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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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聞教授等了半天沒等到她回話,他低頭看去,才發現,孟瑾不知何時已經靠著他的胸口睡著了。

聞見嘆了口氣,起身將她放到枕頭上,伸手還沒碰到被子,就驀地意識到孟瑾好像又被控在那極其殘忍血腥的詭譎夢魘裏,正被迫經歷著什麽。

懷裏的姑娘臉色慘白,眉頭緊鎖,手也無意識死死抓著他的手,呼吸又快又重,胸口劇烈起伏,整個人都被浸在冷汗裏,身子僵硬冰冷,嘴也半張著,仿佛想與他說什麽,又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只是不受控地劇烈發抖。

不停抽搐。

眼看著……她就要撐不住了。

聞見用力回握著她,一雙眼眸急得通紅,整個身體都在跟著孟瑾一起抖,他就那樣抱著她,一邊盡量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幫她揉搓著四肢,一邊啞著喉嚨語無倫次喚她的名字:“小瑾,小瑾,小瑾你怎麽了?你快醒醒,你不要睡了,不要睡了好不好?快醒醒……快醒醒啊……”

孟瑾面色鐵青,模糊的意識在腦中飄來蕩去,渾身不住顫抖,靈魂被巨大的沖擊拉扯著,夾在兩個時空夾縫裏,回不來,也出不去。

那是人類無法承受的痛苦,她的胸口像是被壓了千斤重的巨石,全身的骨頭也像被禁錮在硫酸裏,有無數只長了鋸齒獠牙的螞蟻在咬,有無數團潑了汽油的火焰在燒,一呼一吸都令她痛徹心扉,生不如死。

可能是她,或者說,是“她們”破壞了某種不被人類所知的高級文名定下的“穿越法則”,因為就在剛剛,在她的夢裏,蘇婉瑜跟她說她們本是同一個人,她是孟瑾的上一世,她之所以想盡辦法出現在孟瑾的夢裏,只為請她幫忙,為慘死的父兄家人討個公道,更為被那些蒙面黑衣的劊子手偷走搶走,倒賣出國的古書文物發聲作證,希望與孟瑾合作,幫它們早日回歸。

她們本是用石頭在地上寫字交流的,可是不知怎的,對方才寫了兩句,天就突然完全黑下來,周遭沒有一絲光亮,接著,便是比眨眼還快的日月更替,鬥轉星移,兩人也十分默契地進入到某種忘我的狀態裏。

只聽蘇婉瑜說:“是我母親教給我的方法,讓我來夢裏找你的。”

孟瑾一時都沒顧上驚訝“好神奇,她怎麽突然能聽懂對方說話了”,就順著她的話問:“唔,你的意思是不光是你,還有你媽媽……嗯,你母親,她也在夢裏找過後世的人嗎?那他們有沒有找到關於那些盜賊的線索,知不知道他們把東西賣到哪裏了?”

蘇婉瑜點頭,“但是我母親的轉世已經在“你們”那個世界被那些人害死了,具體的我母親也不知道,但是她說那位先生是一名很勇敢的邊境警察,他臨終之前囑咐我給你帶一句話,‘宋家只是冰山一角,從我蘇家滅門慘案起,整件事情真正的幕後黑手就是卓家,卓陽的祖輩們,而那個卓陽也是生性狡猾,臣服頗深的,你一定要想辦法砍掉他的狐貍尾巴,逼他現形’。”

孟瑾聞言一滯,她好像突然明白了很多事——當年宋天宇的父親為什麽突然搖身一變就成了“上流人士”,他們家哪來的那麽多文物古董,還有那個卓陽無論是才幹心機還是經濟實力,他跟本不需要仰仗宋家,甚至他只要輕輕動一下手指就能取而代之,他卻甘心俯首稱臣這麽多年,甘心讓宋天宇按著他的智商在地上瘋狂摩擦這麽久。

原來一切的一切都是障眼法,都是為了隱藏他自己的身份——宋家,宋天宇,宋長林這些人不過是他手裏可以隨時丟棄的一名棋子罷了。

和被他們當年為了一己私欲殘忍屠殺的那些枉死的冤魂一樣,不過也是在為別人做嫁衣。

接著,蘇婉瑜給她講了她與她母親的故事。

如果沒有遇見那些貪婪的人,沒有遭遇那些天降橫禍,這位蘇小姐的人生本可以用“完美”二字來形容。

蘇婉瑜是蘇家長女,又是父母唯一的女兒,從小她便受盡寵愛,甚至比上頭三位兄長都要受寵,幾乎可以說是含著金湯匙長大的,加上她自己又生得聰慧美麗,三歲熟讀《五徑》,七歲便讀完了《春秋》,琴棋書畫,織布繡紡也是樣樣精通。

