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有很多事情，倪梓是不願意去多想的，徒增煩惱。

有些事情離自己太遠，即便有心，卻力不足，想要把自己的生活過好已經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所以她努力，讓自己成為一名能力還算不錯的醫生。

當內心感覺空出來一塊的時候，會下意識去包裝外在，甚至沒來得及考慮這個外在對自己的意義是什麽，然後稀裏糊塗的，就過了這麽多年。

可是驀然回首，她依然會感到驚慌。

倪梓一晚上都沒怎麽開口說話，一張嘴全拿來招呼一桌的佳肴。

李主任跟檢易倒是聊得挺起興，聊檢易讀書時的事情，聊他在美國的經歷，聊國內外醫學領域的區別，聊醫患關系，甚至開疆擴土，話題扯上了“夢想”這塊聖地。

檢易說話依然言語不多，但是又沒讓人感覺到他的冷淡，有些話隨便應付兩句，卻又顯得周到大方。

看來真是成長了……

倪梓想，這要是放在以前，有人這麽絮絮叨叨地對他問東問西，他估計會拿出手機玩消消樂，然後愛搭不理，五行突拽。

之前顧院長通知院辦給檢易安排了住處，但是檢易給推了，但是那地方顧院長一直讓人預留著，說以備不時之需。

為顯得醫院方面的誠意，李主任還特地又提了一嘴。

檢易還是那句話：“不勞煩您了，我有住的地方。”

倪梓一晚上態度不冷不熱的，該吃的吃，該喝的喝，時不時走一下神，全程幾乎拿著後腦勺對著檢易。

回去的時候，李主任還在客氣，“要不我送送檢醫生？”

檢易依然是“心領了，不勞煩”的那套推托之詞。

既然如此，李主任也不再說什麽，畢竟他陪了一晚上，確實累得慌，只偷偷交代倪梓，讓她跟檢醫生要友好互動，不要再一副半身不遂的模樣，把人給嚇跑了，院長為你是問！！

然後關車門，揚長而去。

“……”

檢易從下飛機到現在，倪梓唯一一次拿正眼看他，就是在機場門口的時候。

比起覺得氣憤，她更多的是不知道該怎麽去面對他。

九年了。

她的生活風平浪靜了九年，沒有力氣去枯木逢春猶再發了。

倪梓走到路邊攔了輛車，開了車門準備上車，把旁邊的人甩出了大氣層以外。

檢易拉了她一下，“我送你。”

倪梓扭過頭看了他一眼，說：“不用麻煩。”然後上車關門。

檢易看著車開走，然後走遠，淹沒在車流裏，他望著車開走的方向站了一會兒，拿著手機給何牧陽打了個電話。

何牧陽一接起來就說：“唉，我給你找那屋子還沒弄好，要不你來我這兒住兩天？”

檢易摁了摁眉心，問：“我怎麽過去？”

“我過去接你吧，你在哪兒？給我發個定位，”何牧陽說完了忽然又問：“對了，今晚怎麽樣啊？久別重逢有沒有催人淚下？”

“催你大爺！”受了一晚上冷處理的檢易終於爆發出不滿的情緒。

“唉？罵人呢還？”何牧陽嘿嘿直笑，“妮子給你臉色看了？”

“……”

“你說你一走就這麽多年，我看你跟妮子這事兒——”何牧陽拖著長音深嘆口氣，說：“懸。”

“懸不懸的也沒你什麽事兒。”檢易淡道。

“成成成，不調侃你了，我現在出門，記得發定位啊。”何牧陽說完就掐斷了通話。

檢易一把扯下領帶，走到旁邊的花壇坐下，把領帶隨便扔在行李袋上，然後拿了煙出來咬在嘴邊點上，抽了一口之後拿下來夾在兩只之間，任由煙頭冒煙。

半個小時後，何牧陽過來了，一走進看見滿地的煙頭，說：“真怕有一天你把自己給抽死了，人就活這一世，省的點兒揮霍。”

檢易蹲下去，把地上的煙頭一顆顆撿起來，然後扔到旁邊的垃圾桶裏，過來把行李袋提起來，“走了。”

何牧陽跟上去問：“要不喝兩杯？”

檢易說：“不了。”

……

第二天倪梓氣得特別早，於是動作就顯得慢悠悠的，喝著酸奶到醫院的時候才七點，一坐下沒多久，童醫生也到了。

童醫生倒了杯溫開水，過來說：“聽說昨天倪跟著李主任去接機了？這位檢醫生怎麽樣？”

