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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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個初夏雨季的來臨,讓天空變成了一張被極度銳化的黑白照片,黑色的雲,白色的光,在廣闊而孤寂的天空翻滾。滿城雨水,仿佛要將人的心肺都重新洗滌一遍。

張美娟站在衣帽間裏,已經換了第四套衣服。

看男友的拳賽需要穿什麽,這是一個極大的問題。深V的小黑裙,就像是去一場酒會顯得太過於隆重;透視的蕾絲罩衫,又有些風塵女子的輕浮感;T恤和牛仔未免太過於隨意,仿佛不過是周末的清晨獨自下樓吃了個走油的牛肉腸。

最後還是選了灰色的低領襯衫配九分窄管西褲,剛好可以露出鵝頸下那副玲瓏的鎖骨來。再一看時間,離拳賽不到一個小時,岳維東在電話裏吱哩哇啦地叫喚:“我在休息室準備熱身,你說我的出場曲目選什麽比較好,你想聽什麽呢?”

“1874”她想了想回覆:“我要聽陳奕迅的1874。”

“哈?可以換首激烈點的,這可是代表著我的個人風格啊。你男人我現在是去打拳賽,不是跳廣場舞。”

“不要。”她任性地說:“因為我不認為出場音樂會影響到你的狀態,你應該把所有的註意力都集中在八角籠裏,而不是音樂上。”

“所以我到現在才有時間來選擇想要的音樂,你怎麽還不過來陪我?我在等你給我幸運之吻。”岳維東孩子氣地說:“你不來,我就不出去了。”

“我在選衣服。”張美娟扶了扶耳朵上的藍牙耳機,然後略微艱難地拉起那條有些偏小的褲子:“天啦,我最近真是胖了不少。”

對方沈默了一會兒,仿佛是在思考一個極為重要的問題。

“嗯?怎麽突然不說話?”張美娟仿佛能聽到電話那邊他的呼吸摩擦著麥克風的聲音,極為沈默又極為冷靜。

“那你穿那套紫色的內衣了嗎?”

“拳王,我們半小時以後見。”

雨點在窗外劈裏啪啦地往下砸,砸在平整的地面上,砸到透明的落地窗前,仿佛也要努力地砸進每一個人的心裏。雷聲帶著白亮閃電在天穹下方翻滾,一瞬間的白光閃過,像一串燃燒的枯枝,照耀出整座城市的繁華與孤獨。

張美娟飛快地將耳機從耳廓中取下來,丟到了一邊。費勁地脫下太小的褲子,然後對著自己一個整房間的衣服陷入了新的一輪思考,哎,到底要穿什麽呢?有沒有更好的又不會顯得自己發胖的選擇?

然後就接到了蘇盛的電話,女人在電話裏哭得異常淒慘:“我和老黃分開了。”

一個雷聲滾過,掩蓋住她的哭泣。

“什麽?”

張美娟手裏拿著電話,看著落地窗外,這大概是今年裏最大的一場雨了,來勢洶洶,讓人心神不寧。

“我們分開了,婚禮取消,我好想去死啊。”蘇盛一直在哭喊著,聲音痛苦而絕望,那哭聲仿佛在暴雨夜裏被淋到透不過氣的野貓。

“你在哪裏呢?”她慌張地問:“老黃還在你身邊嗎?”

“他把我趕出來了,我沒有地方可以去。”

“你在哪,我來找你。”

半個小時後,美娟駕車在離老黃家不遠的天橋下找到了蘇盛。

她已經被雨淋得不成樣子,頭發聳搭在額前,那條墨綠色的綢緞裙子完全貼在身上,淋成了黑色。他拖著黃色的行李箱站在那裏,腳上還穿著黑色的人字拖,露出十根塗過蔻丹的腳趾,在雨水中泡得蒼白。

