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1

關燈
31

很多年前的 那個時候,還在高中時期的莊小白全部所有的,只有她的維東哥。她像一個刀槍不入的鐵人,無論他如何地躲避和拒絕,都埋著頭要沖向他,哪怕是頭破血流也不覺得會痛。

“你不要我,我就死給你看。”她負氣地說,然後打開了音樂,將自己埋進那一缸熱水裏,用削水果的刀割開自己的手腕。但水果刀是沒那麽容易將皮膚割開的,於是一刀下去,又補上另一刀,她忍著痛,不知道割了自己多少刀,直到血液從手腕盤旋而下,在白瓷地板濺起一一朵接一朵的血花。

音響裏循環放著Carla Bruni翻唱的《The Winner Takes It All》,這個女人的嗓音有著與她外表毫不匹配的磨砂感,像是一杯摻過濃茶的黑糖——

But what can I say但我還能說什麽

Rules must be obeyed游戲規則必須遵守

The judges will decide法官即將宣判

The likes of me abide我得服從判決

……

直到岳維東從很遠的地方過來,像打撈一只海豚一般,將濕噠噠的她從浴缸裏撈了起來。

當時她的意識已經陷入了混淆,只記得自己死死抱著對方的胳膊,流著淚跟隨著歌聲對他唱:

The gods may throw a dice眾神毫不偏心

Their minds as cold as ice他們鐵石心腸

And someone way down here在下面的某個凡人

Loses someone dear失去此生摯愛

The winner takes it all勝者拿走一切

The loser has to fall敗者一敗塗地

……

這是他在此生裏,第一次這樣緊緊地抱住她,為她驚恐和擔憂。他不停地在耳邊呼喊她的名字,用手輕撫她的臉頰。畫面定格到最後一幀,年輕的岳維東淚流滿面地看著她,問:“有什麽事我們不能好好去討論?我們不在一起,你就只有這一條路可以選擇了嗎?”

他將她送進醫院, 這一次任性的代價是莊小白的手腕上縫了十一針,留下一道彎彎扭扭可怕的疤痕,日子長了那些疤痕的中間開始發白,而邊緣色素沈著,看上去像一條扭曲的蜈蚣。

她的幼稚選擇了激烈又過於悲壯,但卻是錯誤的方式去愛,到很多年後莊小白才明白,這樣太過於激烈的愛仿佛是山巖下滾燙的巖漿,只會讓對方更加恐懼遠離自己。你看那些身邊的老外,個個都講究精神獨立,個人空間,費勁心思date了兩三個月居然還不算是男女朋友,孩子在肚子裏都快要憋不住了,也沒有要急哄哄地要去領證拿個戶口。

愛情這玩意兒,可以是蜜糖也可以是砒霜,但沒有誰離開誰真的會死,除了腦子不好使的莊小白。

於是當所有人問起手腕的疤時,她都平靜地笑著說:之前騎自行車的時候不小心啦,摔下來割到了鐵皮上。縫了好多針呢,真是太倒黴了。

所以現在的她是那個溫柔的,無害的,又毫無攻擊力的莊小白,她可以溫柔到讓天空的雲朵都黯然失色,又懂事到讓所有人都不忍心再去辜負。岳維東理當被現在這個莊小白吸引,他向來心軟,又很大男人的性格,他的身邊需要一只可愛溫順的動物,而不是那個年長了他許多看上去兇巴巴的張美娟,像只母老虎似的——不過是因為看似高冷,所以魅惑到了男人而已的把戲,根本不足為懼。

而岳維東待她,的確比多年前溫柔了很多,她在每晚上向他說晚安,帶著自己煮的各種湯水去拳館找他。

有時候她會坐在摩托車的後座,不肯下來。她從身後抱住他,像只軟體動物一般用前臂纏繞著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有美娟姐了,維東哥我已經長大了。”

冬天的風冰戳刺骨,他當時凝固在原地,呼吸變得很深,像是一只在深海裏游曳了許久的海魚,過了許久之後他才推開她:“別讓我耽誤了你。”

“我心甘情願。”

“你知道我很愛她。”

“這話,你說給她聽就好。我又不會和她搶。”

“你現在不是在搶?”