倪梓把杯子遞給她，說：“是個帥哥，幫我也倒一杯，多謝。”

“我知道是個帥哥，照片都看過了，”童醫生拿著倪梓的杯子給她倒了杯水，過來又說：“我指的是你見到他對他的印象怎麽樣？感覺是個怎麽樣的人？”

“風度翩翩，一表人才。”

“太官方了……”

“他等一下就過來了，”倪梓端著杯子往椅背靠過去，說：“自己感受。”

交班的時候，李主任領著檢易過來了，一路上和顏悅色，經過護士站的時候，護士長感覺自己裙底吹起了一陣喜慶的風。

李主任坐著聽完交班，然後站起來，開始給大家隆重介紹：“這位是檢易，檢醫生，鼓掌。”

然後大家紛紛配合鼓掌。

檢易：“……”

“對於檢醫生，相信大家都有了個大概的了解，在這裏我就不再贅述了，檢醫生剛從美國那邊回來，對這裏的一切還不熟悉，往後大家多多幫助檢醫生，讓他盡快熟悉並適應咱們醫院的……”李主任停頓了一下，稍微一考慮，說：“節奏。”

眾人互相之間展開了心照不宣地笑容……

一通客套的介紹寒暄之後，李主任就帶著檢易去了院辦把一些手續給辦理了一下，然後又去了一趟院長辦公室。

倪梓查房結束回到辦公室，檢易也還沒回來。

她正好把病例給整理出來，放在病例車裏，擠得滿滿一車，然後推到檢易的辦公桌旁邊，拍了拍手，一轉身就看見他剛好開門進來。

倪梓指了指那一車的病例，說：“檢醫生慢慢看，有什麽不清楚的……”她轉而指向另一邊正在手術的童醫生的座位，“可以請教童醫生。”

檢易過來的時候，跟她插肩而過，他看了她一眼，伸手拿了一份病例翻開，然後狀似隨意問道：“不能請教倪醫生麽？”

倪梓轉過去，看他正垂著臉在看病例，沒有再發問，似乎只是隨口問了一句，她也就沒搭腔。

檢易初來乍到，得先了解外科所有病人的情況，那一車的病例，醫囑，報告，手術記錄，夠他看好幾天的了。

倪梓坐著開始翻病程，調整醫囑，時間差不多她就出去準備上手術了，這一場是配合主治完成一個疝修補術。

完成手術出來已經十二點半了，她回到辦公室，檢易還在看病例，出去吃飯的人都還沒回來，看樣子他應該是一刻也沒走出過辦公室。

下午又是手術，期間倪梓回了一趟辦公室，看見他依然坐著看病例，桌上堆了高高的一疊病例，那架勢像是從早上一直坐到下午沒動過一樣。

一直到晚上八點，倪梓在辦公室門口把童醫生攔下來，問：“檢醫生……從早上一直坐在裏邊兒沒動過？”

童醫生想了想，點頭說：“好像是這樣，反正我一回來就能看見他坐在那兒。”

“那他吃飯了麽？”

“吃沒吃飯不清楚，我在食堂的時候沒看見他過去。”童醫生嘆氣，“看樣子是一整天都沒吃，這檢醫生的工作習慣難道跟咱們不一樣？”

“……”

倪梓收拾了一下東西就回去了。

第二天她起來的早，剛走進醫院，檢易忽然出現在她身後，快步跟了上來。

“倪醫生吃了麽？”

倪梓沒去註意，所以嚇了一跳，看了他一眼才應道：“嗯。”應完之後不自覺就加快了腳步。

檢易不慌不忙地跟著，“你那盒巧克力還放在我這裏。”

“我看檢醫生挺忙的，應該沒時間吃飯，拿來填肚子正好。”她拐了個彎，經過護士站。

小護士看見他們，打了聲招呼：“倪醫生，檢醫生。”

倪梓放慢了腳步，沖小護士笑了笑，“早。”

檢易剛對著小護士稍微一頷首，身邊的人一眨眼的功夫就跑前面去了，他無奈笑了笑，邁開長腿跟上去。

到了更衣室，倪梓一只手搭在門把上收住腳步，扭頭看向還跟在自己身後的人，“檢醫生想進去？”

檢易說：“我看著你進去。”

“……”

