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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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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書秋語氣暗含警告:“陳閣,別去招惹席隱,離他遠點。”

回程途中這段話語一直盤桓在陳閣的腦海裏,他真的已經很久沒聽人提起這個名字了,這會兒忽然升起幾分恍然隔世的感覺。

陳閣不明白書秋為什麽會對自己說那番話語,也無法細細去揣摩這段話背後的含義,不知為何,幾乎是當他稍一深想那番言論,心臟就似針紮般的疼痛難忍。

冷汗順著蒼白的面頰滑下,徒留一道濕滑的水痕,坐在前方的司機在後視鏡見他面色青白,幾次擔憂的問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要不要去醫院,但都被他擺手拒絕。

今年的冬日格外嚴寒,朔風呼嘯,將樹枝上零落的枯葉簌簌吹落,卻遲遲等不來雪。

轉眼年關將至,學校到處空空蕩蕩、寂靜清冷,陳閣卻還留在學校,這時他接到了母親打來的電話,平淡冷漠的話語從手機裏傳來,莫名讓他感到緊張,她問,問他今年要不要回來過年,陳閣緊了緊握住的手機,低低的應了一聲。

此時手機忽然叮了一聲,黑下去的屏幕忽然亮了起來,上面是兼職的老板發來的信息:小閣,還在學校裏嗎?要是不回去過年就來叔家裏過吧,這段是見店裏缺人多虧有你,也別和叔客氣了[微笑]

過來良久,陳閣才回他,瑩白的指尖敲打著亮起的屏幕,他的嘴角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謝謝,但我還是回家過年[玫瑰][玫瑰]

收拾好行李,陳閣訂了當天晚上的高鐵,透過高鐵側邊的玻璃窗,他看見天上掛著的一彎月,月華清輝,灑在寂靜無聲的山林屋舍。

陳閣家於南方,A市在北,距離遙遠。高鐵到站時已至清晨,陳閣一夜未睡,但依舊精神十足,淺色的瞳孔像是透著光的瑪瑙,清澈透亮。

當他拖著行李箱站在家門前敲響房門時,開門的是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她將門拉出一條細細窄窄的縫,借著狹窄的門縫看他。陳閣剛笑著準備打招呼,忽然,那小女孩皺起了秀氣的眉,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裏滿是敵意,只聽“彭”的一巨聲,房門被重重關上。陳閣的手霎時僵在空中,良久,他抿了抿唇,將手緩緩放下。

剛才的女孩陳閣認識,她叫劉瑤,是他同母異父的親妹妹。

他的母親陳芳年輕時是個一頂一的大美女,卻被情愛的甜言蜜語蒙蔽了雙眼,愛上了一個街頭混混,但對方卻在她懷孕後將她拋棄,彼時,在所有人都勸她打掉孩子時卻堅持將陳閣生下來,可是沒過多久,生活的重擔和街裏街坊的閑言碎語壓垮了她的肩膀,於是她將年幼的陳閣丟給老家年邁的母親,一個人跑到外地去打工。

經歷過那件事後,她曾堅信男人沒一個好東西,也發誓今後不會再相信男人,卻在異鄉,遇見了改變她一生的人,劉岷。

劉岷是位教師,兩人本該並無交集,但劉岷有個愛好,抽煙,剛巧陳芳此時就在劉岷家附近的一家商店當收銀,一來二去兩人漸漸熟絡起來。劉岷並不介意陳芳的過往,相反還很心疼她的遭遇,即便陳芳的心裏防線再高,在異鄉的她終究是孤獨的,在劉岷不懈的追求下,最終二人在相識兩年後領了證。

在劉岷的關懷下,陳芳更加憎惡曾經的那段過往,而陳閣的存在又時時刻刻提醒著她,所以她從不回去看望過陳閣,只是每月打些錢到老家,直到母親去世,才真正意義上的相見。

陳閣看著緊閉的房門,纖長的睫毛微微遮住了淺褐色的雙眼,但也難掩失落的心緒。

忽然,面前的門被人打開了,陳閣微微擡起頭,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出現在眼前,她語氣冷淡:“回來了怎麽不知道敲門。”

陳閣看著她一時楞了神,隨後木訥的回答:“敲過了。”

陳芳見此微微皺了皺眉:“敲過了沒人就不知道再敲一遍嗎。”

責備的聲音響起,陳閣沈默片刻,揪著衣角說:“下次知道了。”

陳芳領著陳閣來到屋裏的一間雜貨間,裏面有彌漫著淡淡的灰塵味,房間裏沒有窗戶,亂七八糟的雜物被清理到一邊,空閑的位子擺著一張折疊床,她對陳閣說:“沒有多餘的房間了,你將就一下。”

