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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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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此話一出,滿堂嘩然。

安又寧卻是當場氣笑了。

他手指謝曇,話卻是對薛靈說:“你說的好沒道理,你與他在一處,他手腕上的傷怎麽解釋!”

薛靈立刻得意道:“不過是愛侶間的一些小情趣罷了……”薛靈臉色泛起似炫耀又意圖隱晦的紅光,“大庭廣眾,寧少主難道還要我細說嗎?”

什……什麽?

安又寧腦子嗡一聲,一片空白。

薛、薛靈這是什麽意思?

待意識到什麽,安又寧臉立刻充血:“不、不要臉!”

話剛出口,他終於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最開始覺得謝曇傷疤哪裏不對勁兒了——當時謝曇禁錮住他的時候用的是單手,按理說絞金絲傷他應也是一只手臂,而謝曇確實雙腕俱傷,這就有些蹊蹺了,如今薛靈如此說法,倒真能勉強說的過去。

“不對,”安又寧稍加思考後質疑薛靈,“你說這傷如何便是如何嗎?他也可以為了掩蓋絞金絲的傷,故意添出一處新傷來,若要真正洗脫嫌疑,我看還是讓丹醫親自用真氣愈之,絞金絲的傷不會隨真氣快速愈合,一試便知。”

安又寧此話一出,堂下附和者眾,尤其是梅威鳴,恨不得立刻就看到謝曇倒黴,抓他一個人贓俱獲。

薛靈看著又沸騰的人群,咬牙切齒的看向廳首安又寧,片刻突然揚聲:“不用了,諸君若不信他,我無定派少主的身份總是要信一信的。”

話畢,在眾人還不明所以的時候,薛靈披的本就松松垮垮的朱錦色外袍從肩頭滑落,露出了其內褶皺不堪的褻衣,安又寧皺眉去看,就見薛靈將褻衣領口扯的松散,又將衣袖捋至大臂處,將脖頸與手臂暴露人前。

薛靈有著一副養尊處優的好皮子,皮膚潔白細膩,因此他脖頸皮膚上交叉的紅痕,還有手腕遍布內外的蜿蜒至手臂深處的繩索樣紅痕,皆異常紮眼。

方沐浴過潮濕的頭發,淩亂褶皺的褻衣,加諸遍布全身的暧昧紅痕,但凡經歷過風月的人都能猜的出,這種不堪的痕跡,究竟是經過了多麽激烈的性.事才能留下。

薛靈卻似毫無廉恥之心,甚至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本不欲讓你們瞧見,可你們不依不饒的,現下他沒嫌疑了罷?”

廳中眾人啞口無言。

縱然知曉薛長山打小就把他這個老來子寵的無法無天,梅威鳴還是被薛靈此刻的大膽震懾住了:“你身為正道五派之一無定派的少主,怎自甘墮落與魔域之人為伍?你就不怕玷汙了無定派這千年清譽嗎!”

薛靈顯然完全不在意自家門派千年清譽,甚至帶著股不知天高地厚的愚蠢與天真:“哼!就是因為我是無定派的少主,才更能證明我說的都是真話!”

梅威鳴被他的話噎在原地,一時竟無法反駁。

常理而言,無定派是紫光閣滅門的參與者,謝曇是紫光閣滅門的受害者,以雙方各自立場,新仇舊恨在前,二人相見應是分外眼紅水火不容才是,是最不好徇私掩護的關系。可二人如今不僅沒有拔劍相向,反而詭譎的攪合在了一起,就算整件事情疑點重重,薛靈證言的分量,卻也再難讓人自明面上追溯置喙。

薛靈之言可謂鐵證。

安又寧看著薛靈得意囂張的眉眼,卻渾身戰栗僵在原地。

他仿佛一夕夢回薛靈刁難自己抓游靈魚的那日——眼前人居高臨下的赤足站在圈椅上,金尊玉貴的發號施令,逼視向自己的眼神滿溢惡劣捉弄的輕蔑,只輕輕一個乜斜,就將他的自尊狠狠踐踏腳下!

那有意無意卻志在必得的挑釁,那殘忍而又天真的惡意,在他仰望過去時,於一剎那,灼痛他的靈魂。

安又寧顫抖起來。

薛靈曾是他的噩夢,他曾以為過往種種,是他可以待在謝曇身邊所必須付出的代價,是他罪有應得,是他活該。

可如今他已然成為了寧初霽,這兩個人為什麽還要湊到一起刺激他?

