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關燈
【窮盡一生】

夕陽西下。

瀧國大軍進駐麗關。

智千慮獨自站在城樓上,無感的遙望著前方,心中一片空蕩蕩,難言難語。

聽聞,身後有輕輕地腳步聲傳來,她轉過頭,看到是曲長英正躡手躡腳地走過來。

“抱歉,我……動靜太大了。”

曲長英嘻嘻一笑,尷尬道。

“沒有。”智千慮微微一笑,反問,“你來這裏做什麽。”

“你一個人站在這裏很久了,我不放心。”

“你是覺得,我會從這裏跳下去。”

智千慮指了指高築的城樓,淡淡一笑,又道:“如果不是因為我們之間的合作,這一刻,我恐怕真的要跳下去了。”

“那雪淵會館怎麽辦,你若是就這麽走了,接下來,他們面臨的境遇和普通人,可完全不一樣。”

曲長英此一言,看似無心,實則,他是在故意刺激著智千慮。

雪淵會館以倒賣情報為生,早就成了各國的眼中釘,肉中刺。

若是領頭人智千慮,突然傳出噩耗,雪淵會館的舊人,勢必會成為眾矢之的,處處遭人謾罵,痛責。

“所以……六年了,我還是沒有變。”

“誰沒有年少輕狂之時,當年,我也幹過一件人人敬畏的事情。”

聞此話語,智千慮狠狠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地陷入肉裏,那錐心的痛覺,時時刻刻在諷刺著她。

“這麽多年來,你有沒有想過要撒手不幹,然後,像普通人家的女子一樣,找個好人家嫁了。”

“我何曾不想收手,又收得了嗎?”智千慮擡頭仰望著漆黑的夜空道,“從一開始,我的決定就是錯的,可我已經沒有辦法回頭了。”

曲長英靜靜地望著眼前人,那欲哭無淚的樣子,他看著很是心疼,不知該安慰些什麽好。

她的痛,他從未體會過。

他的疼,她從未知曉過。

“長英,你個傻子,你愛的那個人根本不可能給你任何回應,即便如此,你還是會一直追著她不放,是嗎?”

城墻的某一角,筠麟望著不遠處的那一幕,暗自覺得,這世上最為淒涼的不過是,人心。

她念念不忘的那個人,正日日惦記著一個他得不到的女子。

“公主,天這麽涼,您怎麽一個人跑到這兒了。”

曲秋夜尋找著突然消失不見的筠麟公主,哪知,她竟一個人躲在城樓上的某一角。

“前些日子,國君傳來口信,問您什麽時候回國都。”

“我不回去,那人一日不回心轉意,我就一日不回去。”

筠麟慪氣道。

曲長英,我倒想看看,你那完美無暇的心上人兒,究竟會在什麽時候回應你的一片癡情。

一陣腳步聲響起,片刻之後,城樓上又突然安靜下來。

智千慮將視線轉移至曲長英身上,輕咳了一聲,問道,“你……為什麽不肯接受筠麟?”

“我……”

曲長英從來沒想到過,智千慮會問他這樣的問題。

他猶豫了,是該趁此機會道出,我心中傾慕已久的其實是你;還是該說,我和筠麟並不是一路人。

“少年啊,人生歧路頗多,萬不能走錯了。”

看到年少的曲長英犯了愁,智千慮突發感嘆,由衷的勸慰道。

“什麽意思啊?”

“曾經,我也選擇了一個自己愛的人,無情的拋棄了那位守護我多年的人,到最後,毀了自己也耽誤了他人,得不償失。”

聞此話語,曲長英冷冷一笑,道:“不愧是智者,你果然什麽都知道。”

“看透,不說透,是為大智。”

“你既然知道我的心思,那為什麽……”

“你還小,不懂什麽是陪伴。

仰慕也好,敬佩也罷。

有些人,註定是我們用盡一生,也等不到的。”

“沒想到,你也會有這樣的過去。”

“我也是人,自然會有七情六欲。”

突然間,曲長英有些好奇,竟然能讓智千慮都心動的男人,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他,是誰?”

“他,是我愛的人。”

口中說著心愛的人,可是,在智千慮的臉上,卻沒有表現出一絲的喜悅。

“你在撒謊。”

“我沒有,我是很愛他,可他卻……”

話到嘴邊,智千慮又將它吞了下去。她認為,把一些不必要的事情搬出來,只會增添無故而來的傷痛。

可曲長英卻以為,她這是鐵了心的要斬斷他們之間的感情,不,應該說,是他的感情。

夜深,人靜。

智千慮離開了城樓,回到自己的營帳。

時常忙於調制藥物的香薷,已經累癱,隨意的趴在床鋪上,睡著了。

綠蘿捧著一本書胡亂的翻著,一邊等待著智千慮回營,一邊打發時間。

忽然,一陣夜風襲來,綠蘿打了個哆嗦,擡眼看到簾子被人從外邊掀起。緊接著,她一直等候的那人終於出現了。

“義姐,你可算是回來了。”

綠蘿騰的一下站起身來,趕忙走上去迎接。

“嗯?”智千慮猛然一驚,呆呆地望著她,問道,“你剛剛喊我什麽?”

“喊你義姐啊,有什麽不對嗎?”綠蘿娓娓道來,“幼時,義父憐我孤身一人,無依無靠的,收我為義女,那你自然是我的義姐啊。”

“哦,沒什麽不對。”

智千慮尷尬一笑,心裏暗自吐槽,這丫頭,是不是最近辣吃多了,把腦子給燒壞了吧。

“雪姐姐,你回來了。”

另一邊,睡夢中的香薷聽到有人在對話,蠕動著爬了起來,一把抹掉嘴角的口水,嘻嘻笑道。

“你們兩個,今天……是怎麽了?”

