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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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之前】

看到吳將軍下令,麓十娘提前做好了沖鋒陷陣的思想準備。然而,沒跑幾步,她便停了下來。

前方,一片殷紅刺激著麓十娘的雙眼,嘶吼聲不斷地充斥著耳邊。

那一瞬間,她呆住了。

雖說,有上次隔墻觀戰的經驗,然而,卻沒有體會過親臨戰場的驚險。

麓十娘第一次知道,什麽叫戰爭。

人與人之間,沒有熱血的較量,只有無情的斬殺,雙方將士們死了一個又一個,屍體倒下一片又一片。

而她,卻駐足原地,一直不肯動彈。

既不是會不會打仗的問題,也不是打不打得過的原因,而是,她感覺到自己,真的不適合這種地方,殘忍又血腥。

生與死,只在一瞬間。

想活下來,就得去殺掉敵人,否則,就只有被別人斬於腳下的份兒。

瀧軍帥營。

聽到轅門外有聲響,沈睡中的曲如風,一個激靈從木椅上跳起來,張嘴大呼道:“戒備,戒備。敵軍來襲,速速迎戰。”

為了這一刻,他可是等了整整一宿。

曲如風穿好披掛,戴好頭盔,拿好佩劍,掀起主營的簾子,朝外走去。

大帳外,瀧澄兩軍打得不可開交。

漸漸地,天已大亮。

雙方激烈鏖戰了些許時候,麓十娘面色略顯疲憊之感,舉劍的雙手開始發軟。

而她的眼神,卻一直都放在吳將軍身上,從未離開過。

她看到,吳將軍孤身奮戰於,戰場的中央,他面容堅定,臉上從未浮現過一絲的恐懼。

麓十娘微笑著,看著那人,心中的膽怯便少了幾分。

而吳楚山,一邊斬殺,一邊尋找著玩轉計謀的女人,智千慮。

雖說是兩軍交戰,他心裏卻一直都不肯承認,像智千慮這種喜歡胡來,卻從未失誤的人,這實在是,戰場上一種極為危險的存在。

他見過的人當中,江國的柳雪亦,便是這樣的不走尋常路的智慧之人。

不料,翻遍了整座瀧營,吳楚山都沒見到,那個叫智千慮的,究竟在哪兒。

“吳將軍這麽辛辛苦苦的,是在找誰?”

曲如風尾隨而來,看到他一臉的失望,故意反問道。

“是你啊。”聞言,吳楚山回過頭,看到的雖說是一張熟面孔,卻也沒有表現出多麽開心,反而,更加專註了自己的目標,直接開口問道,“智千慮呢?”

“智者還在趕往桃燃關的路上。”

“她沒有來?”

“沒有。”

“那之前一戰,你是如何想到,要遠攻我桃燃關,又臨時撤退的。”

“智者神機妙算,臨行前,她送了三個錦囊,以備不時之用。”

“果然是她。”

得到這樣的答案,吳楚山也不覺得好奇,順勢反問:“你們瀧國的智者,究竟是何人,竟有如此深遠之見?”

“智者是誰,恐怕,吳將軍並不陌生。”曲如風瞅著面前那人的臉色,一點點道出,“智者千慮,本是江國人士,她是柳無眠之女,柳雪亦。”

“柳……柳雪亦?”

吳楚山聞言色變,少時,臉上竟露出一絲旁人難以理解的喜悅。

這丫頭,六年前家中遭噩,後來,屍首無故失蹤,世人還以為她也是被奸人所害,而遭難。

沒想到,六年後的她活得好好兒的,反而助長著瀧軍的勢力,反咬一口當年的老對手。

想到這裏,吳楚山又莫名地發笑,他活了大半輩子,居然在一個小姑娘手裏,連栽兩次跟頭,而且,還是後知後覺。

“你還活著,真好。倘若,天下不再戰爭,我還真有心思,再去尋你談棋論道。”

有那麽一瞬間,吳楚山的確是這麽想的。

聞言,曲如風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惋惜。若非戰事連年,這些智慧之人,應該可以成為惺惺相惜的棋友吧。

然而,大敵當前,又有誰會認真的去想這些,不過是,觸景生情罷了。

刀光劍影之下,鮮紅的液體不斷地飛揚在半空中,從未停歇過。

看著身後的將士一個個倒下,吳楚山握緊手中的破荒劍,眼神漸趨冰冷,朝著不遠處的敵軍主將,猛然砍去。

破荒劍,破蠻荒之地,殺狂野之人,創錦繡山河,開遼闊天地。

這是吳家世世代代相傳的信念。

它,本是一柄斬殺奸佞小人的正義之劍。可如今,吳楚山卻不得不提著它,瞄準英雄豪傑的心臟。

究竟,是世道的淒涼,還是人心的善變?

或者說,在時間悄然流逝的時候,又是誰的心,在變。

猛然間,兩柄長劍相交。

吳楚山手持破荒劍,徑直刺向對手的喉嚨。

曲如風迅速提劍遮擋。

二人的力量不相上下,僵持許久,體力顯然在不斷消耗,卻無人放松進攻或防禦的意識。

“柳雪亦為何會在你們瀧國?”

“為了報仇。”

猛然間,聽到吳楚山突然轉了話題,曲如風也不甘示弱,跟著回答。

“仇人是誰?”

“還沒找到。”

“是誰告訴她的。”

“是我,瀧國雖小,百姓淳樸溫厚,從不幹這種傷天害理,損人陰德的事情。”

“哼,那你的意思是,柳家遭難一事,是我們澄國的人,在背後搗鬼了?”