紫光閣滅門前,二人是兩情相悅,圍捧者眾,他窘然隱身沈默相隨;紫光閣滅門後,二人是反目成仇,落井下石者眾,他求告無門仍要相救。似乎無論前後,只有他一人,總是只有他一人,會落入這種孤立無援的淒慘境地。

就連如今他覺的謝曇夜刺證據確鑿,薛靈都要突然的橫插一腳,讓他事無可成,證不成證。

為什麽。

又是這兩個人。

總是這兩個人。

他之前就受這二人之苦,如今亦如此,為什麽?

為什麽!

難道這就是他的命嗎!

寧宮主是第一個發現安又寧不對勁兒的人。畢竟廳中眾人,他最關心的就是自家兒子的情況,尤其是自兒子站出來與謝曇當面對質後。

因此寧宮主很快發現了安又寧身不由己的失語恍惚,震顫不止。

寧宮主眉頭一擰,立刻上前,卻只邁出半步,就有人先他一步,擁住了眼前搖搖欲墜的人影。

鶴行允穿著在外方便行走的束臂黑衣,外罩一件黑披風,頭上發絲些微淩亂,腳下黑靴邊緣還沾染著塵泥,一看就是風塵仆仆,披星戴月而歸。

他將已然處於應激臨界點的安又寧擁在懷中,用披風將整個人都兜頭罩住,就感覺到有一雙小手緊緊抓住了他後背衣襟,他伸手輕拍了拍對方的背脊,以示安撫。

直到懷中人不再顫抖的厲害,他方松了口氣。

鶴行允看向下首處,目光只在重新穿上朱錦外袍的薛靈身上頓了一瞬,就轉向了謝曇:“怎麽,我不在家,謝城主這就欺侮到我小朋友頭上了?”

薛靈有一瞬間沒有反應過來。

待明白鶴行允的話,薛靈快氣炸了。

誰欺侮他了!

明明是他帶頭欺侮謝曇才是!

薛靈張口就要為謝曇鳴不平,鶴行允一個似笑非笑的眼風掃過來:“看來薛公子的舌頭想離家出走了。”

這話帶著鶴行允此人一貫的吊兒郎當,可以雲斂君的威名,任誰都知道這種漫不經心下他話語的分量。

薛靈難得震滯原地。

謝曇指骨搭在身側幾案上,看了上首鶴行允與寧初霽二人依偎的場面片刻,少頃才垂睫道:“雲斂君說笑了。”

“我哪有那閑工夫與你說笑,”鶴行允失笑,這種劍拔弩張的氣氛下,他語態仍然是輕輕松松的,可明眼人看來,他話裏的意思卻很是咄咄逼人,“我自然是要向你討要個說法。”

眾人還不明所以,鶴行允就隨手一拋,一顆珠子就被他拋擲上空,珠子散發出淡淡的熒光,頃刻便流淌出移動的畫面來。

——是留影珠。

眾人雖疑惑雲斂君此時為何拋出一顆留影珠來,但礙於他明心宗淩霄散人首席弟子以及無念宮劍師的身份,一時倒也無人敢於此時質詢。

好在眾人很快就通過留影珠明白了原因。

留影珠散發微光,緩緩轉動,畫面亦跟著流動起來——書架叢叢,卻各處都散有“禁”標,此地明顯是藏經閣二樓。起初畫面只有百無聊賴的安又寧一人,接著謝曇走了進來,不過片刻,二人發生爭執,謝曇掐著安又寧脖子將他一把抵至書架的畫面就呈現在眾人眼前。

眾人心內咯噔一下,霎時就明白了鶴行允方一進廳就說出的話——寧少主平白受此大辱,他要為寧少主討說法。

謝曇自然也看見了留影珠展示的所有畫面,卻仍鎮定端坐,反而是一旁薛靈看的目瞪口呆,接著霍然回頭,生氣的質問謝曇:“你為何與他這般牽扯?”