智千慮一進門,便看到她們二人笑臉相迎,口中還帶著如此親昵的稱呼,聽得她是一頭霧水。

自從她離開江國,建立雪淵會館以來,很多人便不再喊她過去的名字,也沒人肯再對著她道一聲姐姐。

今日,卻……

想必,是因為柏溪的出現吧。

白天她一氣之下,忍不住親自帶人沖進麗關,解決掉了罪魁禍首的紀閔。

雖說,此舉是有些沖動,可因此,勾起了眾人不少過去的回憶。

“雪姐姐,你忙了一天,想必累壞了吧,香薷幫你捏捏肩,捶捶腿。”

“對啊,對啊,我今天和香薷學了一樣新的花茶,我去泡來給你喝啊。”

這二人,說行動就行動,在碩大的帳篷裏,四處亂轉。

“不用了。”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智千慮下意識的立即阻止。

智千慮一聲令,霎時間,香薷和綠蘿二人,齊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嗯?

她倆還故意擺出一套的滑稽舉動,逗得智千慮想要發笑。

她暫時忍住了。

忍了好久,沒忍住。

“噗嗤”一聲,三人一起笑了。

“我好困哦。”

綠蘿又突然性的,朝著智千慮強行撒嬌道。

“我也是哦。”

香薷模仿著綠蘿,跟著來了一波賣萌。

“困就睡覺,哪兒麽多廢話。”

三人相視一笑,無意間,智千慮仿佛又回到了過去。

閑來無事之時,一群人總會擠在一起互相聊天,逗趣兒,那時,被“圍攻”次數最多的是……是誰呢?

智千慮記不清了。

不是因為時間過去的久而忘記,而是因為,大家常常幹這種事,已經忘記了,誰是最“倒黴”的一個。

一家人之間,從不分彼與此。

“雪姐姐,我其實,心裏一直都很想念柏溪,還有三哥。”

“我好想念孤舟,孤帆,還有,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浮線師兄。”

“我好想念珮亦。我總覺得,她沒有死,她和我們一樣,還活在人世間。”

驀然間,智千慮突然扭轉了話題。

“你是說,小珮,她還活著。”綠蘿滿心歡喜的發問。

“我不知道,我只是……有這樣的感覺。”

“姐妹同心,或許,小珮真的沒有死。”香薷跟著道,“要不,我們派人去找找。”

“嗯,我也這樣想的,等忙完這些事,我就親自去找。”

“我們和你一起去。”

“好啊。到時候,路上還有個說話的伴兒。”

遇到了久違的感覺,三人有些不舍時間就這麽離去,又高談闊論一番,直到困意襲來,才肯乖乖入睡。

邊關的夜,總是很靜,靜得令人窒息。

每夜,都是如此。

一名喚作十娘的女子,在邊關疆域生活了多年,仍舊不習慣。

雖說是保家衛國的地方,卻不知為何,總給人一種死氣沈沈的感覺。

然而,無論這裏的日子,過得有多麽壓抑,十娘始終不願離開。

桃燃關,這裏,有她想要守護的人。

“將軍,十娘做了些吃的,趁著熱乎,您……要不嘗嘗。”

每日,例行會議之後,麓十娘都會帶著親手做的小食,前往城樓,探望忙活了大半日的鎮關將軍吳楚山。

“多謝。你先放在這裏吧,稍後,讓弟兄們分著吃了吧。”

吳楚山嘴上道了聲謝,眼神卻從未離開過眼前的戰報,一心一意地忙於戰事。

每次,他都是這樣的反應。

麓十娘雖然早已預料到,然而,在親眼目睹了,他那旁若無人的認真之後,心中總會飄來一陣陣落寞。

“這次,十娘特意選好的食材,分量很足,各位將軍都有份兒。”

“有勞了。”

“十娘先告退了。將軍可不能忘了盤子裏的食物。”

話畢,麓十娘微微躬身,行了一禮,退出了議事廳。

人走後,吳楚山放下手中的東西,看了一眼花樣十足的小食,微微一笑,道:“這丫頭,心思細膩的很。”

“說起來,十娘年紀雖小,可這手藝真是好的沒話說。”

一姓孫的將軍,想想自個兒家的後廚,忍不住吐槽:“比起我家那位酸婆娘,真是好太多了,她做菜,只知道放醋,整個一醋缸裏爬出來的女人。”

緊接著,議事廳內,掀起了新一陣的討論話題。

“放醋可還行,每次我回去,我家妻子倒是很是歡喜,說是要做些好吃的。結果,端上飯桌,是清一色的鹹。你看看我這頭發,白了多少啊。”

“哎呦,別提了,我家那位才夠狠吶,她愛吃辣,弄得我家滿屋子的辣椒。每次回家,我都在想,今晚往哪兒睡啊?”

“……”

“行了行了,說正事呢。”

吳楚山聽著這話語的方向,越走越偏,趕緊打住:“瀧軍下一站,就要打來我們桃燃關了,你們想好,怎麽對付那個智者千慮了嗎?”

此話一出,滿廳內,鴉雀無聲。

而廳外,麓十娘收起偷聽的耳朵,躡手躡腳的離開了。

回房的途中,她心中恍然明了:近幾日來,將軍天天吃不下,睡不好的原因,竟然是在這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