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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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剎那間,陳朵朵只覺脊背生寒,難以置信,整個人仿佛被定住了,她表情楞楞地看著孟瑾,半晌沒說出一句話。

“怎、怎麽會……”

她想問怎麽會是唐婉清,怎麽可能是她?

她可是孟瑾的親生媽媽,她們是這世上彼此唯一最親的親人啊。

何況,她們本就是一體的,她是生她、養她,帶她來到這世上的人,孟瑾身上流的也全都是她的血。

她怎麽會,怎麽忍心對孟瑾的丈夫聞見下死手,如果聞見真有什麽不測,她就不會心痛,不會自責嗎?

那樣的話,孟瑾肯定會一輩子走不出來,一輩子都活在痛苦、自責,無法釋懷的情緒裏。

就算活著也是行屍走肉,與死人無異。

可是話說一半,她又驀地想起來,這些年來唐婉清對孟瑾的種種行為,為了自己的目的可以不擇手段,甚至眼睜睜地將孟瑾推入宋家那片火海,她對聞見下手,似乎也就沒有那麽不可理喻了。

“很詫異是不是?”孟瑾擡手抹了幾把臉上的眼淚,主動彎唇笑了笑,說:”昨天晚上警察跟我說的時候,我也挺詫異的,但是我又仔細想了想,就覺著,也沒什麽不可能的,畢竟人心隔肚皮嘛。”

“況且……況且她本來也不愛我。”

“這是我早就知道的。”

她這話是笑著說的,然而聲音裏還是帶著幾分不易察覺地顫意。

是啊,人的生理反應總是比情緒更真實,生理反應是不會騙人的。

孟瑾心裏大抵也是渴望母愛的吧,畢竟她從小就跟著外婆在舅舅家,想說的話不敢說,想做的事不敢做,處處謹慎小心,卻還是得不到家人的認可,父母的關心。

而是一直在被忽視,被打壓中艱難長大,這樣的生存環境下,她怎麽可能部長出滿聲尖刺,將自己縮進殼裏。

陳朵朵眨了眨眼睛,她沒有說什麽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因為她知道孟瑾不需要,她只是看著她問:“你打算怎麽做?”

孟瑾垂眸看著旁邊跑來跑去的小男孩,聲音已經恢覆了平靜:“先照顧聞見,等他康覆出院後,我就回去了。”

“回去,回哪去?”

孟瑾說:“意大利呀,他們不是都想讓我回去嗎?那我就回去唄。”

“你這是自己往火坑裏跳,你老公不會同意的!”陳朵朵抓著肩膀把人扯回來,讓她看著自己,又說:“而且他們連‘意外’車禍這種事都能做出來,你回去萬一被關進地下室砍手砍腳了呢?我們上哪找你去?!”

看她一直沈默,不說話,也不動,仿佛已經下定了決心,無法回頭了。

陳朵朵眼眶突然紅了,她沒忍住抽了抽鼻子,有點委屈:“好,就算你不管我,你不要我,那你老公呢?聞見你也不管了?也不要他了嗎?”

“從十八歲到現在,在心裏整整裝了十年的人你也說放手就放手,說不愛就不愛了嗎?”

孟瑾扯唇笑了笑,笑著說她本來就不愛他,她對聞見的感覺只是愧疚和欣賞而已。

這一笑仿佛耗費了她所有的精力和力氣,話落,她再也說不出任何話,沒有任何表情了。

陳朵朵當然不信,她還想追問什麽,孟瑾卻只是淡淡地擺手,不願再說了。

她轉身走到前面一片陽光下,擡頭看著窗外如洗的藍天白雲,腦袋裏空空的,什麽也沒再想了。

那天一整天天氣都很好,沒有下雪,只有風,隔著玻璃,也吹不到孟瑾身上。

早上她喝了聞女士帶來的雞湯,味道很好,喝進肚子裏也暖暖的。

中午本該由孟瑾做飯,可是她不會做飯,她就在外賣平臺上點了幾份不同口味的,大家想吃什麽都行。

聞女士也沒什麽不高興的表示,還笑著誇她做事體貼周到,說家裏的飯她早就吃膩了,正好換換口味。

孟瑾知道這是對方在給自己臺階下,歸根結底,聞女士對她這麽好,還是因為聞見,因為聞見喜歡她,他的媽媽便也寵著她。

聞見昨晚才做完手術,今天一整天都不能進食,怕他看見她們吃飯餓得難受,孟瑾就在床邊坐著陪他。

聞見:”你不吃飯嗎?”

孟瑾搖搖頭。

他又說:“是早上吃多了還是身體不舒服?等下,媽媽吃完我讓她帶你去看看醫生吧。”

孟瑾聞言擡頭,很認真地看著他,還是沒有說話。

聞見一臉詫異回看著她,完全get不到自己說錯什麽了,“嗯?我說錯什麽了嗎?怎麽用這種眼神看我?”

