斷,斷情義,此後長路迢迢,相見不相識。”

話音落,便有小廝訓練有素而上,迅速將一大盆一大盆的碳石倒在地面,石頭滾落,迅速鋪成一條冒著滾燙熱氣石子撲起的路,別樣熾烈。

這路有名叫“七情路”,人生來有七情,父母生而養之,家族育而帶之,一朝拋棄家族,相當於斷卻過往七情,再世為人。

“這些炭石都是新燒的,踩在腳上如受火烤,走完這條路,你腳下估計便是皮開肉綻,你這薄皮細肉已受十鞭,可還受的住這酷刑?”

“受得。”

為爹爹拋卻的苦心,為王尋真心相待的情義,為自己,絕不後退!絲蘿一聲素衣,站在了炭石小路起頭。

“慢著!”

人群中有個少年沖了出來,他著一身綠藍相夾的寶色上衣,一沖沖進了人群前方,著急道,“我以黃金萬兩,換絲蘿不必再走著七情路。”

“黃金萬兩。”

“哇。”

人群中眾人大多都是普通百姓,沒見過這麽多銀兩,少年身後的小廝提來兩大箱黃金,就這樣赤裸裸擺在了大街中間,黃金耀眼的光熠熠發亮,讓不少人都張大了嘴巴。

有錢能使鬼推磨,王尋心有餘悸的看了看那石子路,以為自己終於可以救下心愛的姑娘時,身後的絲蘿卻輕飄飄來了一句道,“不必了。”

“絲蘿!”王尋幾乎是不可置信的轉頭,不可置信的看向身後那嬌弱的少女。

人海茫茫,秋意瑟瑟,他們這樣望著,便好像一眼望到了盡頭,絲蘿依舊明媚,但經歷了這麽多事,仿佛更多了一絲對人世的見解,她便這樣微笑的看著王尋,毫不害臊道,“王尋,我愛你,但有些債,得還,有些孽,得報,唯有還清,我才可以心安理得,毫無負擔的與你在一起,做你的妻。”

一百零八、新年新夜

人的成長仿佛都是一瞬間的,王尋註視著絲蘿,絲蘿的眼中滿是孤註一擲的絕然,也許身上痛些,絲蘿才會好過些,才會覺得不愧對李尚書些,這是絲蘿選擇的路,旁人再無力阻止。

秋日瑟瑟,落風中,王尋忽然覺得好笑,他的姑娘終於以一種勢不可擋的姿勢迅速成長,她長的太快,比他不知道快了多少,上官玥說的對,表面上看似是他王尋主動,可實際上,永遠都是他王尋在追逐著絲蘿的腳步。

終於,任憑那秋日多少蕭瑟,一抹溫暖的笑意於王尋嘴角綻放,他如釋重負道,“如此,你我便一起吧,上窮碧落下黃泉,你我總歸是要一起的。”

“王尋,你。”

絲蘿下意識想要拒絕。

王尋了知絲蘿的心意,第一次那般堅定道,“今日過後,李家再無李絲蘿,卻只有我王尋的妻,你欠的債,我與你一同,站在風裏,站在雨裏,共同還清。”

“好。”

沒有爭辯,沒有猶疑,今日過後,他們便是一體,絲蘿王尋攜手,赤腳站在了那條炭石路前,二人堅定的看了彼此一眼,往炭石路上踏去,走去,前進去。

腳底滾燙之意直鉆腳心,恍惚間二人都憶起,那年春日深深,一見動心,肢體交纏間是彼此的呼吸,從此折了一顆初心。

“嘶——”

煙灰燒燙腳板,炭石極堅硬、極滾燙,就這樣燒進了腳心五臟,嗆人的白煙自腳底而生,二人在千夫所指,煙光皚皚中握緊了手,露出一個勉力的笑意,你追我趕,陰差陽錯,兜兜轉轉下來,是淚是傷是歡喜,是每一次相處時的你猜我度。

七情路那樣長,從十裏長街的開口一直延伸到很遠,每走一步腳底火燒的炙烤便再度疊加,再度燃燒,疼痛越發烈,但仿佛只要握緊了身側人的手,前路迢迢,便再也不那麽難走。

“孩子,要幸福啊。”

這是爹爹的心願。

“既然跨出這一步,以後你便得自己走完自己選擇的路。”

這是爹爹的叮嚀。

終於,路走到了盡頭,王尋扶著絲蘿從炭石上而下,二人執手回望,回頭那一條艱難而布滿荊棘的路終於已盡數走完,上官玥和乾木坤深吸一口氣,一顆心緩緩放下,絲蘿對著二人遙遙一笑,回頭眺望路的盡頭,李府高掛的門匾,一句話盤旋於反覆盤旋於心底,“爹爹,你看見了嗎?如何女兒有真心相待的朋友,有值得信任的愛人,此後您,是否可以徹底放心?”