謝曇皺眉,淡淡的看了薛靈一眼,並未作答。

鶴行允道:“諸位耳聰目明,想必也看到謝城主公然欺辱我家小朋友,我家小朋友平日裏是沒什麽架子,但他終歸身份尊貴,是無念宮一宮少主……”

鶴行允看著謝曇笑了:“謝城主想來是想去我無念宮雷殛洞做做客了。”

眾人頓時悚然。

雷殛洞是無念宮懲戒罪人之地,雷殛之刑暴烈,向來只有罪大惡極者方入雷殛洞受刑……早前就傳聞雲斂君與寧少主身有婚約,此時看來倒做不得假了,辱人道侶——謝曇這是把鶴行允得罪狠了。

堂中眾人心思各異,卻皆不想惹麻煩上身,況且謝曇身份屬魔域質子,更不好沾手了,一時便都噤聲觀望。

梅威鳴此時恐怕是堂中唯一沒有顧忌且希望謝曇倒黴的人了,他為人秉性狡猾,向來是抓住機會就能撕下對方一口血肉的貪婪之輩,謝曇這麽大一個把柄攤在明堂,他高低得上前跺上兩腳才是。

天降助力,梅威鳴激動的滿臉通紅,連忙憤恨道:“雲斂君高義,謝曇這賊子向來不將正道諸派放在眼裏,他一魔域來的質子,不說低調行事,自來無念宮第一日就對寧少主出言不敬,如今更是上手欺辱,還趁我父親後山浸泉不備之時襲殺我父,使我摧山派遭受大難,致正道動蕩,此人種種罪狀,該當雷殛洞一刑,好教他知曉天高地厚,再者自戕以為我父謝罪!”

梅威鳴巧舌如簧,這招火上澆油借刀殺人,任誰人聽了不拊掌嘖舌,道句精彩。

鶴行允卻並不在意梅威鳴的借勢,只笑問謝曇:“不若我親自請請謝城主。”

薛靈緊張的看了一眼鶴行允,卻也有些顧忌害怕方才鶴行允要他舌頭之言,只敢瞪了一雙眼睛看向謝曇,眼神中要謝曇解釋並與鶴行允對陣的情緒快要溢出來。

謝曇指骨敲擊著桌面,沈默片刻,卻是緩緩站起身來。

他於堂下擡目向鶴行允二人看去,竟痛快的認下了此事:“不勞駕雲斂君,我當自去見識。”

此言一出,堂上一片嘩然。

此事有留影珠為憑,雖無法狡脫,自當認罪伏誅,可雷殛洞的刑罰也太重了……先略過謝曇魔域四方城一城之主的身份不說,謝曇身為魔域質子,此時雖身陷囹圄,但其一言一行仍代表著魔域,對此決議他竟無一點反抗之心?

眾人不禁頭皮發麻,心下一陣打鼓。

薛靈卻震驚上前,不管不顧就要去扯謝曇的衣襟,語氣是遮掩不住的惱怒:“謝曇你瘋了?!”

謝曇不著痕跡的退後半步,避開了薛靈抓他衣襟的手指,竟未再理會薛靈半分,轉身向廳外走去。

只臨走前深深的看了一眼鶴行允懷中,被黑色披風從頭到尾罩的嚴嚴實實的寧初霽一眼。

四周昏暗。

安又寧耳目嗡鳴,顫抖不已,他覺著自己好似剛將無定派牢獄內重重獄守打傷,他也記不清日夜,只記得自己發瘋一般差點自爆了內府,打的地上拾撿來的刀劍都卷刃了好幾把,才堪堪在無定派獄守援派不及的間隙,遍體鱗傷的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來到了關押謝曇的水牢前。

謝曇雙臂被鐵鏈相縛,半吊在水牢兩側,腰下卻全部浸在鐵銹一般的渾水中,臟汙不堪,安又寧趕到時,仍有源源不斷的新鮮血液從他的身體裏流出來,洇散在濁水中。絲絲縷縷的血液融於濁水,仿佛煙消雲散的也是他曾錦衣華服驚才絕艷的命運。

安又寧用力抵著因竭力而顫抖不已傷痕累累的雙手,努力平穩好半天,才終於打開了水牢的鐵鎖,來到謝曇身邊。

垂著頭了無生機的少年謝曇似有所感,緩緩擡起了頭,於臟汙淩亂的發下怔怔的看了他好半晌,才似將他認出來一般,接著忽然輕輕笑了笑,自陰晦的眼中透出星點亮光:“你來了。”

安又寧心痛如絞。

他口中一遍遍喃著我帶你走,一邊將謝曇從鐵索纏縛中解下,抱在懷中。

可他不過眨眼工夫,竟覺自己心口一空,一陣天旋地轉,他就於床榻上,蒼白著臉看到了謝曇的掌心。

謝曇仍穿著慣常的黑色手衣,手衣之上是一顆血淋淋紅彤彤尚還躍然跳動的心臟。

——那是他的心。

謝曇就那樣站著,居高臨下的冷漠的看著他,對他說:“又寧,小白需要你的心。”

世界在這一刻靜止。

下一息,他像被人從窒息的冰洞中扯出,又毫不猶豫的扔進沸騰的巖漿裏,來不及掙紮便化為一捧飛灰。

可為什麽還是這麽痛呢?

