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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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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

阿滿的到來讓陳閣漸漸有了些鮮活的氣息,他的臉上開始浮現出了笑容,但阿滿依舊能透過陳閣的眼神,看到他壓在心底的深深的痛苦和茫然。

她開始絞盡腦汁的說著些更加有趣的事情去逗陳閣開心,他也總是安靜的聽著,偶爾扯出一抹笑容。

陽光自窗外透進來,將陳閣的臉照的蒼白到近乎透明,阿滿看著,漸漸停下來話語,她對上陳閣疑惑的眼神,抿了抿唇,說:“陳閣,如果不想笑……其實可以不笑的。”

陳閣聞言楞了一下,揚起的唇角緩緩扯平,他聲音很輕,帶著歉意:“抱歉。”

阿滿別過頭:“這沒什麽,我只是想讓你稍微開心一點,但你真的沒必要假裝自己很開心。”

陳閣沒說話,室內歸於一片死寂。

良久,阿滿轉過頭來,陳閣此時垂著頭,空茫茫的看著蓋在身上的被子。金燦燦的陽光灑在他的發間,明明是很有生命力的顏色,卻將他藏在碎發下的臉頰襯得更加蒼白青灰。她感覺陳閣像是生活在一個黑黝黝的銅罐中,在無邊的寂靜和黑暗裏慢慢被侵蝕消弭。

她安靜的看了他很久,最後咬咬牙,對他說:“陳閣,你……你想離開苗寨嗎?”

陳閣猛地擡起了頭,沈寂的眼中浮現出零星神采:“你有辦法嗎?”

對上他絕處逢生般的眼神,阿滿攥了攥手:“有一個人或許可以幫你,但、但我不知道他會不會答應。”

陳閣雙手撐床,掙紮著起來,眼裏是愈來愈濃的希翼和祈求:“阿滿,你幫幫我吧,求求你,我真的、真的想逃離這裏。”

話音落下,晶瑩的淚珠劃過蒼白消瘦的面頰,一顆一顆砸在被子上,他顫抖的瞳孔註視著他,聲聲哀求。

阿滿垂下眼睫:“陳閣,我會幫你的。”

幾日後,阿滿再來探望他時帶來了一個人,他披著一件寬大的黑袍,整個人顯得瘦瘦小小的,裸露在外的皮膚似是幹枯剝落的樹皮。見到他的一瞬間,陳閣睜大了雙眼,他不可置信的呢喃著。

“巴代。”

來人正是巴代,陳閣震驚於他會選擇幫助自己。但巴代此時面色平靜,眼中倒映著陳閣此時瘦骨伶仃的模樣,眼底劃過幾分覆雜,滄桑的聲音響起:“陳閣,你要想清楚,走了,你就真的和席隱一刀兩段了。”

陳閣幾乎沒有絲毫猶豫:“求您幫幫我吧,我真的……”說到此處,他的聲音顫抖起來:“我真的堅持不下去了,我不會後悔的,絕對不會後悔的!”

【父親,你幫幫我吧,求求你,沒了他我真的要活不下去了。】

【你為什麽要放走他,為什麽】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巴代閉了閉眼:“離開容易,情蠱難解。”

“只要你體內有蠱,你就一定會回來的。”

陳閣:“那、那這個要怎麽解呢!?”

巴代聲音平靜:“其它的我都可以想辦法,但……”

阿滿站在他的旁邊搶先說:“還需要施蠱之人的馭蠱之物。”

巴代看了她一眼,見狀阿滿朝他吐了吐舌頭:“這是引子蠱出體最為關鍵的一步。”

陳閣:“那個東西長什麽樣呢?”

巴代:“不清楚。”

阿滿插嘴道:“每個人的物件都不一樣的,你看我。”阿滿舉起手搖了搖,對著陳閣說:“我的是一串紅珠,也有些人會用鈴鐺啊、戒指來練,但這東西對蠱師可是很重要的,一般都是貼身攜帶的,陳閣你這、你這上哪找去啊。”

阿滿耷拉下腦袋,有些苦惱的揉了揉臉。

但陳閣卻忽然想起來什麽,他伸手拉過床邊的背包,從裏面拿出一個被軟布包裹的小木盒,裏面放著一個精巧的銀鈴。他頓了頓,將它展示給巴代看,問道:“這是他以前給我的,您能看看嗎?”