這一年的秋季,世間再無李家嬌女李絲蘿,絲蘿脫離了李府,正式進了這王府,太子對有些東西並未追究,大概是還有一大部分是看中王家的身份,這幾年到處有瘟疫水患,都是王家出錢,國庫空虛,就連慶帝都得賣王家幾分面子,太子便直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看著李絲蘿搬進了王府。

天氣轉寒,又是一年冬季,新年初始的那一日,慶京下起了一場茫茫大雪,因是新年,各人都在各自府邸吃了年夜飯,上官府的年夜飯一貫是設在東院的,一早上官芙蕖便換了大紅色的披風和上衣,準備晚上的年夜飯,上官瑞秋倒是也派人來請西院的人去吃飯,上官玥卻是婉拒,她懶得在一場年夜飯中受諸多拘束,還得仰人鼻息,幹脆稱病窩在自己的西院中。

西院雖小,但好歹是五臟俱全,上官玥和小慧一同合作,在小廚房裏忙裏忙外,一輪虛晃的燈火燃起,在西窗外照耀屋內的二人,倒也在這陌生的王都燃起些許溫馨,這是上官玥來到這個地方,過的第一個新年,上官玥親手包了一些餃子下菜,小慧便倒騰著煮飯。

很快,熱騰騰的餃子和飯菜都已上桌,小慧嘴饞,看到餃子便心生歡喜,也顧不得燙,赤手便拿了一個餃子往嘴裏塞,囫圇吞棗般道,“好吃,小姐煮的餃子真好吃。”

滿座的菜都是小慧做的,上官玥笑瞇瞇看著小慧這樣子道,“那是因為術業有專攻,你家小姐只會煮餃子。”

“啊——”

“啊什麽啊,”上官玥拾起筷子,兩頭往桌面重重一擊道,“還不快吃。”

“哦。”

小慧撓了撓頭。

一頓飯吃完,大家吃年夜飯的點都差不多,很快的,間接便有人家開始斷斷續續放起了自家的煙火,窮人間有窮人間小炮的放法,富人家有富人家的方法,煙火呈現出了人間百態,漫天的煙火在天地間共綻,點亮了慶京黃昏微暈,接近黯淡的天,五光十色。

“真美啊。”

小慧驚嘆。

漫天的色彩在眼眶內重疊,交纏,穿過千年,唯有希望與光亮不滅,上官玥看著看著,微笑漸漸浮現嘴角道,“的確,真美。”

耳畔響起震耳欲聾的煙火,眼間望見頭頂極絢爛的色調,直到今日,上官玥才真切感受到了這個王都的繁華與真實,何為真實,又何為虛幻,一時之間,她倒真有些分不清了。

“新年的第一個願望,一願千年以後那個時代的朋友,她逝去的父母、她訓練營的戰友們,她的導師們,她所關心守護的人身體安康,二願……,那便是活下去,在這個時代好好活下去,未來有多艱難,都要好好的活下去。”

慶京長街,張燈結彩,上官玥披了一件藕色的大裘,大裘衣面繡滿了銀色的花瓣,花紋不那麽明顯,倒顯得別樣清雅,小慧跟在上官玥旁邊,興奮道,“小姐,年年除夕,慶京大街上可熱鬧了,有煙火、有花燈、還有來來往往的人,看著喜慶極了。”

小慧雖是說著話,但她的目光卻是落在了不遠處脂粉鋪,小慧與自己同歲,想來也到了愛美的年紀,上官玥往她手中重重塞了一錠銀子道,“今日是除夕,這是小姐賞你的,你只管去買些你喜愛的東西,晚些回府便可,不必守著我了。”

“好嘞。”

許是這胭脂太美,新年的氣氛太好,煙火太過光華奪目,小慧竟沒有反駁上官玥,興奮的應了一聲,只叮囑了上官玥一聲要註意安全,便歡天喜地的去尋胭脂小鋪了。

一百零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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