他呼吸急促,想掙紮,想尖叫,想放聲大哭,經脈也好似要爆裂,激烈澎湃的情緒一瞬回歸胸腔,他抑制不住的渾身顫抖,雙腳發軟,他雙手用力攢緊又放開,想牢牢抓住什麽,可又能抓住什麽呢?

縱使如此,他也想要,想要一句輕言軟語,想要一雙有力的臂膀,想要……一個擁抱。

誰能,誰能誰能……來救救他?

安又寧近乎渴望哀求。

時光似是一剎那又似是幾世漫長,黑色披風水雲一般將他兜頭罩下,寬闊的胸膛將他擁在懷裏,結實有力的雙臂輕拍向他背脊,帶著寬和的力度,一息將他籠入安全地帶,隔絕開整個荊棘的世界。

他於下一瞬就要陷入的癲狂中清醒,緊繃的背脊以極慢的速度逐漸緩和,緊緊抱向對方背脊的手掌,亦有了借力之地。良久良久,他的心終於也跟著慢慢沈緩安定下來。

他於力竭之下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鶴行允被他的動靜吸引了註意力,低頭笑道:“乏了?”

方才種種,耗盡了他的精神,安又寧倦的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可意識回籠後,他竟發現議事廳中人竟已漸漸散去,他很想知道方才發生了什麽,還有謝曇最後到底有沒有罪有應得,聞言便搖了搖頭。

鶴行允被他逗笑了:“喲,我怎麽不知道我的小朋友這麽好強呢?”接著摸摸他的頭,用披風裹著,將他一把打橫抱起,“快別逞強了,飽飽睡一覺,睡醒了自然就什麽都知道了。”

安又寧於鶴行允穩健的懷抱中,終於還是支撐不住閉上了困倦的眼睛。

雷殛洞在無念宮最高的地方,洞內常年風雷之氣不散,雷電交加,暴烈異常。尋常弟子誤入,丟掉性命是常事,修為尚可的弟子誤入,若想出來,也得舍去九成修為不可。且於雷殛洞內,弟子修為越高,雖抵抗的能力越強,但也會被風雷之力殛殺的越慘。

謝曇於第二日入夜方受滿七七四十九道雷殛,出雷殛洞的時候,他身形踉蹌了一下,幸虧得一直等候在外的防風及時相扶,才不至於狼狽到站都站不穩。

梅威鳴自然不會錯過這種利於擊殺謝曇的好機會,他早已在洞口蟄伏良久,卻奈何帶來的下屬皆打不過防風,打了一半,又有下屬匆匆趕過來,不知附耳對他說了什麽,梅威鳴竟幹脆的放棄了這個來之不易的好機會,匆匆離去。

防風扶著謝曇回到了隱水居。

回到隱水居後,謝曇第一件事卻不是敷藥療傷,而是讓防風準備了一桶浴湯——他要沐浴。

雖知曉他潔癖嚴重,防風還是忍不住憂慮的勸他:“城主,雖身上汗濕黏膩,為了傷口愈合還是先忍一忍罷,若此時泡水,怕是會加重傷勢……”

謝曇站在浴桶前,指骨沿著浴桶邊沿摩挲,腦子裏卻突兀的再次出現昨夜薛靈自作主張抱坐在他腿上的場景,眉心就忍不住蹙起來,眼中嫌惡一閃而逝:“臟。”

語畢,防風就眼睜睜的看著謝曇伸出長腿,跨入冒著熱氣的浴桶內。

防風不再多言,退了出去。

他在隱水居臥房外值守,正想著不知小雪何時會再回無念宮。

小雪上次嚷嚷著想喝安公子做的糖水,可安公子已然去世。他這段日子私下裏便偷偷的練習了好多次,前幾日終於讓他做出了與當初安公子七八分像的糖水,還算有了正經模樣。不知他親手將糖水做給小雪,小雪會不會喜歡?