“不,t我現在只是在渴望。”

“我不會和你在一起。”他有氣無力地說,垂下了頭。他的聲音放得極低,像是靜謐的水面上被魚群吐出的一串泡泡,也不知是在說給誰聽。

她的神色魘足,再次用臉頰貼緊他的後背,感受到他因為訓練而不斷充血腫脹的肌肉,和動脈血液在肌纖維層下游動的聲音。

莊小白知道,這一次他終於不會再推開她,他應該,也無法將自己推開。

當蘇盛把婚禮都籌備得差不多的時候,老黃突然想要逃跑。

那天清晨,他是被電話叫醒的。黑色的iphone設置的鈴聲是簡單短促而激烈,滴滴滴地擊打著男人的鼓膜,節奏平穩,堅定有力。他有些生氣地將自己的大腦袋埋進印著粉色火烈鳥的枕頭下面,又知道自己不得不從睡眠中掙紮出來,否則這鈴聲是不會停下來的。

“你們婚禮有定好酒店的房間嗎?我和蘇盛媽媽算了一下,湖北這邊大概要來十三個親戚吧。”蘇建國在電話裏說:“就是通知你們一聲,既然蘇蘇說不回湖北辦婚禮了,那有的親戚是必須要請到的,你們那邊的規矩我們不太懂,湖北的規矩就是這樣了。”他的語氣像一個剛從崗位上退休還沒來得及適應落差的國企領導。

“還有機票和紅包,你記得跟他說……”顧翠芬在電話旁邊情緒激動地提醒到,生怕丈夫忘記了更重要的事:“我們這邊請的人,紅包要分開算清楚的,這也是規矩。”

“還有機票和……”蘇建國鸚鵡一般地在電話裏覆述。

“我聽到了,這個蘇盛自己去安排。”老黃赤身裸體地躺在床上,他覺得他們說話也太直接了,直接到有些醜陋,像是剛踏進夜總會就迫不及待要脫掉褲子的男人:“婚禮的事都是她在操持,我只負責拍個照,出個錢,再出個人。”他有些不耐煩地應付到:“我會讓蘇盛給你們打電話的。”

今天他要和蘇盛去拍婚紗照,本來計劃是去馬爾代夫,但男人最近查出來膝蓋有一些積水的跡象需要靜養,於是就在深圳的海邊將就拍一組救急。婚禮是蘇盛堅持要辦的,原本他計劃簡單地領個證,然後去國外旅行就好。他年紀大了,又是二婚,一想到自己上次結婚的陣仗,他就隱約有些腰疼——

從清晨一大早忙到婚宴結束,腰椎都要站斷了。

這是一個冷冬,晨光毫無溫度地從窗戶落下,刺目得令人無處躲閃。老黃看了看躺在一旁閉著眼的,用發絲擋住了半邊臉的蘇盛。她的睡眠驚人,而且很不老實,總是晃動著自己雪白豐盈的四肢,從床的一頭游動到另一頭,像只美麗又不甘寂寞的水母。

男人輕撫著她的臉頰,雖然她貧窮,有時貪錢,也愛慕虛榮,但這些對男人來說都不是大問題,他依然願意去愛她。他是一個成熟的男人,才不會像小男生那樣斤斤計較,對著漂亮女生盤算著,我給你買了個包,你才答應和我吃頓晚餐,真是不劃算呢。

但她的家庭會讓人心煩意亂,又無處可避。他必須承認,這大概是婚姻的代價,他需要努力去克服這樣的困難才能夠在未來的人生中獲得幸福。這世界上沒有完美的女人,這是他從上一段失敗的婚姻中,總結出來的道理。

只要她和別的女人不一樣,不會無休無止地去補貼那個無底洞一般的父母和弟弟,那麽就不會觸犯到自己的底線。

“先給你爸去個電話。”蘇盛醒來的時候,老黃正坐在餐桌前往兩片烤得金黃的吐司上抹上黃油,然後放進對面女人的盤子裏:“你們家親戚機票和住宿的事。”他的早餐更喜歡是豆漿油條饅頭包子,這種洋鬼子的玩意兒是蘇盛搬進來以後才流行的,男人壓根欣賞不了。

“哎呀,黃油太多了,會長胖的。”女人穿著深藍天鵝絨睡裙,用兩條極細的帶子吊在肩膀上,在豐腴的肩膀上壓出兩條極深的凹槽。她微卷的頭發彌散而浪漫地披散在雙頰旁,擋住了大半的臉,於是顯得那張豐滿的厚唇更加慵懶而風情。

女人坐下來拿起面包片,用餐刀刮掉了一些黃油,塞進嘴裏啃了一口:“哎,對了,用來籌辦婚禮的那張刷爆掉,我昨天付了婚慶公司的定金。”