豈料話音還未落下,阿滿就在一旁發出來一聲驚呼。她隔著距離滴溜溜的轉動著眼睛打量木盒裏的銀鈴,半天說不出來話。

良久後,巴代面色覆雜的看著他,說:“看來你在他心裏真的很重要。”

阿滿在一旁嘖嘖說道:“沒想到啊沒想到,陳閣,你……唉。”

陳閣垂下眼睫,低聲說:“我只想離開這裏。”

夜裏,月華隔著樹林照過來,在地上落下參差斑駁的黑影,檐邊的燈籠隨著夜風晃來晃起,紅幽幽的光淺淺照亮窗邊一角。

席隱站在陳閣的床邊,漆黑的長發隨意落在身上,幽綠妖異的眼眸靜靜的註視著躺在床上背對著自己的陳閣,聲音淡若雲煙:“我要走了……這次會離開很久。”

“……”

“陳閣,今夜的夢裏會有我嗎?”

陳閣躺在床上,漆黑的眼眸盯著墻面,依舊一言不發。

清冷疏離的月光從外邊照進來,室內一片死寂,知道很久很久以後,陳閣稍稍側頭,看著空無一人的室內,聲音響起。

“再見。”

如他所言,席隱消失在了陳閣的生活中,但陳閣的生活依舊沒有什麽改變。

直到有一天,阿滿帶著巴代來了。

他們帶來了一個黑黢黢的小木箱,木箱打開的瞬間,室內彌散開來一股激起濃烈的血腥味,陳閣立刻捂住口鼻,但依舊被熏的一陣幹嘔惡心。

但巴代和阿滿都沒有在意他的舉動,巴代正在專心致志的擺弄著木箱裏的各式物件,阿滿則是滿眼亮晶晶的盯著他手上的舉動,認真的模樣帶的陳閣也好期待看了好幾眼。

良久後,他們端來了一碗血紅的湯藥讓他喝下去,腥臭濃烈的味道隨著氤氳熱氣省藤島鼻尖的一剎那,陳閣差點嘔出來,但最後咬咬牙,一股腦灌進去。

湯藥劃過喉嚨的瞬間,一股劇烈的疼痛自他的腹部蔓延至四肢百骸,讓他幾乎受不住,但還沒等他過多感受,巴代又取出一把鋒利的匕首,刀劍還閃著寒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他的手腕處劃出一道傷痕。

傷痕處源源不斷的湧出黑血,幾乎是在瞬間,巴代的聲音在耳邊驟然響起:“陳閣,快在湊近傷口三寸處搖鈴!”

陳閣一激靈,趕忙搖動起銀鈴。不多時,只見一只通體散發紅光的蟲子自傷口處爬出,頃刻間便被巴代收入黑罐中。

當它離開身體的剎那間,身體密密麻麻的疼痛消失不見,只覺身體一輕,當他再度想起席隱時,心臟再也沒有以往那種頓痛感,原先填滿情感的一角只覺空落落的。

解開情蠱後,陳閣當即決定離開。

寨門口,阿滿看著他,不由說:“陳閣,這會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嗎?”

“如果以後你離開苗寨,可以來找我玩。”

阿滿聲音低落下去:“我離不開這裏,陳閣,蠱師走不出大山的。”

陳閣怔了下:“再見。”

“嗯。”

送別陳閣,阿滿看著巴代手上依舊泛著紅光的罐子,疑惑的問:“巴代爺爺,你準備怎麽處理這只子蠱呢?”

巴代:“物歸原主。”

“啊!!??”

離開的途中,陳閣願以為自己會像上次逃離那般心潮澎湃,或者坐立難安,但是……出乎意料的平靜。

像是一潭幽靜的水,陳閣沒有想任何人,任何事。腦海裏空茫茫的一片,他疲憊的闔眼假寐。

忽然,他覺得臉上有些癢,睜開眼,一抹熟悉的瑩藍色映入眼簾,那是一只漂亮到近乎虛幻的蝴蝶,它停在他的鼻尖,緩緩煽動翅膀。

陳閣沒想到會再次遇見它,但有時緣分就是這麽妙不可言。但他原以為他們只是同程一路,但它最後卻跟隨他回到了首都。

再次回到學校,明明只過去了幾個月,但陳閣卻感覺過去了數年、數十年之久。

他第一時間前往學生工作部解釋自己這段時間的假條問題,卻意外得知自己家人已經為他辦理好了一段相當長久的請假假期。

這解決了他一個相當大的難題,於是走出學生工作部時,陳閣猶豫片刻變撥通了陳芳的電話,聽電話那邊嘟嘟兩聲就接通了,傳來她冷淡的聲音:“什麽事?“

聽到她的聲音,陳閣頓了頓,問道:“媽,是你幫我辦的請假嗎?”