防風正這樣想著,院門忽吱呀作響,就有人就從隱水居門口走了進來。

防風見到那人面容,只行了行禮,並未直接開口稱呼,直到那人說出第一句話,防風才確定了他的身份——是薛靈。

也只有薛靈一舉一動間才會如此張揚。

探子來報,白亦清近日就會偷偷到達無念宮,白亦清雖與眼前這位薛公子長了同一張臉,個性到底是截然不同的。防風跟在謝曇身邊,長年累月,性子到底養出了幾分謹慎,故而並未在甫一相見時便貿然相認。

薛靈對著防風頤指氣使道:“謝曇呢?為什麽出來了不第一時間去見我?”

防風心中雖然很是瞧不上這位薛公子,但面上半分不顯,只八風不動道:“城主正在沐浴,還請薛公子稍候。”

薛靈聽聞不滿極了,不管不顧就要進去,奈何防風也不是吃素的,薛靈又是個被丹藥堆起來的繡花枕頭,因此防風便毫不費力的將薛靈強硬的阻攔在了外面。

正僵持不下,謝曇低沈的聲音從臥房傳了出來:“防風,放他進來。”

防風這才拱手讓身,薛靈看著防風冷哼一聲,故意大搖大擺的惡狠狠的推開了眼前臥房的隔扇門。

泡過了水,謝曇的傷口還在不斷的滲血,為避免衣裳剛上身就被弄臟,謝曇便只簡單的穿著褻褲,上半身.裸.著,正雙手與牙齒並用,將前胸與後背上被雷殛的傷口都纏縛上繃帶。

謝曇身材生的極好,身量高大,寬肩窄腰,只閑閑的坐在那裏,仍能從褻褲邊看到他透出的薄韌而富有力量的腹肌,往上走,胸肌又鼓鼓囊囊,結合他寬厚的肩膀,結實有力又線條優美的手臂,教人看來,實在是賞心悅目。只是他身上傷口極深,繃帶交叉纏縛時難免用力,皮膚下蜿蜒的青筋便伴隨著疼痛爆出來,延伸出一種另類的暴力的美。

薛靈雖被薛長山寵壞了,但風月之事看管的還是比較嚴格的,他哪裏見過這種場面,看著看著就把自己的臉看紅了。

謝曇皺了皺眉。

他將傷口最後用繃帶纏繞一圈包紮好,就伸臂穿好了棉白褻衣。

謝曇開口,語氣是冷淡的:“有事?”

薛靈收回神,風風火火就要向前進,仿佛恨不得下一秒就撲進謝曇懷裏。謝曇嫌惡與人的觸碰,尤其是眼前此人,自然決計不會讓他得逞,他不消一個眼神,防風果然就將薛靈阻攔在五步開外,薛靈無法,只好止步,待狠狠瞪了防風一眼,薛靈方氣道:“你既然出了雷殛洞,為何不第一時間去找我?”

謝曇眉心蹙起來,眼神中透出一點不解,他看著薛靈緩緩道:“我為何要去找你?”

薛靈理所當然:“你受了重傷,你去我那裏,我那兒有各種各樣的傷藥給你用,你為何不來?”

謝曇靜靜地看著薛靈,沒有說話。

薛靈被謝曇意味不明的冰涼眼神看的心內打鼓,想了片刻,忍不住道:“昨夜我來找你的時候就同你說了,我還喜歡著你,我既然喜歡著你,你應該高高興興的接下我的喜歡才是,為何不理睬我?”

薛靈真的不明白,自顧自道:“我承認,以前是我做的不對,可是我昨晚都同你道過歉了,還那樣幫你,你沒有拒絕,肯定還喜歡著我啊,既然我喜歡你你又喜歡我,你今日出了雷殛洞,就該第一時間去找我啊!”薛靈不滿道,“怎麽還要讓我這樣紆尊降貴的來找你?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防風感覺到匪夷所思。

作為對方的滅門仇人,再次見面時沒有第一時間被殺,都算對方隱忍韜晦,試想哪個正常人還會再次不要命的試圖撩撥,甚至覺得對方仍喜歡自己,想回到從前的?