孟瑾這才眨了眨烏亮的眸子,她坐在一片陽光下,精致好看的臉龐被鍍了一層淡淡的光,整個人看著都很漂亮。

“你以為你是誰呀,憑什麽使喚我媽媽?”

她故意東拉西扯地說。

聞見的一只手被綁帶吊起來了,但另一只手還能動,他大著膽子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頰,自顧自笑了:“那怎麽辦呢?誰叫我現在受傷了,有特權,你媽媽也寵著我。”

孟瑾說:“受傷你很高興啊?”

“嗯嗯,是的,我很高興。”

“為什麽?”她不理解。

聞見:“因為我好的時候你很少對我笑,也沒時間陪我,每天都很忙。但是你今天一直在陪我,還沖我笑,我就很高興呀。”

孟瑾擡手把他的手扯下去捏在自己手裏,一邊撇嘴吐槽:“十多年沒見了,還這麽沒出息。我要是把你這黏人樣兒發到班級群裏,看他們不笑你才怪。”

聞見慢騰騰撓了撓她的手心,撒嬌似的說:“那多好,那樣他們就都知道我娶到我女神了,羨慕都來不及怎麽會笑話?”

“而且,我喜歡你這件事除了你孟小瑾,班裏沒有人不知道的,他們愛笑就笑唄,笑我也開心。”

“喲喲喲,聞大班長的高冷人設要保不住了!”沒等孟瑾說話,旁邊陳朵朵就笑咪咪看過來,一邊啃幹鍋裏的玉米,一邊打趣他。

聞見聞言笑了笑,沒說話。

聞女士:“哦喲,他只在他老婆面前不高冷啦!”

陳朵朵點頭,又笑著附和:“就是就是,好雙標吶!”

孟瑾被他們你一句我一句說得沒忍住笑了笑,笑著笑著,喉間又是猛地一梗,她驀地轉過頭去,還是被旁邊的陳朵朵敏銳地捕捉到了,就那一個動作,就那一瞬間,她突然好想哭。

因為孟瑾心裏的痛,她的掙紮、不舍,她都懂,全都懂。

並且,她也正在經歷幾乎同樣的事情,她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如何抉擇。

接下來的一周多,孟瑾和聞女士還是每天換著來醫院照顧聞見,陳朵朵還有自己的工作,也不能一直待在這裏,陪了孟瑾兩天,她就回去了,臨走,還不忘拉著孟瑾再三囑咐,說讓她好好考慮清楚再做決定,千萬不要沖動。

孟瑾笑著點點頭,說自己知道了。

陳朵朵也點頭,一邊挽著她的胳膊繼續說:“那你做決定了記得跟我說,不管你要做什麽,我都支持你的。”

孟瑾說:“好,我知道,你快回去吧。”

又過了幾天,聞見已經可以自己下床了,雖然走得慢,但還是節省了孟瑾她們不少時間,加上有護工小哥幫忙,孟瑾就不用一天在醫院守著了。

這天傍晚,孟瑾給他送完飯從醫院出來,天上又開始飄雪了,細細小小的雪絨帶著冷風,吹得她整個人都快凍上了。

臨近年關,街上張燈結彩的很是熱鬧,過路的人手裏或多或少都拿著買來的東西,有對聯,福字、幹果,糖葫蘆各式各樣,五花八門的,似乎是在辦年貨了。

孟瑾擡頭看了眼周遭熱鬧的場景,很快,又垂下去,自顧自往家走了。

聞見住的醫院到家打車需要半小時,她走回去時間更長,大概要一個多小時,但她還是沒有打車回。

也不為什麽,就是離開前最後一個晚上,突然想再看看她從小長大的這座小城,想再走一遍上學時她與聞見一起走過很多次的這條小路。

可是也不知道為什麽,離家越近,她的心裏越是空落落的,也沒有很強烈地不舍和難過,就是感覺心臟一直在往下沈,胸口有些堵,堵得她有點喘不過氣。

她又垂眸嘆了口氣,突然有點想哭,大過年的,別人都匆匆忙忙趕著回家團圓,她卻要獨自一個人,拋家舍業的離開。

想著,孟瑾掏鑰匙開門——

身後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她驀地回頭,果然是幻覺,身後誰都沒有。

走廊裏的聲控燈刷然亮起,照出她一抹單薄孤寂的倒影,在地上,顯得落寞又寂寥。

孟瑾盯著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屋,擡手關門的瞬間,她突然聽到自己輕輕抽了抽鼻子,眼眶也有些熱。

但她沒有哭。

她本來就是一個人,從小到大,一直都是。

很快,孟瑾把自己的東西全都塞回行李箱,拖到門口,把鑰匙放到鞋櫃上,彎腰摸摸福袋的腦袋,輕聲說了句:“我走了。”

話落,轉身鎖門,大步離開了。

她沒有說再見,沒有跟任何人說再見,因為她不想回頭,一直以來,從來都不想。

從此,她的人生由她自己做主,她不會,也不要再為任何人停住腳步。

她將絕對、認真地主宰著自己的人生,去任何一個她想去的地方,做任何一件她想做的事情。

直到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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