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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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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晏從嶼訂好總統套房,當地已經是淩晨。下飛機後牽著江雁生直奔酒店,自覺把行李箱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掛好。草草洗完澡穿著江雁生帶來的衣服。

兩人松垮垮地抱在一起,江雁生睡眼惺忪卻還是強打起精神,甕聲甕氣問他多久走,飛機票訂好沒有?像個操心的老媽子。說完還不忘叮囑,衣服留在這兒穿自己的走。

一路趕過來,不累是假的。江雁生情況特殊,晚上睡不好,白天也夠嗆,現在迷迷糊糊的好上很多,就快要入睡。

晏從嶼舍不得打攪,窗戶都沒拉好,岔著縫兒,借著月光,他看清枕著自己手臂的江雁生,將鼻尖杵到自己頸窩。

他想:自己走了他真能睡著嗎?

摒棄腦子裏的五門三道,晏從嶼溫溫和和地配合江雁生,細聲細語地說話:“別操心這個,機票什麽時候訂都可以。好好睡一覺現在。”怕吵沒他的睡意又怕他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江雁生繃緊的神經化作一條條琴弦,纏繞得很進,發出來的聲音銳而尖,一下下捅在心口,汩汩流血。

好久好久開始,手上小動作不停,不是抓褲縫就是撚手指。人好像一直很躁,再也沒陷入過之前隔絕世界的沈思境況。晏從嶼以為改不掉的,卻沒想到以這種方式革除。

他知道,都知道,卻無能為力。

江雁生是封閉的庫藏,很難打開。

懷裏,下巴抵著的頭突然一動,晏從嶼腦中萬馬奔騰,手從自然搭在他身邊變成僵硬不知道動作。

是又睡不著嗎?待會兒又該怎麽安慰?

殫精竭慮,絞盡腦汁……又手足無措……

故事已經講完,晏從嶼逼著自己回想還有哪些夾角裏沒被註意到的趣事,否則要開始炒冷飯。

陡地,他紊亂的思緒凝滯,一團腦海中打結的線團被扔到一邊。因為他察覺到——喉結旁邊,脖頸上的皮膚,一熱,熱源在那裏停頓很久才移開。

——江雁生吻在他脖頸上。

這樣偉大的一刻,他無以言表。

甚至無法決擇,不知道是該裝作突然醒來回以一個同樣溫情不舍的吻還是放人江雁生為所欲為。心中激奮得精神昂揚,這麽一糾結,他錯了了醒來的最佳時間,只好閉著眼睛裝下去。

江雁生啄著他的嘴唇一下又一下,每俯下頭便凝他一兩秒,那目光猶如實質又輕飄飄移開。他問:“你明明醒著——為什麽不睜眼?”

又吻一下。

嘴唇幹得只剩溫度,暖著人心尖兒。

晏從嶼心停跳一秒,眼皮一下打開,將江雁生的臉和黑夜裏黑色的眼睛收入眼眶,兩人定定地望在一起。

怎麽知道我醒著?為什麽晚上吻我?還是睡不著……這三個問題攪著他的思緒拌成一鍋粥,煮得燙嘴。

千言萬語換成晏從嶼溫柔的動作——他伸手揉了揉江雁生的頭發,涼絲絲的很軟很舒服。“我一直陪著你。”

聲音輕輕的,怕打擾這場黑夜,也怕驚動江雁生戳破的孤勇。

江雁生頭埋進去,好難受好難受,鼻子和心裏都麻麻的酸酸的,像是吃了一顆檸檬,肺腑都浸潤著酸苦的味道。

“嗯,好。”他一直往晏從嶼身上拱,難得沒拒絕。因為他知道,這句話時間並不局限在當下,也不特指現在,而是無限延伸的未來。

“怎麽知道我沒睡?”

晏從嶼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想把人哄睡。

“很明顯的,我又不傻。你身體變僵硬了,而且我低頭停頓的時候,你呼吸也跟著停頓。”江雁生嘴角勾起一個很大的弧度,認真猜測,“你肯定察覺到我的氣息了。

“也許——你更早就知道,比如親你喉結的時候。就是故意看我愛你愛的要死的樣子。”

晏從嶼拿他沒辦法地笑,將人拉到自己身上,身體緊緊黏在一起氣息也纏得更緊。兩個人的心跳,在黑夜裏完全重合。

“江雁生吶,我要忍不住了。”