陳閣斂目道了聲好,陳芳沒關房門,整理床鋪時,他聽見門外傳來陳芳的聲音,她聲音壓的很低,溫柔又耐心的哄著劉瑤。

聲音隱隱綽綽的傳來,只聽劉瑤用撒嬌耍賴的語氣對她的母親說她很討厭這個哥哥,希望這個哥哥可以趕快離開她家。沈默一瞬,陳芳的聲音響起,陳閣心裏忽然升騰起一種難言的期待,卻聽她輕哄著劉瑤,說,這個哥哥不會在家裏待很久,就當是客人來家裏做客,讓她乖一點。

聞言,陳閣一個人坐在折疊床上坐了很久,他沒開燈,房間幽暗睧晦,但隱隱間,似乎有什麽晶瑩的液體滴落在地面上。

沒過多久,劉釋回了家,他是劉瑤的哥哥,比陳閣小幾歲,今年高二正是關鍵時期。劉瑤一見他就歡呼一聲,緊接著跑過來甜甜的喊著“哥哥、哥哥”,但劉釋沒有理會,他帶著頂黑色的帽子,一回來就把自己扔到沙發,將黑帽拉下蓋住眼睛。

但劉瑤依舊站在他旁邊拉著他的衣擺喊他,被吵得不耐煩的劉釋暴躁的摘了帽子,剛想說些什麽,餘光就瞟到了站在不遠處的陳閣,只見他咻的一下支起懶洋洋的身子,很開心的叫了聲“哥”,當即將他推進自己的房間。

劉釋的房間簡潔幹凈,朝向也好,冬日溫暖的陽光從窗戶外照進來,很溫暖。陳閣有些拘束的坐在他的床上,一擡頭就見劉釋眼睛亮晶晶的看著自己,他笑嘻嘻的朝他說:“哥,借我些錢唄。”

陳閣有些疑惑的說:“你的零花錢呢?媽……她每月不是給你兩千元的生活費嗎?”

“都花光了啊,最近剛好趕上好幾個朋友過生日,錢都拿去給他們買生日禮物了,哪還有什麽閑錢啊。”說著他抓了抓頭發,有些暴躁的說:“他們生日都趕到一塊去了,還有個沒送呢,前段時間我朝媽要錢,結果被她罵了一通,我真不知道該這麽辦了。”

“你要多少。”

劉釋眼裏劃過一抹亮光:“一千五。”

陳閣抿了抿唇,道:“為什麽要送這麽貴的禮物啊?”

劉釋:“我也沒辦法啊,誰叫他們也送我這麽貴的。”

陳閣:“好吧。”

得到同意,劉釋歡呼一聲。陳閣對他說別告訴媽,劉釋擺擺手,笑著對他說:“我才沒那麽傻呢,這不是存心找罵嘛,哎  對了,那你要在這裏住多久啊。”

陳閣思索片刻,道:“就這幾天,學校裏還有事。”

劉釋笑了一聲,接著摟著陳閣的肩膀,笑著對他說:“那行,這幾天我帶你到這附近好好轉轉,這你還沒怎麽來過呢,我保準你在這玩的痛快!”

“不行!”

晚飯時,劉釋朝陳芳說起這件事,只聽她砰的一聲將碗放在桌上,拒絕道:“你都高二了,怎麽還成天想著玩,成績能跟你一塊玩嗎!!?剛好最近你哥來了,叫他好好輔導輔導你的功課,你看看他,再看看你,你怎麽就不能讓我省點心呢?啊!?”

劉瑤在旁邊嬉笑道:“挨罵了吧!嘻嘻。”這時,劉岷在飯桌上打圓場,溫聲對陳芳說:“別生氣了,好不容易放個長假,讓他休息休息嘛,剛好小閣也在,出去玩玩也挺好的。”

陳芳嘆了口氣,看著劉釋的眼神恨鐵不成鋼:“你是你成天縱著他,他再玩,再玩成績也要跟著玩完了。”說罷起身直接離開餐桌。

劉父看了眼劉釋,也嘆了口氣:“你啊……”

但劉釋只是撇撇嘴,扒飯不說話,一段飯吃的沈默又壓抑。

過了兩天,隨著劈裏啪啦的鞭炮聲,新年到了。

喜氣洋洋的節日裏,陳閣收到了劉父遞給他的壓歲錢,剛收到時他還有些呆,反應過來後立刻推辭說:“不用了叔叔,不用……”

恰巧此時劉釋從旁經過,看著他們的推扯,出聲道:“哎呀,別推拖了,實在不行就給我好吧,反正我不嫌多。”

結果陳芳直接對著他的後腦勺來了一巴掌,她看著眼前的場景,對陳閣淡淡的說:“讓你收你就收下,缺你這點錢嗎?”

