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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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這段時間,每天都會有雨。

陳若谷在和同事加班開完會後才來得及擡頭望一眼天空,臨著大海的窗外,子夜的天空被撕開了一個小小的口子,透出一團模糊的光,將整個海面都照成一片極深的藍色,和天空一樣。

“陳總,我下班先走啦。”是最後一個下班的同事路過辦公室和他打招呼。

“再見,早點回去休息。”他點了點頭。

還不困,令人疑惑的是自從公司啟動IPO以後,他又回到了年輕時那種不需要睡眠的狀態,渾身都充滿了活力。活力是因為有欲望在驅動,而欲望卻各有不同。陳若谷對外號稱的人生目標是帶領一起創業的團隊上市,讓身邊所有人都可以獲得財務自由,走向人生巔峰。

這種騙鬼的話,他每天要講好幾遍,很能籠絡人心。

但只有陳若谷自己知道,他的人生目標,並非如此。

在被貼上商人,富有,成功人士這一系列標簽之前,他首先是一個男人。一個男人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往大了說頂天立地,往小了說尊重就是自己的每一個選擇,承受選擇所帶來的每一個結果,無論好壞,而在這個結果裏,金錢並非是唯一標準。

例如,因為過度沈迷工作,所以手機通訊錄翻幾輪都找不到一個人可以在深夜陪他對坐痛飲,他只能和一只中華狼蛛去聊天。在某種程度上,是他需要去承受的一個結果。

頭頂的水晶燈將辦公室敞開的木門照成一條長長的黑影,陳若谷收拾好東西,在門口那條陰影下沈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他掏出手機,撥打了一個電話號碼,依然和過去撥打的幾百次一樣,提示無法接通。

他又坐回辦公桌前,默默打開了電腦開始處理OA。

是的,欲望是生活的原動力,它極像一種頑固的病毒,充斥著你身體裏的每一個細胞,也在每一次溫熱的呼吸之間滾動。而陳若谷的欲望是關於另一個人的,想見到她,想質問她,或者也想要再次擁抱。他以為自己永遠都無法再得到滿足。

他突然想要出門喝一杯。

水琴酒吧和陳若谷的記憶中的模樣是一樣的,沒有什麽變化。

紅絲絨沙發,咖啡色的木地板,頭頂的橘黃的小射燈光線恰到好處,能照出人的五官,但是看不清臉上皺紋和青春痘,所以每個人都是美圖軟件裏面目模糊的樣子。音響裏放著節奏歡快的西語音樂,酒吧沒什麽客人,他安安分分地坐在吧臺旁邊,要了一杯伏特加。

“老人家,你好久沒來啦。”大鼻子記憶力驚人,他站在吧臺後用毛巾擦幹杯子,對陳若谷說:“怎麽,突然對我有了無法抑制的思念?”

“是的,我掙紮了很久,終於想要對你表白。”陳若谷擡了擡眉毛。

“我去,真的有比我還不要臉的人存在。” 大鼻子翻了個白眼,端出了一碟薯片:“請你的。”

“謝謝。”陳若谷敲了敲桌子:“她還經常過來?”他的聲音低沈下去,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好像也有段時間沒來了。”他說完這一句,剛巧有幾個熟客結伴走進來,轉身就忙著去招呼對方去了。

陳若谷端起酒杯,將清澈的液體全數灌進喉嚨。他轉身向旁邊的服務生招了招手:“再來一杯。”

“好的。”

“不用了,還是再來一瓶吧。”他想了一下接著說,從大衣口袋掏出一包萬寶路拆開,將透明的包裝紙屑丟進煙灰缸,抽出中間那根煙再倒著放回去:“喝不完的我存起來就好。”

“好的,先生。”這個服務生的態度倒是正常多了。

1.

等張美娟回過神來的時候,蘇盛已經將車停在水琴酒吧的停車場。

“我們幹嘛來這?”她問身邊的蘇盛,窗外那四個字的燈牌突兀地亮著,像是小小的太陽,灼著張美娟的眼睛。

“不是你說要喝幾杯的?”蘇盛瞪著眼睛,一臉茫然地看著她:“我們來這裏難道不是為了讓你忘記傳說中那個狼心狗肺的臭男人?”

“我的意思是喝幾杯,但是不要在這裏喝幾杯。”她拗口地解釋。

“這裏不是你的大本營?”

“不是。”她飛快否認。

“你以前都快住這兒了好嗎。”

“反正,我不想再來這裏。”張美娟打開車窗,有點神經質地點了一支煙。

“哎呀媽呀,是不是又不小心提到你的傷心事了。”蘇盛翻了個白眼,把駕駛位的椅子往後一拉,開始對著她劈裏啪啦地吐槽:“不是我說你啊,這男人我連臉都沒見過,你到是給我看看照片,我研究研究哪兒好了,是彭於晏啊還是吳亦凡啊?又是喝酒又是跳河的,我這天天被一個面都沒碰上的男人禍害。你覺得公平嗎!”