爹爹誇她是曠世奇才,要送她去參軍入伍,可是母親只有她這麽一個女兒,自然是舍不得的,其實爹爹又何嘗舍得,不過是嘴上說說而已。

然而參軍的事不提,婚姻大事總是要定的,古代女子一般十三四歲就要出嫁,準備嫁妝、請媒人,還要找個稱心如意的好郎君,這些事情忙活下來少則也得三四年了。

蘇家自古便是黃商,雖不比那些皇親國戚在都城的名望高,可也是商鋪無數,糧田千畝的大戶人家,聽說他家要為小女兒尋一如意郎君,慕名來提親的世家公子自然不在少數,其中就有世代書香門第,現在朝中為四品尚書郎的譚大人之幼子——譚延,譚公子。

譚公子從小體弱,生性高冷,雖在潮中沒有一官半絕,但幾乎整個都城老幼都知曉,他才高八鬥,面若潘安,是無數閨中小姐的春閨夢裏人。

蘇婉瑜自然也知道,何況,她在幼年時一次跟著三位兄長上山打獵,就曾救過身重巨毒,險些丟了性命的譚公子,所以其實也算舊相識了——恰好三哥瞧見那位譚公子的名字又想起這事,便當成一樁趣事說與父親母親聽了。

父母聽後也覺十分有緣,便拍板將他倆的事定了下來。

可是好景不長,這事兒過了不足三個月,譚延的父母就被奸人暗算致死,家裏的人也是散的散,逃的逃,沒過兩日就剩他一人了。接著,便是與譚家交好的商戶楊家、蘇家也跟著落了難,家財萬貫付之東流,家人朋友也全都含怨而死。

孟瑾聽完蘇小姐的故事,呼吸停了兩三秒,沒等她想好要問那位勇敢的警察先生是不是叫林相,還是她們是怎麽通過夢境與後世的人聯系的,周遭就猛地炸起一聲驚雷,蘇小姐也在剎那不見了蹤影。

電光火石之際,帶著血腥味的狂風驟雨兜頭砸下,她整個人被巨大的時空沖擊撕扯著,身體裏的五臟六腑都被擠壓變了形。

之後便是無邊無際的黑暗,那裏沒有空氣,沒有聲音,沒有別人也沒有自己。靈魂仿佛脫離了軀體,像浩瀚宇宙間飛馳而過的一顆流星,找不到支點,也沒有落點,只是被動的往前,一直在往前。

直到,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

白晝將至,天光告急,終於,在窒息前最後一刻,孟瑾用著常人無法匹及地耐力與堅持猛地睜開了眼睛!

“咳咳咳咳咳咳……”沒等眼前刺目的白光散去,她就偏頭咳了個驚天動地。

像是徹底失去了一切所知所想的概念,她能看到窗外殘陽如血的落日,也能聽到耳邊有人在喚她的名字,可就是聽不清是誰,不知道自己身處何地。

一直緊緊抱著她的聞見動了動眼睫,下一秒,整個人都清醒了:“小瑾,小瑾你醒了嗎?你……你真的醒了嗎?”

他一邊難以置信地跟她說著什麽,一邊抖著手小心翼翼將她唇上咳出的血沫擦掉,又說:“小瑾,你感覺怎麽樣?能聽到我說話嗎?等下,我去叫醫生,叫醫生過來看看……”

聞見起身還沒轉過去,垂在身側的手就被孟瑾勾住了小拇指,她的臉色很白,卻被順著窗戶撒進來的夕陽餘暉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她轉過來,看著他,亮亮的眼睛剎那彎成好看的月牙。

她說:“別走,等一下。”

孟瑾聲音很小,說的話卻很認真:“班長,我的日記主題叫……叫‘瑾年見聞’,你知道是什麽意思嗎?”

聞見聞言動了動唇,卻沒說出話來。

他重新轉回坐到椅子上,傾身湊近親了親她的額頭,下一秒,一顆冰冰涼涼的眼淚就落到了孟瑾的眼睫上。

“我知道……知道,”聞見點頭笑起來,一邊迅速擡手蹭掉眼睛上的眼淚,聲音低低沈沈的,有一點哽咽:“瑾年見聞的意思就是……就是今年見聞,就是孟瑾想見聞見了……”

女孩定定看著他,兩秒後,眼睛驀地跟著紅了。

她伸手捧住他的臉,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眼裏銅仁也泛著淚光的自己,好一會兒,突然咧嘴笑了:“哦,原來你也不是很笨嘛……”

聞見伸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很緊,他也扯著嘴角笑了一下,卻沒回答她的話。

“孟瑾,對不起。”聞見說:“都怪我以前太粗心,太不了解你了……”

以為你說不喜歡,就是真的不喜歡我,以為你說不想我靠近,就是真的不想讓我跟著你,可是……可是你要是真的不想讓我靠近,不想讓我跟著你,又怎麽會跟我說話,跟我一起看夕陽,一起聽歌呢?

又怎麽會彎起眼睛沖我笑,說我長得帥,說我買的棉花糖很甜,很好吃呢?

孟瑾,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其實你說得對,其實,我一直都是個笨蛋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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