眼神還是控制著溫溫柔柔的,臨行分別無疑能刺激起人的性/欲。真碰出現點什麽一發不可收拾,所以他太陽穴突突直跳也要忍住。

江雁生卻沒這個意識,故意往他身下蹭,擺動著腰肢想當然地勾人。好像□□焚身,把他點燃了。

“那你不行,得練。”他作弄完人準備退開,腰卻被緊緊箍在有力的臂彎裏不讓人走。江雁生掰開他的手指,挑了挑眉耀武揚威:“我就不錯,比你厲害。”

黑夜裏,晏從嶼嗤一聲,沒說話。偏過頭避開那道月光——太亮了,亮的可以看到江雁生高挺的鼻梁和淺色寶石一樣的眼睛。

不能看不能看。

擡手腕抵在自己額頭上假寐。

“晏從嶼,你多久走?”

“你不知道答案睡不著嗎?”晏從嶼半摟著他,手輕輕放在對方眼睛上。想想了一會兒才好笑地問,語氣揶揄。

以為很快就能聽到一句利落的帶著調子的“對啊”,兩個字想到出現幻覺時,才聽到江雁生用很奇怪的語氣說“不是”。

“那就睡。”

江雁生把他手揭開,靠的更近。

“你多久買機票?上午走……”

“不是,怎麽聽著你這麽迫切呢?”

江雁生哽一下,強硬道:“沒有。”

“那是什麽?倒計時?”

江雁生還是強硬道:“沒有。”

“行了,別操心這個,早上起來就買。”

江雁生在心底想:早上起來買,應該買的是下午的機票,大概有半天的時間。他看一眼晏從嶼,抱著珍藏的憐惜睡去。

第二天,一反常態的,他醒的很早。不是因為陽光和聲響之類的一切外物。好像潛意識裏在睡前給他反覆下達一個指令。

晏從嶼還沒醒,於是他睜大眼睛一直盯著人看。從眉骨到面頰,一路往下,江雁生眼睛沒眨過,不覺得累,而是滿足,有歸屬的滿足。

這麽多年,他好像總在漂泊著居無定所。再看看右手,承擔過這麽多次失敗,心中湧起的死灰覆燃的狂喜。那些強烈的,在體內沖撞對抗的情緒不僅僅是有一個出口,也有一個凈化的容器。

他不再是一個人,無論生老病死,貧窮富貴。只是可惜,他沒有沒有儀式供他光明正大念出這一段陳詞。

江雁生摸到手機調出相機,把閃光燈和聲音關掉,雙手卡住手機屏幕支起一個架,晏從嶼的臉完完全全框在裏面。

拇指按下中間那個鍵,慎重地拍下來。

在接連一段的操作後,江雁生意猶未盡地欣賞完手機裏的四五張照片,決定來個橫屏拍照,肯定也是好看的。

左右移動,上下調試,在看向屏幕裏人像時,倏然和手機裏的人對上視線。晏從嶼還處於懵逼的狀態,用力眨兩下眼回神,坐起來抵著額頭上的太陽穴揉弄,眉眼還皺著,不太清醒地問:“做什麽?”

自問自答一般看著他手機:“拍我啊?”

他伸手勾勾手指:“拿來我看看。”

江雁生飛快過了一遍片兒,把那些不好看的,模糊的,眼神無神的全部刪掉,老老實實將手機遞過去。

“你挺上鏡的,不信你看?”他湊過去飛快把照片扒拉一邊,晏從嶼走馬觀花看了個大概。問:“想拍直接說啊?我配合你。”

他手指一滑,將相機跳出來,單手控制著相機將兩個人臉框進去,看著裏面的臉很滿意。有些驕傲地挑眉:“不錯。”

“美的你。”江雁生搶過手機扔到旁邊,起床把自己收拾好。晏從嶼也沒閑著把江雁生的衣服摸出來穿著,江雁生看過去時已經模狗樣了,好假以暇地摸出一根煙,夾在悠哉悠哉吸一口。

他楞著坐在床邊,看江雁生無頭蒼蠅似的轉悠,想起剛才的照片和昨晚三番四次的確認,他掐在回憶裏陷著。察覺到痛意他才回神盯著被煙寮紅的指尖,把煙掐了。

——心裏也寮起一個疤。

兩人短暫溫存幾個小時,送來送去沒意思。晏從嶼把人留在酒店,自己坐飛機走了。

回到國內馬不停蹄地把擱了的文件一口氣看完,自己全身心投入到工作裏。時間擠不出來,像是把自己埋在A4紙裏,因為時差關系甚至空不出時間給江雁生打電話。

差不多連軸轉了一個多星期,和迪斯已經初步商討好項目進城,大小公司的招標進入正軌有序運行。

在聽到迪斯直白地打聽江雁生的動向時,他終於忍不住爆發,沒好氣兒道:“他是我的男朋友。”面色不虞連帶挑釁地看他一眼。

登時找時間給江雁生打電話過去,知道目前正在制定計劃療程和安排,下個星期才會手術,加上覆健和按摩的時間,一個月以後才能回來。

因為是電話,晏從嶼看不到他的表情,語氣倒是一如既往,沒了那份輕松。“醫生說情況怎麽樣?”