“我可沒這麽說。”

“就算這麽說也無妨,我們澄國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你們說三道四。”

“吳將軍真是好氣魄。”

“多謝。”吳楚山順勢一言,“不過,北侖這塊肥沃的土地,我們國君可是盯了好久。”

“那就請吳將軍轉告你們的國君,瀧國絕不會滅亡。”

“因為你們有柳雪亦?”吳楚山似乎話裏有話,故意反問道。

突然間,曲如風默語,這柳雪亦,究竟會幫瀧國到什麽時候,還不一定呢。

不過,現在的她,是雪淵會館的智者千慮,國君澍麒的合作者,也是瀧國大軍的軍師,所以,她絕對會站在瀧國的位置上考慮事情。

眼瞅著吳楚山的臂膀有些顫抖,曲如風卻沒有選擇向前突圍,反而,腳步一點點的在悄悄向後撤退,接著,猛然一個抽身,向左邊側翻著躲去。

始終都在牟勁兒的吳楚山,一下子撲了個空,待他反應過來時,心中暗道:不好。

剛才那一招,不就是柳雪亦的慣用招數嗎,借著身體的敏捷度,來回兜轉在對手的周圍。

看似在躲閃退避,實則是不斷地尋找對手的軟肋,瞅準了之後,一觸即中。

這招借力打力,曲如風用起來雖然沒有那麽熟練,卻也讓吳楚山有些無可奈何。

十多年前,吳楚山就是敗在了這種極其詭異的打法之下。他更沒想到,十多年後,柳雪亦會親自將這一招,教給了瀧國的人。

緊接著,吳楚山便發現自己的攻擊,已然失效,本想著轉為防禦,哪知,躲閃不及,反被曲如風一個翻肩而過,繞到背後,攔住了退路。

“呲——”的一聲,吳楚山很清楚的聽到,有一把劍,筆直地刺進了,一副身體裏。

猛然間,一陣劇烈的疼痛傳來,他低下頭,看到小腹位置處,有一短尖銳的東西穿出,冰冰涼的感覺。

“嗖——”

一股晨風吹來,空氣有些微微涼,吳楚山凍得打了一個哆嗦,整個身子失去平衡,腳心也不穩,重重的摔倒在地。

許是奮戰了一個黎明,他感到身心皆是很疲憊,就連眼皮子都擡不動了。

“吳將軍——”

站在不遠處的麓十娘,看到緊盯著的那人突然倒下,心中一陣慌亂,不顧自身的安危,連忙沖上前去。

一個不小心,展露無疑的背後,不知被誰狠狠地劈了一劍,皮甲一分為二,裏邊的衣服也成了兩半,一道深深地血印,留在她的滑嫩的後背之上。

“吳將軍,你醒醒啊。”

麓十娘忍著背後的疼痛,用力的搖晃著快要睡著的那人。

她說,離黃昏還很早呢,這個時候,千萬不能睡去。

“又是你。”

擡眼見,吳楚山看到眼前之人,不是別人,正是一直以來,都不曾離開他半步的麓十娘。

“將軍,不要……不要走,十娘求你了,不要拋下我不管。”

此時,麓十娘說話的聲腔裏,帶著一番苦苦的哀求,以及,難以言喻的悲傷。

“十娘,你還小。今日一戰,若是能活下來,回去以後,找個好人家嫁了吧,你是個好姑娘,萬不能在這種地方,浪費大好的年華。”

“不,十娘這一生,只願服侍將軍一個人。”

“可我不能照顧你。我的結發妻子,還躺在病榻上無人照看。本來,這一仗結束後,我打算解甲歸田,陪著娘子一直到生命的最後。”

“將軍不用擔心,若是十娘還能活著,以後就由我來照顧夫人。”

“有……有勞了。”吳楚山的嘴角上,努力擠出一絲微笑,道了聲謝。

其實,在他心裏,一直都很感激麓十娘的精心照顧,然而,吳楚山卻從未想過,會給她半個名分。

他,不能愛她。

而她,卻一直在堅持,默默地守護著,她的將軍。

晨起之後,天邊的第一縷陽光微微探出,吳楚山習慣性的看了一眼,往日裏,每到這個時候,他便會迎著朝陽,親自去練兵。

今日一看,不知為何,他竟覺得,那縷光芒有些刺眼,無奈之下,只好閉上眼睛迅速躲避。

誰知,這一閉眼,便再沒有醒來過。

桃燃關一戰,守將吳楚山陣亡,整個澄軍潰敗於此。

麓十娘依舊沒有離開半步,只是默默地守著吳楚山的屍體。

傍晚,後出發的那三萬大軍,也終於,抵達此處。

剛剛一到,智千慮便被眼前的一幕,所吸引住了目光。

一個妙齡之際的女子,滿面淚花的抱著一個男人的屍體,不肯撒手。

智千慮躍下馬背,走上前去,仔細一看,才發現,那女子懷中所擁抱之人,居然是多年負責鎮守桃燃關的吳楚山。

“這……是怎麽一回事?”

她一臉茫然,指著眼前的人,轉身去問曲如風。

在她的印象裏,吳楚山生前,只有一位年齡相當的夫人,卓氏。

可吳卓氏,天生體寒,身子骨弱得很,時常臥病在床,更不可能會出現在,兵荒馬亂的戰場上。

眼前的女子,不僅年輕貌美,其身體也看著比尋常人家的女子硬朗許多,這,和智千慮所知道的吳夫人,相差甚千裏。

“唉——”

曲如風一臉憂愁的看著智千慮,嘆息道:“她叫麓十娘,只是吳楚山的一個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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