蘇盛和一些避雨的流浪漢,乞討者擠在一起,他們不懷好意又蠢蠢欲動地看著她,這讓她看更像一只掉進了狼窩的幼貓。

張美娟將車停到她面前,將空調溫度調高,然後飛快地打開車門,朝她喊:“你快上來。”

蘇盛呆呆地看著她,巨大的悲憤與震驚仿佛此刻天上的烏雲一般在她的臉上翻滾浮動著,這讓她像尊被風化掉的石像,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這場雨水中所有的悲傷與絕望,都蓋到了她的身上。

張美娟推門下車,繞到了後尾箱拿出雨傘,再跑到好友身邊:“你先上車。”她一字一句地朝蘇盛喊。

“他不要我了。”蘇盛終於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他說我是可以用錢買的女人。說不定換個年輕的還更便宜。”

“他還讓我收拾東西滾出他家,他說不想再看見我。”她抽抽涕涕地說:“怎麽辦,我沒有地方可以去了,房子也賣掉了。他這個騙子!”

“沒關系的。”張美娟將傘撐到她的頭上,抱住她因淋透了雨水而冰冷的軀體:“你還有我。”

夜空,驚雷連綿。

終極賽的場地選到了很好的地方,於是人山人海。而拳手用的休息間也比岳維東之前用的都更加寬敞明亮。上百平米帶著電視機健身房和淋浴間的地方只給一個人用,未免顯得過於隆重。

離開場不到最後十分鐘,岳維東坐在獨立的休息室裏替自己纏繃帶,依然是那條被張美娟帶回家洗過了無數回的帶幸運星的繃帶,自從兩個人大部分時間都住在一起之後,她時常將他留在自己這裏滿是汗酸味的衣服和自己的襯衫連衣裙一起塞進洗衣機。她的襪子也會和上衣放在一起,如果空間夠,她還用洗衣機來清洗他們的運動鞋,然後那些白色紅色藍色的鞋子,被洗衣機攪拌過後從橡膠底到鞋帶都仿佛散發出新的生命力來。美娟將它們放在自己裝修豪華的洗衣間裏,擺成一整排,閱兵似的。

她精致高雅的外表下,也有粗燥隨意的一面,像是剛被剖開的玉石,一面光滑剔透綠光瑩瑩,另一面帶著經歷了上千年風吹雨打的粗拙。

但岳維東不介意這些,他介意的是,至今張美娟都還沒有出現。於是他只好又回到了自己照顧自己的狀態。先在手掌纏圈,取下,墊在近節指骨包住兩圈,然後依次是手腕,大拇指,小指無名指中指和食指,最後終止於手腕。一層又一層地纏繞,每次都讓小拳手覺得這仿佛是在精心包裹一只粽子。

他還是更享受張美娟替自己做這些事的感覺,通常她會半蹲在地上,這樣岳維東就不用費勁地擡起手來。然後纏一圈,再一圈。

“緊嗎?”她會這樣問他:“要不要包松一點呢?”她的額頭低下,眉眼之間蕩漾著說不盡的如水溫柔。

門突然被推開,岳維東擡起頭來看到一身黑色運動服的小健走進來,他先前雞窩一般的紫發用發膠老老實實地貼在頭上,像一面暗紫色的鏡子。

小教練朝他搖了搖頭:“她還沒來。”

“知道了。”他又低頭專心地貼好手腕處的自粘帶,又開始纏右手。

多想她在身邊,這樣就不用自己纏繃帶了。但是她突然不回信息,也不接電話,一個拳手最重要的時刻是什麽?不是贏了冠軍,也不是輸了比賽,是開場前最後的那幾分鐘,他們會全神貫註地將精力集中到一個小小的點上,仿佛是一個不斷充氣的皮球,蓄力,再蓄力,然後讓自己在某一刻像核彈一般地t爆發出來。