那邊沈默一瞬,道:“還是那樣,具體結果要看手術情況。”

江雁生囫圇說了兩句大概便轉了話題,問他工作忙不忙。

晏從嶼笑一笑,覺得有個能說話的人很放松。從工作聊到朋友,說謝允川已經回來,原本顧以瀟想找個日子聚一聚,想到人不齊又往後推了。

電話那邊的江雁生也跟著笑,笑著笑著,電話裏驟然間安靜下來,江雁生語氣很平很穩地說:“有點想你。”

平時輕輕松松調侃著陳明心跡,可是要真發生了事情,他嘴巴咬的死緊,掉的牙全往肚子裏咽下去。

這樣嚴肅正經地表達自己的需要,江雁生很慎重,永遠選擇最輕微的程度詞。

“我後天天早上給你打電話吧?你那邊晚上多久下班?”

“八點。”

“好,我到時候給你打電話。”

晏從嶼覺出什麽不出來,但具體什麽他說不上。只是心裏懸吊吊的。像是和柏耀競爭的那招標失敗的項目,有某種說不出來的預示指向那結果。

找不到答案。

他想了很久,心裏縈繞著消散不掉的慌。只能自己埋頭在工作裏轉移註意力。他不能給自己留時間,一聽下來江雁生,手術……關鍵詞在腦袋裏轉圈,求不出答案的大腦昏昏沈沈的。

有時候實在忍不住,他從西裝褲的口袋裏摸出佐羅火機,夾著送到嘴邊,撥弄兩下火機的開關才點上,吐一口煙圈猛吸一口。

尼古丁的味道順著口腔一直刺激著大腦皮層,一支煙燃盡他才感覺好很多。

調整過來又悶頭看文件。

一直跟在他身邊的周思和劉宇都覺得他更加勤政,在辦公室一坐就是一上午。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看著不茍言笑,進來送文件或者溝通的人心裏惴惴。

終於,在等到江雁生視頻電話的時候,那顆心安安穩穩的放下。在分別一個多星期後看到那張臉,他狠狠的吐出一口氣。

好像那天燙紅的疤,難以愈合的傷,在今天有長好愈合的姿勢。

江雁生還沒開口,他就主動匯報著自己的近況,像個妻管嚴似的。

“這段時間能送一點,我過來。”

“真的嗎?”江雁生臉靠近,眼睛噌一下瞪大,變得亮晶晶的,嘴角劃過一絲喜悅。他迫切地要一個答案,害怕上當受騙得到空頭支票。

“真的。”

像是為了顯得可信,他點點頭。

“什麽時候過來?”江雁生問。

“這周內,應該要靠後一點。”

粗略顧及那時候手術已經做了。江雁生像是被巨大的喜悅沖昏頭腦,說一個字點一下頭,極為緩慢道:“好.的。”

手機屏幕裏,晏從嶼看到他右手手腕上沒戴大覺舍利。後面準備開口發問時,曲面屏邊緣露出半顆珠子,另一半被江雁生握在手裏。

很快,那半顆珠子和手都消失在畫面裏。

視頻掛斷後,晏從嶼反覆回味那一丁點畫面,得出個自戀的結論——喜歡自己得不得了。

嘴角的笑繃不住,在房間裏悶著笑了好一會兒才起身洗澡。

忙裏偷閑,接下來幾天空出時間和江雁生電話或者視頻。

走到這樣粘膩的一步,自然而然。

在飛江雁生那裏前,晏從嶼和自己母親吃了個飯,把事情拆分,粗略說了兩句。希望她諒解一下現在兩家不是見面的時候。等真能平心靜氣坐下來談論,要一個月之後。

至於江雁生父母那裏,聽江雁生說電話也沒斷過,他給楊挽姝打電話請長輩放心,言行得體,在他的安慰下確實放心不少。知道人要飛過去之後,心更是徹底落下。

說是這周內過去,等晏從嶼真正出發到達時,已經是周末了。前兩天江雁生話裏話外,明裏暗裏拐著彎兒問他相關的事,語氣有些涼。

不僅語氣,進入秋天,氣溫波動跟大跌的股票市場似的,降得特別兇。要真是股市,那CBD大樓上估計得站滿人。

有時候早上起來,還會冷的人一激靈。江雁生不得不老實穿上外套。

他捏著自己的手腕,慢慢地活動。左手支在辦公司的桌子上,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自動收縮兩下,感受著肌肉和關節的配合。

問醫生:“手術結果怎麽樣?”

