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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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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暗,日沈西山。

天邊橘黃色的光線斜斜照射在鱗次櫛比的吊腳樓上,像是為這些建築撒上了一層厚厚金粉,苗寨內的楓樹林也浸泡在橘黃色的光暈中。

已至傍晚,太陽將落未落,室內光線昏暗,陳閣點起油燈,將阿滿白日裏遞給自己卷成“紙棍”的幾張資料用東西壓平擺在桌子上,用書本壓住卷邊的角。他借著油燈微弱的光,細細的看,時不時動筆將一些重要的點記摘抄到自己的筆記本上。

燭火微晃,四下皆靜,明黃燈光透過薄薄的紙映在陳閣眼底,忽然,窗外一陣風呼嘯而過,將木窗吹得吱嘎作響吸引力陳閣註意力,他側身看向窗外,天已經徹底暗下來了,窗外的樹木隱匿在昏暗中,搖擺的枝幹像是張牙舞爪的怪物,他看著窗外隱隱覺得不對,隨後一拍腦袋。

自己燈籠忘記點了!

“完了完了完了。”陳閣嘟囔著就火速起身奔向窗邊,拿起提桿將窗外檐邊的燈籠收進來,點燃後掛了回去,又趕緊取下另一邊的紅燈籠。

點燈時陳閣自窗內向外看去,可以看見峽谷兩側的各家各戶都點綴著幾團紅色的幽光,像是被掛著兩條發著光的紅線,在萬籟俱靜的苗寨中散發著妖異的紅光,而紅光浮動著黑影,似是簇著許多密密麻麻的小黑點,光源外夜風呼嘯,黑影浮動,但陳閣沒有註意,他的全部的註意力全都集中在點燈上。

他持著提桿準備再次將燈籠掛上時,身後傳來突兀的“吱嘎”聲,陳閣沒有回頭,他正睜大雙眼,在昏暗的光線裏找著燈籠上端的紅線想將它掛上去,於是背對著來人問:“席隱,找我有什麽事嗎?”

席隱在門口靜靜看著陳閣因為找不準紅線方位而左搖右擺的身子,偶爾露出一截白皙有力的腰,他瞇起碧綠的眼,視線流連在陳閣腰臀一線,少頃,他收回目光,說:“見你房間的燈籠沒點,過來看看。”

少頃,陳閣終於將燈籠掛上了窗上邊的檐角上,他將提桿放在窗邊,轉身看向門口的席隱,撓撓頭,笑說:“剛剛用點事給忙忘了,進來坐坐吧。”

席隱夜裏只穿了一件玄黑的苗式裏衣,上面掛了許多銀鏈,他烏黑的長發隨意披在肩上,坐在椅子上就隨手的拿起桌上的幾張紙看,白皙纖長的手指撚了撚幹燥的紙張,他擡頭看向剛剛坐下的陳閣,說:“你對苗祭感興趣?”

“對,”陳閣笑著回答:“我來這裏是為了導師布置的一項課題,其中有部分對這座苗寨的祭祀文化有所涉獵,所以需要收集一些相關資料。”

席隱:“難怪我在夏祭會見到你。”

“刺啦——”陳閣不由踉蹌一下,坐著的椅子與地面擦出刺耳的摩擦聲,他轉頭對上席隱平靜的目光又迅速垂了下去,他的手鉤住衣角,紅著臉說:“被你看見了啊……”

席隱勾起食指抵在嘴上,聲音泛著些許笑意:“你當時小動作很多。”

聞言,陳閣的頭垂的更低,喃喃道:“這樣啊……”

席隱:“需要幫忙嗎?苗祭我也知道一些。”

話音剛落,陳閣猛地擡起了頭,臉上還帶著些紅暈,他眼裏的不可思議幾乎都要溢出來了,聲音急切:“真的嗎!!?”隨後又帶著些疑惑的冒出一句:“可你們不是對著都很諱莫如深的嗎?”

席隱卻神情散漫,漫不經心地說:“我和他們不一樣,你睡便問就好。”

話雖如此,但陳閣也不敢真的追著什麽辛秘內情深挖,他清了清嗓子,挑著問題問:“ 苗族起源可追溯於5000多年前蚩尤九黎部落,逐鹿大戰後,蚩尤兵敗被殺,其部落大多融入炎黃部族,未融入的就形成了苗族最早的主體,而且保持原來的血統和文化,蚩尤戰敗很久後,大部分經過長途跋涉,退回來南方。”

