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

關燈
19

蘇盛很愛自己的小公寓。

房子雖然不大,小區物業都很普通,但她用心將屋子裝修得極為有腔調。房子裏滿屋的花團錦簇,餐桌上金黃色的杯子,黑桃木的家具和沈碧的墻面巧妙地搭配,襯托著落地窗前的潔白窗紗都在發光。

在那被風撩撥的窗紗後,是更加閃耀的,滿目巍峨青翠的群山與湛藍的天空。

那日,當蘇盛回到家,她的公寓已經全然變了模樣。

剛走出電梯,遠遠就見著自己家大門敞開,還以為是進了賊。老黃剛巧在電話裏聽著焦急地說:“那你先別進門,在樓下等我過來。”

“知道了。”

蘇盛竄進了消防樓道,那裏總會出現一些小區老年人堆積在樓梯口的雜物,她在黑暗中努力按捺住胸口劇烈的心跳,在那一堆亂七八糟的廢品裏挑挑揀揀,最後薅出來一根被丟掉的掃帚。她梳理著自己的邏輯,想要找出一些更好的方法來處理眼前的危機。

然後大門的內側突然就串出來一顆白花花的腦袋,是蘇建國。

沒有任何預兆,蘇建國和顧翠芬來了深圳。

“你家裏花裏胡哨的可是東西真多,天天說自己沒錢,賺的錢都用來買了啥?”蘇建國完全沒註意到女兒手中正舉著一條掃帚。

蘇盛緩步走進自己的公寓。

實木地板上被是父母用蛇皮袋拖來的行李刮出了幾條深深的細紋,黑桃木的櫥櫃上放著腥臭的煮雞蛋和帶魚,金色的餐具被稀裏嘩啦地堆到了一旁,取而代之的是各種瓶瓶罐罐的調味料。

顧翠芬在廚房裏進進出出地忙。

女人突然呆住了:“你們怎麽進來的?”

“我前年過來的時候你給我配了鑰匙,你自己不記得啦。”母親從廚房裏走出來,隨手在自己身上擦了擦手:“我說你平時都不做飯的,廚房裏一件像樣的東西都找不到,全是些不實際的玩意兒。”

“我說,你們過來幹嘛?怎麽不提前說一聲?”蘇盛有些心浮氣躁地站在原地,胸腔開始劇烈地起伏,她像只獨自存活在遠古森林的草飼動物一樣機警。

她的本能已經習慣了去判斷——父母的出現總是沒有好事的。

“幫你賣房子啊,告訴你了你肯定又說不要過來。”顧翠芬用腳踢了踢躺在沙發上的老頭,對方移開了一點位置讓她塞下了自己五尺臀圍的屁股,她費勁地坐下來喘了一口氣:“我們下午就去找了中介,說你這個房子現在價格不錯,就這麽一點兒面積居然可以賣到300萬呢,你當初多少錢買的,不到100萬吧。”

“我可沒答應要賣房子。”蘇盛開始尖叫:“你們憑什麽這樣對我?”

“混賬!”赤膊的老頭從沙發上彈起來,用手指著女兒的鼻子:“你弟弟現在還關在裏面,都大半年了啊,律師說可以爭取提高賠償額,換對方家屬的諒解書就能少判幾年,至少也爭取個減刑,你真想看你弟弟在裏面一直坐牢?還有沒有點良心?”他身材瘦削,像一副漸漸幹枯骨架上蒙著一層灰黃的皮膚,說話時咬牙切齒,太陽穴上的爆出青筋一直延伸到了頭皮上。

“一提你兒子你就要跟人拼命?我也是你生的!我沒良心?老家的房子還是我出錢買的,他出過一分錢嗎?”

“他可是你弟弟。”母親痛心疾首地在一旁幫腔說:“現在又要坐牢,賣掉你讓他以後出了住哪?”

“那你讓我以後住哪?!”蘇盛差點跳起來:“我是不是你們撿來的?”

四下突然安靜,消失的聲音,消失的溫度和消失的呼吸,仿佛都被吞噬在這一片巨大的寂靜裏,蘇盛只聽得見被自己胸腔壓出的氣息輕輕擦過鼻道的聲音。

良久過後,父親低下眼,不再看她:“你是女孩子,總歸以後是有自己的去處。”

能說出這樣的話,倒是在自己的意料之中。蘇盛露出一絲薄涼的笑來,她在自己住了五年的狹小的空間裏來回走了兩步,仿佛是在思考又仿佛是在打量,然後抱住胳膊堅定地說:“我不賣。說到底,你們也沒當過我是家人,就不用再提我有沒有良心的事了,我今天就是個沒良心狼心狗肺的人。要救蘇強很簡單,賣掉他的房子就好,哦對了,那所房子的錢好像也是我攢出來的。”

“你豬狗不如的東西!”一個耳光重重地落在蘇盛臉上,琯起在耳後的發絲海藻一般散開了半邊,從額前滑下來擋住了視線。

“對,我就是豬狗不如。”蘇盛重新擡起頭來,披頭散發地站在門邊拉開了大門:“麻煩你們哪裏來的,就回哪裏去。沒人想救你們的寶貝兒子,你們醒醒吧,他喝酒撞死了人,你們只想著要救他出來?”