“對,你一個朋友聯系上我,說你受傷了這段時間不能去學校,讓我幫你休假,你傷養的怎麽樣了?”

陳閣:“沒事了。”

“那就趕緊去學校,你也不是那麽較弱的人,生個病還要請這麽長的假。”

閑聊幾句後陳芳便掛斷了電話,陳閣深深吐出一口氣,將手機放進口袋裏。

陳閣重新回到學校後,生活與以往沒什麽不同,但他卻更加珍惜現在的時光,他再次找了一份兼職,生活依舊平淡而忙碌。

其間,他碰到過幾次書秋,本想向她感謝幫自己請假的事,卻發現在見到他的一剎那,她就別開了接觸的目光,整個人冷淡又陌生。

也是在這時,陳閣明白了他們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

就像書秋對待自己這般,陳閣盡量避開一切和許玉谙和吳子姜之間的接觸,因為愧疚,因為虧欠太多。

至此,陳閣身邊幾乎沒有在與那座苗寨有關的事物,除了那只瑩藍色的蝴蝶,它一直陪著自己,不知不覺間,過去了一年多。

陳閣真的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想起席隱了,他甚至都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他了。

直到暑期將至,在一個平靜的午後,一個同系學妹在他收拾課本準備回寢時攔住了他的去路。

她面色通紅,低垂的眼睛裏是藏都藏不住的羞赧,她聲音顫抖的對他說:“學、學長,請問你有女朋友嗎?”

因為太過緊張,她撓了撓臉頰:“如果沒有的話我可不可以……”

陳閣瞬間明白她話裏的含義,拒絕道:“抱歉。”

“啊?”那個女生明顯一楞,接著有追問道:“你、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沒有。”

“那學長,你有沒有喜歡過什麽人啊?”

陳閣剛想拒絕,卻忽然想到了什麽,一時頓住,看著他這副樣子,那名女生眼裏劃過一絲落寞,她低聲說:“你還喜歡她吧。”

還沒等陳閣回答,她像是傷心極了,直接跑開了。

陳閣站在原地,默默收拾好課本離開了。

回到寢室,迎接激烈的游戲聲,但正在激烈酣戰的徐鶴聽到開門聲依舊不忘扯著嗓子沖他喊:“回來啦。”

“嗯”,陳閣拉開椅子坐在桌前。

他拿出書本,擡頭卻驚訝的發現原先一直停在花瓶上端鮮花上的藍蝶不見了蹤影,於是轉頭問道:“徐鶴,你看見阿銀了嗎?”

阿銀是陳閣給藍蝶取得名字,其實最開始的名字是小藍,但徐鶴覺得太土給pass了。剛巧那時明媚的陽光穿透它的翅翼,把它襯像是藍色的冰晶一般,邊緣折射著銀光,於是陳閣靈機一動,給它取名叫作阿銀,對於這個名字,徐鶴倒也沒再反對。

徐鶴的聲音透過蚊帳傳來:“沒有啊。”

“那會去哪呢?”陳閣小聲嘀咕,他拉開抽屜,又打開櫃子,漫無目的的尋找起來。翻找時還低嘲自己過於憂心,但最後還是在衣櫃最邊緣的角落裏找到了它。

它停在一個青色的香囊上。

當陳閣打開櫃子時,它又晃晃悠悠的飛了過來。陳閣隔著昏暗的光線,一眼就認出了那個香囊。

席隱。

夜裏,陳閣輾轉反側,他拼命想要將這個名字驅逐出腦海,但越排斥,他反而越是深深紮根在自己的腦海裏,他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噩夢般的地方,不由藏在被窩裏,抱緊自己。

但這或許就是上天給他的提示,是事情發生前的預兆。只是他當時不懂,直到很久很久以後,他再次回眸看向這個瞬間,他才明白,有些東西似乎就是命中註定,誰也無法改變。

暑假很快就來了,陳閣與之前一樣,選擇留在學校裏賺取生活費,臨別前,徐鶴都不禁感慨了一番陳閣的努力。

一次兼職結束,陳閣拖著疲倦的身體會寢室洗了個熱水澡,剛想上床,就聽見一陣敲門聲。

他不禁疑惑,走至門邊將門打開,問道:“誰啊?”

開門的瞬間,他被納入一個熟悉的懷抱中,鼻尖彌散開一股清苦的藥草味,耳邊響起一道清冷的聲音。

“陳閣,我好想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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