老黃楞了一下:“二十萬啊花得這麽快。”轉念又一想:“我回頭再轉點給你,結婚嘛,你這輩子就這一次了,不用替我省錢。”他用筷子夾起一根金黃酥脆的油條來,在甜豆漿裏泡了泡塞進嘴裏,看上去悠然自得的樣子。

太陽在東邊將雲的邊緣照亮,激烈而鮮明,仿佛一把熊熊燃燒的怒火,將雲朵照出了一層清晰的輪廓,先是一圈熔化的乳白,然後一條介於金色和白色的明亮線,這是晴天的關鍵所在。但天氣預報提到今天晚些時候有雨,蘇盛沒有看出來。她坐在未婚夫的對面,倒是很清楚地看到男人的額間浮出了一絲皺褶,像一個在黃油上刻畫得極淺的川字,瞬間又被抹平了。

那代表什麽呢?她心裏想著。

男人都是虛偽的,蘇盛的日子在變好,而老黃的日子在慢慢變壞。但他絕對不說,將自己的苦惱講給女人聽,通常只會讓自己的日子變得更加苦惱。但他有時候很想問未婚妻:“如果沒有錢了,你還會愛我嗎?”這個問題只需要在腦子裏轉轉,轉瞬又會覺得自己的愚蠢,一個女人,特別是一個像蘇盛這樣好看的女人,如果放到霍格沃茨,她們就是那只叫嗅嗅的鼴鼠,專門就愛金光閃閃的玩意兒,就好像不愛你的錢,難道愛你的發福的身材和渾身的土氣?

男人心裏非常明白自己在這段感情關系中的價值及其定位,何況,也並沒有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他在退休後投資了幾個項目,陸陸續續地都在虧損,像一只一邊走一邊在漏水的水桶,一路下來淅淅瀝瀝的向外撒錢,終於要見底了。現在大部分的現金都回不來了,但老黃手裏還有幾套房子和廠房撐著。有那麽一句話叫,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老黃就是那只快要瘦死的駱駝。

但只要她家裏那對吸血蟲一般的父母不要貼到自己的身上來,他依然有自信可以養得起蘇盛這只美麗的孔雀。如果她知道適可而止就更好了——男人在陽光下心裏默默地想,太過於劇烈的太陽烤得他眉心發燙。蘇盛一邊換衣服一邊不停催他:“你吃好了沒有,拍婚紗照很費時間的。”

婚姻嘛,總是要花時間來慢慢磨合的。

蘇盛知道自己的美貌,已不能和二十歲的自己相提並論了。

她的蘋果肌在緩慢地下垂,依靠著埋在皮膚下的那幾十根蛋白線在勉力支撐。她的太陽穴和額頭都在萎縮塌陷,皮膚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加缺水,她需要每三十天就在臉上紮上幾百個針眼,讓玻尿酸註入真皮層代替日漸流失的膠原蛋白。

於是她躺在了美容醫院的治療室內,敷過了麻藥的臉仿佛是一層蓋在臉上柔軟又堅韌的豬皮,她聽到頭頂上方水光針註射器發出的震動聲,每一次紮下去就會滋滋一聲註入藥物,再抽出來,她感覺針上帶著無數細小的倒勾,帶著一個個冒出的血珠子,要將皮膚下為數不多的脂肪都拉出體外。

四十分鐘的表淺麻藥並沒有幫助到她太多,這樣的行為簡直是受罪。

衰老的路上非常漫長,蘇盛選擇用一種近乎是血腥的方式來延緩它,從而讓自己在未來會逐漸黯淡無光的人生尚有些許掙紮的餘地。

顧翠芬的電話打來時,醫院的護士正在用無菌敷料替蘇盛擦拭滿臉的血跡。

“我們養你到這麽大,你連聘禮都不要就嫁了嗎?”顧翠芬在電話裏痛心疾首地問:“你就這麽廉價嗎?”

從冰箱裏取出的無菌修覆面膜蓋在臉上,有種蝕骨的冰涼。

“房子已經賣掉給你們了,還不滿意?”蘇盛一邊讓護士扶著自己從手術床上坐起來,一邊不可思議地說:“你們是不是應該知足了?”

“錢都賠給人家屬了,你弟弟才減刑了半年。我們現在身無分文,天天存點退休金養老。以後生病住院做手術要怎麽辦?”

“這都什麽年代了,還要什麽聘禮。你這是在賣女兒!”

“我們養你這麽大這不叫賣!他一個二婚男人,有錢為什麽還不出錢,就這樣想白白討個老婆回家嗎!”