莫不是瘋了。

若人人都如薛靈一樣天真,怕是人人都早已實現有仇報仇有怨報怨了——簡直太好殺了。

在防風看來,薛靈簡直就是一個無可救藥的天真到愚蠢的草包。

若不是有整個門派的供養,有權勢家人和尊貴的身份保護著,怕是早已死過千百萬次了。

薛靈卻不這樣覺得。

他並不會意識到別人認為他天真可笑,他只覺得這是理所應當。

從小到大,從沒有人像謝曇對他這麽好過。

起初他對長輩定下的這門親事是極為不喜的。

正道五派六閣,五派是排在六閣前面的。他身為五派之一無定派的少主,怎麽就和六閣裏一個小小的少閣主定了親,這少閣主怎麽能配得上他尊貴的身份?

他連見上一面都是不肯的。

家裏人好說歹說,他耳朵聽的都起繭了,煩的不行時,才勉為其難的抽空見了對方一面。

好在對方長的芝蘭玉樹,對他態度又謙卑有禮,言語間少年意氣又不失穩重,當得起一句驚才絕艷。如此,他心氣兒才勉強順了些,給了對方幾分好顏色。

再後來,謝曇來無定派的次數就開始頻繁起來,每次來見他,都拿一件稀奇的玩意兒作禮,他被哄著哄著,覺得有這麽一個人在身邊也未嘗不可。

尤其是謝曇對他小意溫柔,有求必應之時。

他不過羨慕別人的火玉,謝曇就可以不遠萬裏去北荒給他采買;他不過隨口提了句夜明珠,謝曇也可以折騰半年之久,去東海海底珊瑚礁林處,將最大的那顆夜明珠親自捧到他眼前。

再後來,父親讓他將誣陷的信件,塞進只有他可以隨意進出的紫光閣書房內,他沒有猶豫,就將此事辦成。

他想,正好,謝曇身份配不上他,沒了謝曇也還有別人。

謝曇淪為階下囚。

他並不覺得難過,亦不覺得愧疚,他只是覺得有點可惜。

——可惜了這麽一條如臂指使的狗。

可後來薛靈發現,事情並不是如此簡單。

他在無定派中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上至師兄弟,下至伺候的下人,皆如以前一般對他百依百順。可終究不一樣——再無人如謝曇那般,費盡心機挖空心思式的百依百順,只為了討他歡心,博他一笑。

他的日子過的索然無味。

薛靈再次感覺到慨然的可惜。

這種可惜在得知謝曇成為了魔域四方城城主的時候,達到了巔峰。

在得知那個紫光閣滅門前,就一直墜在謝曇身後的小尾巴,此時在魔域的身份也跟著水漲船高之時,薛靈起了殺心。

不過薛靈時常會起這種殺心,不僅起還會做——畢竟在他看來,別人的命怎麽能叫命呢?都是爛泥罷了。

只有他自己的命才最矜貴。

他的殺心持續了很長時間,不過那並不是將對方看作與自己平等的人抑或對手從而起的殺心——那是他對待下人視如螻蟻般的輕蔑殺心,只不過這次添了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極端妒忌罷了。

再後來,聽到了安又寧死掉的消息,他高興的當天甚至多吃了半碗珍珠米。

謝曇為安又寧的死發瘋的後續傳聞雪花一樣飛進來,薛靈便又開始想,如果謝曇能再次成為他的就好了。

這也簡單——謝曇那麽喜歡他,只要他勾勾手指,服個軟,謝曇不就再次手到擒來?

父親卻不讓他下山。

好在他在山上橫行跋扈慣了,他要做什麽,還真就無人敢攔。

他悄悄的下山,套了車慢慢悠悠的一路走著,也不知過了許多日子,讓他真的逛到了無念宮。

無念宮於他上山這夜亂起來。

他在宮內亂逛尋找謝曇的住處,宮內一時竟無人攔他,他親眼看見謝曇從一個院子裏跳出來。

正好讓他迎面撞上。

謝曇受了重傷——這便也意味著,謝曇陷入了麻煩。

真是天降之喜。

薛靈高興的想,到最後不還是得靠他才能洗清嫌疑。

——是他救了謝曇。

自己昨夜既救了謝曇,今夜還親自來看望他,且又這般低聲下氣的與他說話了,謝曇怎麽也該識趣的接住他的話,再像從前一樣對他好了罷?

他好好想過了,以後就對謝曇比以前好上那麽一點,這樣他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薛靈一雙眼看向謝曇,生氣的提出自己的要求:“我今夜要住你這裏,你晚上就在床邊打個地鋪陪著我,萬一我晚上口渴,你還能快點起身餵我水喝。”

薛靈的盛氣淩人不減當年:“謝曇我問你話呢!你聽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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