父親楞住了,他沒想到現在耳光還解決不了問題。

“蘇蘇,媽求你了。”母親向前走了兩步,砰地一聲跪在了蘇盛的面前:“你從小就能幹,比你弟弟有本事。你的房子沒了還能再買,你弟現在坐牢,出來以後真的就靠一套房子過活了啊。就當我是求你了,好嗎?”她朝地上咚咚咚地磕頭:“我求你了。”

我求你了。

蘇盛沒有伸手去攔,她流著眼淚,靠著墻壁慢慢地滑落到地上,用手抱住自己的膝蓋無奈地哭泣起來。世界突然寧靜,那兩個咄咄逼人的老人終於沈默了下來,他們知道自己終將會得到想要的——

一如既往,他們總是有方式去從蘇盛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

而蘇盛所有曾經在這間房子裏美好的,幻想的,展望的一切,都戛然而止。這一生,所有的在腦海中計劃,向往,期待的,奔向自由的可能性,都即將戛然而止。

不吉利的灰色薄霧席卷了整座城市的上空,水汽在任何地方蔓延,浸透了這座城市的一切,潛入老黃身上每一寸衣衫的布料,出沒於呼吸與汗液之間。回南天總是讓人心煩意亂,可老黃是個貪圖享受的人,他在四十歲選擇退休,離異,錢不如馬雲那麽多但也實現了自由,他做了大半輩子的商人,目的就是讓自己的下半輩子過得更加舒適。

所以他凡事要求一定是最好的,好的車,好的房子,以及好的女人。而現在,這個富有的退休商人已經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他心意的女人有一個並不那麽讓他舒適的原生家庭。

“介意我問個問題嗎?”老黃在蘇盛的沙發上坐下來,歪頭看著她的父母,對方兩個正抱著胳膊站立在離老黃最遠的角落裏,並且同時挺了挺胸。仿佛老黃才是這個領地的主人t,而自己是入侵者。

“你講。”老頭猶猶豫豫地說。

“你們女兒。”老黃指了指站在另一個墻角的蘇盛:“值多少錢?”

“什麽?”

“蘇盛,站墻角臉都哭腫的那位,值多少?”

“這是什麽話?你沒必要這樣說話。”蘇建國不滿地說:“你不是她的朋友嗎,哪裏有人會這樣來說話呢?”

“我們討論一下而已。”老黃咧開嘴,表示自己並不在乎對方的想法:“或者你告訴我,需要多少錢,可以徹底解決掉你們的問題?”

站在一旁的顧翠芬猶猶豫豫地伸出了兩根手指,還沒開腔就被一邊的蘇建國打了回去。

“三百萬。”蘇父看了妻子一眼,轉過頭斬釘截鐵地說。

蘇盛在角落裏翻了個白眼。

“哦,好的。”

“什麽?”蘇建國伸出了脖子使勁看著老黃,眼神裏突然竄出了一點光亮。

“我說好的,不過我沒有,有也不會給你們。”老黃慫了慫肩膀。

“那你問這個幹啥?”蘇建國明顯有些生氣。

“哎,我就是看看你們能有多不要臉。”他笑嘻嘻地說:“我寶貝得不行的女人,讓你們欺負成這樣。”

“你有病啊。”蘇父暴跳如雷,但看老黃那一身的肉也只敢在一旁罵罵咧咧。

老黃並不理會他,只站起來走向蘇盛,牽住她的手:“但是,我不願意給他們的,並不代表我不願意給你。”

“什麽?”蘇盛一臉迷茫地看著他。

“我們可以結婚嗎?”老黃一臉癡情地問她:“你總說自己其實是沒有家的,我原本是不太信的。但現在親眼見到了,你想要家,我願意給你。我知道我離過婚,有小孩,但是只要我們結婚,你就不需要再去留念那個不值得的地方了。至於你的房子,你愛給他們就給好了,我有的是地方給你住。”

“什麽?”蘇盛瞪大眼睛再次向他確認。

“嫁給我。”他簡短地說,然後單膝跪地:“蘇小姐,我在求婚。”

“我不同意!”顧淑芬在一旁尖叫起來:“我絕對不同意!”

“她的婚事必須通過我們點頭!”蘇建國也在一旁跟著妻子叫喚。

“我問你們了嗎?”老黃朝他們翻了個白眼,再次轉過頭說:“蘇小姐,不是買賣,單純因為我喜歡你,所以嫁給我。”

“好的。”蘇盛含著淚點了點頭,然後撲向了他的懷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