“你還是要點臉吧!”蘇盛煩躁地甩掉了電話,來不及聽到顧翠芬吼出來的那一句——你怎麽這麽賤。

父母的要求讓蘇盛猝不及防,但又在意料之中。他們仿佛是釘在了自己皮膚上的兩只錐蝽,貪婪而瘋狂地從她血液中吸取養份,從而獲得更t蓬勃的生命力。女人知道,哪怕他們已經要抵達朽株枯木的年齡,也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向她索取。

“結婚的錢不都在你手裏,跟你拿幾萬塊錢就這麽難?不過聘禮,我們哪有臉過來參加婚禮。”——五分鐘後的第一條短信

“【中國工商銀行】黃國華向您尾號8798賬戶01月14日10:16完成轉存交易人民幣100000.00,餘額100000.00.”——第二條短信

“難道別人問你們家多少聘禮的時候,我說你是白嫁的麽?”——第三條短信

“你問問誰家結婚不要聘禮的?”

“我們這樣堅持難道不是為了你?”

他們不停地發短信啰嗦,讓她終於又把電話忍不住去問:“你們到底要多少?”

“六萬,就走個儀式。六六大順。”顧翠芬勉為其難地說,老太太精明,拿完了三百萬之後,她心裏也知道這一次從蘇盛手裏要不出更多了。

“老黃沒給我那麽多。你們十三個人的機票和住宿都得好幾萬了。”蘇盛在心裏飛快地計算各種成本支出,她想起了老黃額頭的那道皺褶,雖然只是一瞬間,甚至連男人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的下意識的反應,但那對蘇盛來說是一種信號,意味著自己就快要抵達男人的底線。

她嫁的是一個生意人,他心裏一定會有一本賬,哪怕現在的這個男人很愛她,那也是有愛的價碼存在的。她不能冒險,因為她不願再回到從前的生活裏埋頭吃苦,相比日日擠著地鐵去琴行上班,被各種快要抵達更年期的老婦女逼瘋,她更願意勾勾手指就讓男人把銀行卡送到自己的手心。

非常俗不可耐,又非常有邏輯。

“那就我和你爸來,其他親戚先不來了,我跟他們說你和老黃晚點回老家的時候請吃飯就好了,替你省點錢。老黃看著挺有錢的呀,怎麽對你這麽摳。”顧翠芬像只老母雞一樣不停地在抱怨:“都要結婚了,以後你還給不給他生孩子?”

“三萬,我沒有多的了,你逼死我,也沒有。”蘇盛斬釘截鐵地說。

“太少了,加點吧這也是給你自己長臉。”

“沒有,再說就一分錢都沒有。”

“行吧,三萬就三萬吧。”她的語氣聽得蘇盛直想冷笑,像是在菜市傍晚忍痛甩賣大白菜的小販。

“還有。”蘇盛想了想:“你們不能告訴老黃,一個字都不行。這事說了婚禮都不一定會有。”

“我和你爸沒那麽蠢的。”顧翠芳得意洋洋地說,轉眼又心情極好地關心起女兒:“你要當新娘啦,最近這段時間就少吃點辣椒,不然滿臉都長痘到時化妝也不好看。”

蘇盛突然開始憎恨自己,她永遠都做不到忽視掉撫養自己成人的這兩個老人,永遠在退讓,永遠在遷就,也永遠都在心軟。

“他們也不容易,給完這一次,就真的不能再給了。”她心裏總是在這樣想——他們的恩情我已經還完了。

但是到下一次的時候她又會習慣性地去重覆上面的那個想法——他們始終是我的親生父母啊,這是最後一次了吧?

“我永遠都擺脫不了他們了。”女人悲哀地想,他們是兩副鋼鐵鑄成的腳鐐,死死地綁在了自己身上,她在行走時幾乎都能聽到扣在雙足上的金屬相互碰撞發出的叮叮當當的聲音,沈重而拖沓,磨出一層又一層的血泡,磨得她遍體鱗傷。

但他們絲毫沒有感覺,依然是堅硬,冰涼,無情的金屬。

蘇盛對著鏡子看著自己剛剛打過了針,因而腫到變形的臉,那上面有幾百個小小凸起的針孔密密麻麻又極為有規則地排列在臉上——

但願這張臉能夠再美麗久一點,至少讓男人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蘇盛的心裏,也非常清楚自己在這段感情關系中的價值和定位。

大部分時間,她不過是美麗又可以用來炫耀的肉體,而非愛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