聞言陳閣終於收下了錢包,但這封紅色的外皮似乎燙手般,陳閣拿著它簡直坐立難安,但又感覺很開心。

晚上,陳閣躺在床上,伸手摸了摸放在枕頭下的紅封,忍不住翹起唇,久久無法入睡。恰巧劉釋這時發微信喊他一起去放煙花,於是陳閣收拾了下情緒,便下床去找他,卻在路過一扇門時隱隱約約聽見了陳芳和劉岷交談的聲音,他止住了腳步。

陳芳:“明天就要去大哥家拜年了,陳閣去也不方便,就讓他留在家裏吧。”

劉岷:“這不太好吧……”

陳芳:“這有什麽不好,陳閣畢竟和他們沒有什麽血緣關系,除了留在家裏還能怎麽辦。”

劉岷:“話雖這麽說,但就這麽把小閣留在家裏,難保他不會多想。”

陳芳嘆了口氣:“這倒是個麻煩。”

劉岷:“是啊,後面還有那麽多親戚要走……”

屋內的聲音漸漸歇了,陳閣在門外站了很久,虎口被自己掐出烏黑的指痕,白日裏的歡喜漸漸散去,直到口袋裏的手機震了震,他才恍然回神,邁開略顯僵硬的腳步朝劉釋房間走去。

但沒想到打開房門的一瞬間,劉岷卻忽然像受到什麽極大的驚嚇般,將手機直接拋了出去,還好是落到床上,但它彈啊彈,彈到了陳閣面前。

只見手機上屏幕上赫然是微信界面的聊天框,劉岷在和人聊天,而聊天對象的備註則是……親親女友,後面還加了兩個紅色的愛心。

陳閣:“……”

劉岷眼見是他,松了口氣,趕緊跑過來將手機拿走,手還劈裏啪啦的不斷在手機屏幕上敲打,臉上還掛著甜蜜的微笑,好一會兒才停下手中的動作,想著喊陳閣先坐。

陳閣看著他這副樣子還有什麽不明白的:“現在不是談戀愛的時候。”

“哎呀,你不要擔心啦,我談戀愛也不會耽誤學習的。”李釋癱坐在靠椅上,拿著手機對陳閣晃了晃,說:“你不知道我女朋友就是個學習的木頭,我倆談戀愛約會大都是去圖書館,而且她成績好,最初為了追她我還卯足了勁去學呢!”

說著,他還雙手合十央著陳閣:“真的!所以你可千萬不要告訴媽,她不講道理的,才不管什麽三七二十一,指定要棒打鴛鴦的!”

陳閣看著他誠懇的模樣,不禁問道:“那你喜歡她什麽呢?”

劉釋:“我也不知道,就是一見面就會不由自主的被他吸引,見不到時總會想起她,想起自己和她相處的點點滴滴……額,反正我也不知道啦,就是無論做什麽都會想著她就對了。”

陳閣聽著他的描述,莫名想到席隱,心裏升起一陣慌亂,忙問:“那、那是什麽感覺呢?”

“感覺……”劉釋砸吧著嘴,想了想道:“那要這麽問我還真不知道該這麽回答你,大概、大概就是只要想到她心就像是泡在蜜罐般,但如果就不到面又會升起幾分苦味……額,總會覺得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吧。”

陳閣:“……”

劉釋:“哥,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陳閣呆住。

看著他這副神情,劉釋肯定道:“絕對是。”接著又好奇的問:“你喜歡誰啊?她是個怎樣的人?”

陳閣:“……我不知道。”我喜歡你嗎?席隱,我不知道。

當夜,陳閣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一閉眼,腦海裏全是席隱,想起苗寨裏兩人看過的每一場雨,想起他垂眸翻動書頁時散漫慵懶的姿勢,但更多的、是他壓低聲音喊自己的名字。

“陳閣,陳閣,陳閣……”

席隱的聲音,由最初的冷漠,到最後的平靜,越來越清晰。

“陳閣,因為我會難過。”

陳閣將臉埋在柔軟的枕頭裏,他想,席隱,你是不是想說,你舍不得我,那我呢,我喜歡你嗎?

翌日,清晨。

陳閣收拾好行李,拖著行李箱去與陳芳告別,他說學校裏還有事等著他,就先回去了,祝他們過個好年,聞言陳芳並未挽留,只是沈默的看著他離開的背影。

帶上行李箱,陳閣走了,乘坐的高鐵駛向了與學校截然相反的方向,越來越向西部行駛。

經過一夜的思考,陳閣決定給自己一個答案,他想見席隱一面。

逐漸的,窗外的風景由林立的高樓轉為成片的深林,跨過千山萬水,陳閣長途跋涉再次來到苗寨,連他都沒想到的是,當他遙遙望見寨門口時,會看見席隱。

他黑發如瀑,花衣銀裝,妖冶精致的面龐隱在雪白的大氅裏,在看見他的那一瞬席隱的眼眸似泡在溫水裏的碧玉,溫潤清雋。

砰砰砰,砰砰砰——

剎那間,陳閣幾乎能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腦海裏一片空白,此刻,他清楚的明白了一件事,我喜歡席隱。

忽然,一抹白色的絮狀物落在陳閣的睫毛上,微涼,他擡起頭。

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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