而現在,張美娟給皮球紮了一個針眼,讓他慢慢地漏著氣。

這讓人相當地心煩意亂。

“我去拿下冠軍啦!”岳維東從凳子上站起來,對著空蕩蕩的房間怒吼一聲。然後他閉上眼,跪在地板上,開始幻想著自己是一頭無敵的巨獸。有時候這樣的催眠術很管用,在出拳之前,先贏了自己——他低聲念到。

“大哥,你在叫什麽?放你的音樂了!走你啊!”推門而入的還是小健,一臉迷茫地看著跪在房間中間岳維東,有些無可奈何地看著他:“你真是個神經病。”

“神經病是最後一個出場的人。”他從地上站起來,輕松地聳了聳肩。

岳維東是上一屆全國賽事的冠軍,所以他是最後一個出場。但當全場響起岳維東的入場曲時,小拳手仿佛聽到的工作人員在笑場。

其實選擇怎樣的音樂其實並沒什麽關系,至多代表了拳手出場的氣勢,大部分的人會選擇節奏有力,用燃爆全場的音樂做自己的入場曲,在帶動著觀眾情緒的同時,也代表著自己戰無不勝。但如果你願意,你甚至可以選擇一首兒歌,騎著小毛驢往場內走。

作為一個拳手,你可以兇神惡煞,可以搞怪精靈,可以玄幻又神經兮兮。喬治阿爾斯當初對陣朱利奧時,還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入的場呢。

而現在,當陳奕迅的那首老情歌響起時,岳維東仿佛是一名趕著上場去跳廣場舞的養生系運動員。

“沒有關系。”他默默地想:“這是她喜歡的歌和她喜歡的歌手。下次她如果想聽,我親自唱給她好了,可是她又在哪裏呢?”

岳維東被一群人圍繞在中間走著,擡起頭四處張望,四面臺上坐滿了人,他們吵鬧,喧嘩,使勁地叫喚,因為前冠軍的入場而表情扭曲。

紫色的絲綢帽檐擋住了他一大半的視線,於是就根本就看不清任何一張臉。

“你兒子今天好像有點奇怪?”坐在看臺第一排的徐田楓用胳膊碰了碰與她坐在一起的岳濤:“怎麽這樣心神不寧的?”

“臭小子訓練太多沒恢覆過來吧,天天就打打打,連家都不肯回。”穿著白襯衫的中年男人盯著場上正走向擂臺的小拳手,心裏想著馬上趕著要飛去北京開會的事:“我可能呆不到比賽結束啊,還有一會兒就得去機場了。”

“有什麽事大得過得上你親兒子?”徐田楓不停地抱怨:“你是不是親爹?”

“幹媽不用擔心,維東哥沒有問題的。”莊小白在一旁伸手安慰,她紮著高馬尾,一身白色的運動裝,腳下蹬著一雙高邦的黑色AJ:“既然上次他都贏了,這次也會贏。”

“你看,他都忘記自己出場的招牌動作了。”徐田楓沒有搭理莊小白,只一臉擔憂地看著兒子:“他一般會在出場的時候先來兩個連續後空翻的。”

“那不就像個猴子一樣。”岳濤擡起頭來看了兒子一眼,在一旁評價到:“讀了那麽多書,其他能力一般,打打殺殺挺在行。

岳維東走進黑色八角籠的鐵門,然後啪的一聲,門在身後重重地關上了。

對手是個和他同量級的新人,甚至可能比他更年輕一些。剃著特有的寸頭,一看就是童子功出身。他的顴骨長得極高,這樣他的臉顯得又長又寬。

但那長臉拳手面無表情,仿佛一只禿鷹在腐肉上盤旋一般,他死死地一般盯著他,盯得人渾身發毛。

然後他得到指令走上前來,與他對擊拳套,動作幹脆利落。

這些看上去很能打的樣子,往往都不堪一擊。

岳維東嘴角上揚,笑了起來。他晃動了幾下腦袋,松動了一下自己的肩胛骨,將肩膀下沈到一個收攏防守的位置,下巴收緊。

拳峰蓄勢待發,來吧!長臉馬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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