張美娟忍不住大笑:“是委屈你了……”她伸手推開車門:“走啊,誰怕誰,老娘沒那麽慫,才不會為了個男人心碎。”

酒吧玄關,那個腆著肚子傻笑流口水的胖子畫像還在,只是打在畫像上的射燈壞掉了一個,讓那張令人厭惡的臉竟然有了光明和陰暗的立體感。她身上還穿著蘇盛從超市隨手買來的黑色針織套衫和灰色的休閑褲,趿著雙粉色的軟軟的塑料拖鞋,這樣的裝扮,平庸,低調,甚至可以說沒有任何美感,但卻相當舒適,比她從前穿過的任何一條裙子,任何一雙鞋都更加令人松弛。

一切規律都是雷同的,醜陋的總會有不為人知的美好一面。如畫面醜陋的後現代油畫,亦如這看似邋遢的著裝。

張美娟輕輕嘆息一聲,有人從身後推門進來,見到她,楞住了幾秒,突然高聲嚷嚷:“哎喲餵,大小姐你最近去哪了,讓我們一陣好找。”

進來的人叫老黃,是水琴酒吧的常客,從前在深圳關外開了個小小的電子加工廠,現在市場不景氣整個人就開始沈迷於吃喝玩樂和打臺球。男人從身後推她的肩膀:“走走走,好久沒和你練過手了,我們走兩局再說。”走了兩步又見到站在一邊看戲似的蘇盛,立即停住了腳步:“哎喲,美娟姐,你的朋友都長這麽好看啊?”

蘇盛捂著嘴噗呲一聲笑出聲來。

“這個世界沒救了,男人真的都是大豬蹄子。”張美娟無奈地評價,搶先往前兩步推開酒吧內門,音樂伴隨著嘈雜聲極其兇猛地從兩扇隔音玻璃之間湧動而來,她迎著音浪走進去,酒吧人頭聳動,正是好生意的時間。臺球座被幾個年輕的大學生占著,她排了一會兒隊才和老黃過上招,不出意料地輸了。

不僅僅是對臺球,張美娟感覺自己對這裏的一切都很生疏,年輕的電音和陌生的面孔,他們好像還新增了好幾種之前沒有的啤酒牌子。張美娟走向吧臺的時候,蘇盛正在和老黃打臺球,她不會玩這個,霸道地拿著球桿用尾部最粗的部分去戳球,老黃在一邊嚷嚷:“你戳,戳進了就給你記分!”

張美娟站在吧臺那一圈昏黃的光下,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對大鼻子說:“ketel one martini,幹一點,兩顆橄欖。”

“美娟姐!”大鼻子見到她很開心:“還說你很久沒來了,結果今天就出現了哈哈哈。“ketel one martini馬上來!”

“哎喲,你還惦記我呢。”張美娟從口袋裏掏出煙:“姐姐往常沒白疼你啊。”

“何止我呢,惦記張美娟姐的人可多了,昨天陳先生嘴裏十句有八句都離不了你。”大鼻子將酒杯放在杯墊上推到張美娟面前,突然神色變得有些奇怪:“你衣服好像有點臟哎,粘了什麽?”

“哪裏?”張美娟低頭瞅了瞅大鼻子指的地方,右邊胳膊一大塊沙拉醬的汙跡大概是路過哪桌的時候蹭t到了對方的雞翅醬料什麽的:“那個陳先生?”她伸手抽了幾張吧臺上的紙巾開始仔細擦拭起來。

“就是上次和你玩游戲做俯臥撐的那位陳先生啊。”

“啥?”她沒有聽清大鼻子的話,正專註地和胳膊的汙跡做鬥爭,油膩的淡黃色的醬料浸到黑色的針織面料裏是怎麽都弄不幹凈了。再擡起頭,大鼻子已經轉到對面去招呼其他客人。

“我會帶她走,好好培養她。”老黃走過來站在她旁邊陰陽怪氣地指了指還在遠處撅著屁股戳球的蘇盛:“全場都覺得她是個天才,至今一個球都沒進,球都給她帶門口了她還是戳不進去。我真的快給她跪下了。”

“那大概還得戳一會兒,你喝什麽,算我的。”

“那你這是瞧不起我啊。”老黃很有氣勢地拍了拍桌子朝著服務生喊:“來人!你們有沒江小白?給我整兩瓶。”

張美娟揉了揉額頭,一天之內兩輪酒又泡了水,她開始有些偏頭疼,剛才說的那位陳先生誰啊?然後她看見了四個多小時前把她從河裏撈出來的小男生和幾個朋友一起走進了酒吧大門,白T配明藍的牛仔褲,明眉善目青春無敵,他並沒有穿制服。