現在麻藥效果還沒過完,他不太能察覺到,只覺得木然裏有點輕微的痛感。

周圍還站了其他的醫護人員,幾乎要圍為一堵墻。有人討論手術流程,有人安排術後覆健。負責主刀的醫生請人先出去。

他凝目望著那只手,嘴唇囁喏兩下,周圍的胡須碰在一起。空氣在這一刻停止流動,他覺得呼吸困難,脖子上的筋梗起來,仿佛空氣裏全是二氧化碳。

看到江雁生沒看他,嘆口氣準備張口卻難以啟齒。伸頭一刀縮頭一刀,但是那道明麗的笑容太耀眼,他眼睜睜看過它消失,現在需要莫大的勇氣才能見證這二次悲劇。

十多年前他給這個人做過手術——一堂令他印象深刻的手術。那是他是天之驕子,在肌腱恢覆方面做出的貢獻卓越不凡,年少輕狂眼高於頂,幾乎看不上其他人。

但是走的越高的人越容易摔死,那個跟頭讓他奮發,他一度將自己埋在卷帙浩繁裏苦苦專研。花了五年,一步一步,腳踏實地,上千次手術,才從失敗的環裏都出來。

——現在,又要踏進去。

明明知道結果,卻依然提心吊膽地等待著那宿命般的結果如他所料地降臨。

“不理想,並沒恢覆到你想要的效果。”他看見江雁生的笑凝固在臉上,嘴角抽搐一下斂了笑容,不可置信地擡頭,眼珠兒快要掉出眼眶。他疾聲問:“什麽?”

“……”醫生凝著他,說不出話,滿臉歉疚和盡力後無能為力的悲愴。

良久,江雁生眼眶紅了,他吸了吸鼻子,理智尚存。抖著聲音問:“是治不好還是手術失敗?”

他是個坦蕩的人,做任何事說任何話,他都敢直視對方的眼睛。唯獨這一次,他低著頭,心裏祈求:我只要一個結果,只要一縷希望。

——飄渺也沒關系。我能原諒。

江雁生心在沈默中一點點沈下去,一道低沈而遺憾的聲音敲擊他的耳鼓,那語氣堅定得再無轉圜餘地。他說:“治不好。”

江雁生一直很有禮貌,可是不代表他每次都能毫毫無芥蒂地接受這操蛋的結果。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在戲耍他,惡心!真是惡心透了!

為什麽給他這麽多希望又摁滅?

為什麽運氣之神始終不肯眷顧他?為什麽他媽的到底是為什麽?

江雁生紅著眼眶剛要說話,卻被口水嗆著咳紅了脖子。他依然固執地開口,飽含惡意地質問:“真的治不好嗎?你憑什麽這麽斷定?難道這個世界上沒有比你更厲害的主刀醫生嗎?”

“明明以前你就失敗過,可是有別人成功了。”

“……有人成功。”像是在騙自己,他說得很虔誠,像一個雙手合十的信徒。

良好的教養讓他做不到歇斯底裏,崩潰亂叫。他沖著醫生大聲質問,克制住胸腔內亂竄的脾氣和絕望,想求一個念想。

醫生遇見過很多這種情況,一邊幫他整理好情緒,一邊理智地給他分析情況:“我現在代表這項技術的最高水平。”

他退讓一步:“不過確實可能出現我技不如人的情況。但根據現在的情況,請您還是按時覆健,有助於手部肌肉恢覆。”

“真的沒有可能嗎?”

“未來手術技術有突破的話,有可能。”

江雁生深深看他一眼,像被抽走三魂七魄,語言低得近乎碎碎念:“對不起,我知道了。”

真的入秋了,他走出醫院忍不住一激靈。

然後——他看見了晏從嶼。

也站在風裏,不知道等了多久。

江雁生一直用力的眼眶裏不受控制地湧出淚水,滿臉濕痕。

晏從嶼才知道,原來那天煙燙出的陳傷,只是虛偽的愈合假像,封住了將要流出的膿水,於是越積越多,傷口潰爛,血水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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