“同時也在江南,彭蟸之間,建立了三苗部落聯盟,經過長時期的休養生息,三苗逐漸強盛,與堯舜禹為首的華夏集團發生沖突,爭鬥一直持續到夏禹時期,三苗被徹底打敗,一部分歸順,一部分被放逐,後續經過數千年的演變,形成了如今分布於各地的苗族。”說到此處,陳閣頓了頓,他看向席隱,說:“這是絕大部分苗族的起源史,但每個苗族的演變過程各有不同,尤其是隱避於世的潛山苗寨,它與其他苗部很多地方有著較大的差異,我想問問這座起源史。”

聞言,席隱將手上的紙張放回桌面,他用手指點了點,語氣清冷:“潛山是屬於被放逐的那一支苗族,追溯到當時,大致是被流放到三危地,也就是西部的一處邊疆山區,安穩了幾百年後,那裏爆發了場空前絕後的洪水,部落被迫不斷向山區更高、更深處遷徙,與此同時,山外皇朝更疊,戰爭頻發,部落經過不斷的遷徙和適應,終於來到此處,這裏人跡罕至,沒有所謂的苛捐雜稅和天災人禍,安居下來的寨民也就逐漸演變發展成現在這般。”

陳閣聽得很認真,他揀著席隱的話寫在筆記本上,想了想又問:“我見寨中幾乎只種植楓樹,有什麽講究嗎?”

“這沒什麽特別的,我們此處信奉楓樹為苗族先祖蚩尤的化身,所以村前寨後會植造楓樹而已。”席隱單手支頤,盯著陳閣烏黑柔順的腦袋,“想必你也看到寨前井邊的古楓。”

“寨前古楓被寨民視為神樹,據說是幾千年前遷徙到此處所植,每臨祭祀時分,族長率族眾來到寨前的古楓下祭祀楓神,其實也是祭祀祖先蚩尤。而楓樹下端的被釘入的無數鐵釘和鐵耙齒是為了保護楓樹在早期不被盜伐,懸掛冥錢和銀鈴也是,還有什麽想問的嗎?”

陳閣擡起頭,長長的睫毛在白皙的臉上落下一小片陰影,他用筆抵住下巴,沈思片刻,說:“現在就想到這些,後面再有的話我再來問你,但……還有個小小的好奇心想問一下。”

“什麽?”

陳閣的眼裏閃著好奇的光:“就是……聽說苗寨裏有人會蠱術,這是真的嗎?”

席隱沈默半響,忽然笑出了聲,他的目光逐漸移到陳閣瓷白的臉上,眼裏似是壓著什麽濃烈的情緒,目光沈沈:“怎麽?你對蠱術感興趣嗎?”他語氣聲音輕飄飄的,卻像似一片落在了陳閣的心湖,漾起陣陣漣漪,“或者你想問什麽蠱?情花蠱嗎?”

陳閣連忙擺擺手:“不是,我真的只是有些好奇,上山時聽到些蠱術傳聞,就隨口問問而已。”

“哦”,席隱面無表情的回答:“當然沒有,蠱術這種東西虛無縹緲,不可信的。”

“好吧”,陳閣將桌上的資料和筆記本都裝回背包時,看見放在裏面的照相機,電石火光間,一個主意冒上心頭,他打開照相機,隔著桌子喊了一聲“席隱”。在他偏頭看過來的一剎那,按下了快門鍵,只聽“哢嚓”一聲,席隱就被定格在了相框裏。

陳閣興沖沖地拿著相機湊到席隱邊上,將剛拍攝的照片調出來給他看,照片裏席隱眉眼深邃,長發如墨,身上的銀飾閃著亮光,他的眼神淡漠,卻微微上擡,似是越過相機的鏡頭看向照相的人。

陳閣看著相機欣賞著相機裏的照片,越看越滿意,想偏頭去問席隱的感覺,結果一偏頭,他的唇幾乎要貼在了席隱的側臉上,他的唇瓣甚至能感受到他臉上的溫熱。

太近了……

陳閣從來沒有和人這麽近距離的接觸過,他幾乎能看清席隱臉上細小的絨毛,靠近的唇在感受到略顯溫熱的觸感後,紅霞就以燎原之勢飛速從臉頰蔓延至脖頸,他瞬間彈開,感覺整個人幾乎都要炸了,組織了一會語言,但依舊結結巴巴地說:“這照片拍的還行吧,哈、哈哈哈,那、那個,我看著天也挺晚了,你是不是也困了,我就不耽擱你睡覺的時間了哈。”

陳閣幾乎在催著席隱離開,他以為席隱會開口說些什麽,但沒有,他只是一言不發的離開。陳閣全程不敢擡頭席隱,就怕與他對視,在席隱走後,他蹲在門後,整個人就像是熟透了的蘋果,他將臉深深埋進臂彎,細微的聲音溢出:“這都是些什麽啊……”

門外,席隱久久未曾離去,他眼底閃爍著詭譎的神采,冰涼的指尖觸上側頰,良久,輕輕的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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