他這樣不陰不陽的態度，倪梓還真不好發火，她沒再去搭理他，開了門進去，頭也不回就關了門。

檢易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感覺有人過來了才走。

……

檢易花了兩三天時間，把該看的看完，該了解的都了解得差不多。

李主任考慮了良久，終於決定帶著他上手術。

跟著李主任上手術絕對是受益良多。李主任行醫二十年，經歷過大大小小的手術，稱得上閱病無數，手術臺上的病人一身疑難雜癥到了他手裏，基本不需要請求會診就能獨立完成。

被請去會診倒是經常發生。

今天這臺是個胃癌手術，開腹之後發現肝臟上長了個小東西。

手術期間，檢易的表現讓李主任很滿意，配合起來行雲流水，一點兒也不像是一個剛出師行醫的新手，手術很成功，李主任表示很驚喜。

“妮子，怕是你要失寵了吧？”童醫生雙手揣在白大褂的兜裏，靠在倪梓的辦公臺上，“這檢醫生剛一上任，很得李主任的賞識啊。”

“多一個人替我分擔我倒樂得輕松。”倪梓正在電腦前錄入病例，電腦屏幕的白光映在她白凈的臉上，顯得白花花的。

檢易對於新環境似乎不需要適應期，他剛來沒多久，似乎已經建立起了友好的人際關系鏈，走哪兒都是——

嘿，檢醫生？

誒，檢醫生？

喲，檢醫生？

……

今天倪梓值夜班。

查房結束之後，簽了藥單，又跟主管護士交代了一下哪些病人需要特別註意，事情交代完了之後就回值班室了。

通常值夜班的時候，倪梓沒有睡覺的習慣，就怕忽然有情況或者急診通知，一覺醒來的精神狀態還不如一直不眠不休的狀態來的可觀。

閑著無聊就看醫學雜志，要還是無聊，她還有一套英語六級測試題靜靜躺在抽屜裏等著她隨時臨幸。

夜深人靜，值班室門口忽然有人敲門，兩下，她還沒來得及出聲門就開了，看到出現在門口的人時，她一聲不響地垂下臉來繼續看雜志。

檢易進來之後關了門，把手裏的一碗粥放在臺面上，“吃點東西。”

倪梓頭也不擡，說：“我不餓。”

“吃一點，時間還早。”檢易把粥推過去一點。

“檢醫生這麽閑？”倪梓瞟了一眼電腦屏幕右下角的時間，淩晨兩點。

淩晨兩點買了粥跑到醫院來？

看來是真的閑。

檢易“嗯”了一聲，拉了張椅子過來坐下。

倪梓：“……”

手機鈴聲忽然在靜謐的空間裏淩空劈開，是急診通知。

急診闌尾。

倪梓扔下雜志立馬趕了過去。

手術結束回到值班室，發現檢易還沒離開，就坐在椅子上，拿著筆做英語六級測試題……

檢易看她完成手術回來了，擱了筆，站起來給她倒了杯水遞過去。

倪梓直接繞開了，到原來的位置坐下，桌上那碗粥還放著，估計已經冷了。

檢易把杯子擱在桌上推給她，跟著手揣進兜裏，說：“我給你重新買一份。”

“別買了，我不餓。”倪梓拿著手機看了一下時間，拿著雜志繼續翻看。

兩個人都沈默，她坐，他站，彼此僵持著。

從他回來之後，她的心裏其實沒有任何火氣。

“檢易，你這樣不合適，”倪梓直盯著雜志，目光似乎要鉆進某個字眼裏，她回過神來，擡頭看著他說：“我不需要你給我送宵夜。”

“是這樣麽？”檢易最怕的就是她心平氣和地跟自己說每一句話。

他再次坐下，拿了桌上的杯子遞給她，見她坐著沒動，端著自己喝了一口，低聲慢慢道：“男未婚，女未嫁，有什麽不合適？”

倪梓捏著雜志封面的一角，緊抿著唇。

檢易含了一口涼開水慢慢咽下，目光落在她的耳朵上，她紮著馬尾，久了之後就有點松了，耳邊散落著幾縷細又柔的發絲，他擱了杯子站起來，擡手幫她把零散的發絲勾到耳朵後面。

倪梓腦袋一偏想躲開，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彎腰靠近她說：“九年，變數很大，那咱們就隨機應變。”

……

***

作者有話要說： 檢哥要追回妮子不太容易，但是不會很虐，撒糖的成分居多。

第二部 分的內容沒有第一部分多，見好就收~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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