哎喲,救命恩人來了……

小男生也見到了她,朝她點了點頭和朋友去到另一桌。不到十分鐘,對方就屁顛屁顛地跑過來,嘴裏喊著:“對不起對不起……”一口就親到了張美娟臉上。

女人驚慌失措地用手背抹掉留在臉頰還帶著溫度的印跡,旁邊的老黃用力拍打桌子發出驚天動地的笑聲。

“對不起對不起,打賭輸了,他們要我親全場最漂亮的一個女生。”小男生厚顏無恥地解釋:“你看,全場我就和你最熟,同時我覺得你就是最漂亮的,這真的是太巧了……”

“現在小孩都這麽不得了啦?”張美娟詫異地看著小男生,掏出手機:“來來來,我現場送你一個珍愛網的VIP,免得你到處禍害小姑娘。”

“謝謝小姐姐,我11月9號生日,是天蠍座,想要一個獅子座或者射手座的小姐姐做女朋友。”

“那挺好的,我不是獅子和射手。”她想了想說到:“我好像應該是摩羯吧。”

他們互相加了微信,然後坐在一起有一下沒一下地聊天,小男生完全沒有要回到朋友圈裏的意思。

“你和朋友一起來的?不過去和人家坐著不會不太好?”張美娟仰頭用下巴指了指遠處和他一起進來的那幾個年輕男生。

“我老和他們玩,相當無聊……”小男生掏出手機,把臉挨到她的臉旁邊:“小姐姐,來,笑一個。”

“酗酒的人一般心理都有創傷……”她用手擋住自己的臉:“有心理創傷的人拒絕拍照。”

大鼻子走到吧臺後面,取來一瓶幾乎是滿瓶的威士忌給張美娟,同時也打斷了他們的談話:“我差點忘了,陳先生說這酒存著他大概喝不完,如果你來了就取給你,他之前還欠你一杯酒。”

張美娟楞了一下,很快就明白對方說的陳先生是誰,因為,除了他還能有誰?酒瓶上的封條是新的,看了一眼日期剛好是前一天。

他曾在這裏。

“哎喲,大美女有人請酒。”蘇盛走到吧臺邊。

“你們還能這樣互相送酒的?”小男生一臉好奇:“成年人的世界真是好高級哦……”

老黃:“哈哈哈哈哈哈你這是在走桃花運呀,誰這麽不長眼又瞧上你了?”

她仿佛又重新墜入了水底。

四周那些嘈雜聲,音樂聲,耀眼的光亮,來回晃動的人影,通通,通通都被一種無形的力場推離得遠遠的,並且離自己越來越遠。最後只剩下她自己在孤獨地待在水底混亂和顫抖,渾身冰冷僵硬得像一塊石頭,只有眼眶是熱的。

他曾在這裏,那這瓶酒是什麽意思?為了道歉,還是提醒自己他曾經存在過?

“張美娟?張美娟?”

“嗯”她很快被蘇盛的聲音重新拉進了現實世界。

“你是不是不舒服?我再和你去一次醫院?”蘇盛將手放在她的肩上,很緊張地問到。

“嗯我也去,我得對當事人負責。”岳維東在一邊跟著很緊張地點頭。

“我沒事。”張美娟隨即坐直了身子,一臉無所謂地:“拿四個杯,有人請喝酒我們別客氣,把酒分了。”

眾人一陣歡呼。

裝滿冰塊的杯子哐哐地推到面前,端起來一飲而盡,一杯又接著一杯,冰冷的液體勁順喉而下,滑進胃裏又像炭火一般滾燙。那一瞬間張美娟的知覺又回來了,她能聽到潮水一般的聲音,每一寸皮膚都能感受到這個世界的溫度,甚至是音浪催在吧臺和手心之間顫栗著的共振,閃耀的光在視線裏混亂地晃動,令人耳鳴目眩,唯獨是左胸後方的心跳,還沒有回來。

一大片,空空蕩蕩。

因為有的人沒死,也並不代表還活著。

“小姐姐,你看上去真的不是很開心哎?”岳維東湊過來,眨巴著眼睛:“我有辦法讓你開心的哦。”

“你想幹嘛?”張美娟想起剛才突如其來的那個親吻,很警惕地向後仰:“你別亂……”

話還沒說完,男生已經麻溜地從凳子上下來,當場表演了一個後空翻。

全場轟動,張美娟看得目瞪口呆:“你一直都是這樣……”她思索了半天才找到一個合適的形容詞:“放縱不羈?”

“Nonono!”岳維東重新走過來靠近她,並開始拽英文:“Mermaid,All is only about you……”

比張美娟年少七歲的岳維東先生是個典型的天蠍座,好色霸道,說一不二,時常都按捺不住一顆天真又貪玩的心。小男生開著一家拳館業務能力很強,自由搏擊賽打到了市冠軍,經常吹牛說自己一腳就可以踢死一頭牛。他在酒吧再次遇見張美娟之後,很快開始了男女之間那種鍥而不舍的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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