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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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弟弟這次可能真的就出不來了,說不定還要賣掉房子賠錢,就算媽求你了。”——來自母親的短信

蘇盛蹲在地上往黑色的食盒裏倒貓糧,窗欞將陽光分割成好幾塊明亮的幾何形狀,深圳的陽光毒辣,兇猛,一半曬在她的背上,一半將地板烤得滾燙。張美娟那只毛色不俗的暹羅貓應聲從角落裏竄出來,小步快走到旁邊,垂下腦子細口取食,她在滾燙的光線下撥弄它脖子上那一小塊突起的毛發,柔軟的身體突然就拱了起來,像一座弧形的橋。

不能回覆信息。

她暗自下定了決心。蘇盛從冰箱裏拿出牛奶和面包,還有頭一天晚上做好的便當盒,通通都塞進黑色的皮質挎包裏,在照顧完老板的寵物之後,她得去上班了,只有這樣才能有機會照顧好自己。

賣掉房子?那就去賣啊。

但走到地鐵站時,母親的信息又來了:“家裏的房子是好不容易湊錢買下的,你弟就靠這套房子結婚。蘇蘇,你深圳的房子現在是什麽價?漲了不少吧,我們再回老家重新買一套好麽?”

不過是一套三十平的一居室,早些年蘇盛在機緣際會下借錢才買下的,如果找不到合適的男人嫁掉,那麽這套房子就是她未來餘生唯一的依靠了。她關掉手機,在心底冷笑,兒子總歸是要結婚生孩子,為蘇家傳宗接代的,自己早晚就是嫁出去便宜其他男人?

憑什麽?

蘇盛右肩上挎著那一天的早餐和午餐,站在地鐵口的電梯右側,讓電梯載著自己緩緩進入地下的陰影中,在所有的視線都被遮擋之前,蘇盛最後望了一眼天空,真晴朗的天氣啊,這世界唯獨是天氣對所有人公平。

無論你是誰,都躲不過大自然的狂風暴雨,也無法拒絕陽光的明媚。

但明明所有的人類,都有重量相等的靈魂。

憑什麽呢?是女兒就更輕賤一些。

有時候,多希望自己是張美娟那樣的人,有勇氣和家庭徹底地切斷關系。她要的不過是片瓦遮身的立錐之地,要的是孑然一身的自由。

又能有多難得?

那個晴朗的早晨,椒圖本來是去找張美娟的,卻遇見了蘇盛。

在幹燥的北方時間長了,他並不愛南方這樣燥熱濕潤的氣候,可這座城市裏的人們富有,多金,手裏捏著大把的鈔票,又急不可耐地要洗掉那一身俗氣的金錢味。鋼琴,小提琴,豎琴,交響樂,聽得懂聽不懂的,他們都敢於嘗試。他們從衣櫥裏翻出西裝和長裙,將珠寶都拿出來掛在自t己脖子上,有的甚至在脖子上掛上自己家嘰哩哇啦的小孩,然後在臺下坐著掏出手機就開始自拍——哪怕音樂會的門票上特地寫著,謝絕五歲以下小童入場。拜托,那麽小的孩子,請給他們多聽小毛驢和小燕子好嗎?

唯獨張美娟是不一樣的,所以他想送票給她。倒不是椒圖有多在意這個女人,如果在一座陌生的城市找一個能真正欣賞自己的人來音樂會,就能抵消自己對臺下那些庸俗的故作高雅的姿態所帶來的厭惡感。更何況,對於她沈默不回信息的事,驕傲的音樂家始終是不甘的——

不過是臨時改期了約會,大家早已經不是戀愛的關系,她應當心知肚明若再遇見也不過是為了重溫一夜的露水姻緣,這女人的脾氣要不要這麽倔。

“張美娟去埃及了,我看啊,你的票還不如便宜我算了。”清晨是琴行生意最清淡的時候,蘇盛斜躺在琴行的沙發上,被溪水一般清澈的晨光籠罩著像一條慵懶的美人魚。一襲沈灰緞紋長袍,中國風的盤絲扣從領口開始綰結一路到腳踝,恰到好處地露出足骨線條淩厲的腳背來。明明是極為素雅的裝扮卻又被耳邊兩團墨綠的流蘇耳環點綴得無比明艷。那盯著椒圖看的那眼睛黑白分明,有一團小小的火焰,從音樂家的額頭一路呼啦啦地竄到了心口。看到這樣的女人,椒圖頓時就沒有了辦法,最終也只好心甘情願地將門票掏出來,一邊給一邊啰嗦:“你別送人哎,一定要自己來的。外面已經買不到了票了的。”

“知道了我的大音樂家,老同學的音樂會,我是一定會自己去看的。”

“而且要認真聽。”

“我一定會認真地去聽。”

“那你還記得那時候我的畢業音樂會嗎?”他痛心疾首地問。

“對不起,我早忘了。”她轉頭看向窗外的綠蔭,回答得很輕,像是掛在耳邊微微搖曳的那攢流蘇,在發髻的邊緣一晃就過去了。

這次到還是來了。

眾人隆重,在舞臺下穿金戴銀,仿佛在過年;而蘇盛穿T恤,仿佛是度假。

只是她實在是太適合穿灰色,照例是灰色打底,上面印著一只巨大無比的梅花鹿,衣擺下露出兩條結實修長的腿,搭配一雙白色的球鞋,可愛,自信,輕松,明艷的女人如約而至,美麗得像一場燦爛盛夏。

於是坐在臺下,仿佛被埋藏在砂石中的明珠,一眼就能被臺上的椒圖所發現。

37歲,在外界看來這大約是椒圖最好的年紀,風調雨順,八面見光,大把的名氣與金錢讓音樂家活得無往不利。可看似繁花似錦的的人生中,總是缺少一些什麽。挑逗與美麗的肉體,他當然是不缺的,甚至有些太多了顯得膩味。總歸年紀大了,愛情也經歷很多次,不再是什麽必需品。他的生活因此沈悶,無趣,一眼就可以看到盡頭。音樂家覺得他要的是一些與眾不同的趣味和挑戰性,著可以帶給他更豐盛強烈的靈感,喚起他對生活的渴望,同時治愈他傷痕累累的內心——哪怕,那些心理上的傷害都來得莫名其妙,無跡可尋。

搞藝術的人,臭毛病總是比別人更多。

於是音樂會結束,音樂家就帶著自己的靈感去吃宵夜。

男人自然是不會去選擇吃大排檔的地方,這配不上音樂家高貴的身份。而且大排檔的店家,是最不會看客人臉色的,無論你開BBA還是捷達長安或吉利,都得要坐在門前老老實實地排隊。你是知名的小提琴家?對不起我們不認識,請您在外面等著,對那排紫紅色的塑料椅子都可以坐,是幹凈的只是看上去比較舊了,別人都能坐,你為什麽不能?

可是,他們的味道又實在是太好,小龍蝦每只都肥大帶膏,滋味入骨。音樂家看對面的蘇盛低著頭,姿態沈迷,吃得欲罷不能,又媚態叢生。

是她提議,一定要來這裏。

但蘇盛並不愛宵夜,年過三十的女人,喝一口水都在心裏計算著卡路裏,脂肪和游離糖的攝入都按零點幾克來計算,咬一塊餅幹就要戰戰兢兢地做一個小時有氧。

可這次不一樣,這一次,她要用一種全新的,和別的女人不太一樣的風格去收獲她的黃金單身男。她深知,音樂家和其他男人的調性不同,他們喜歡接地氣的女人,燭光下的牛扒和日料吃得太多,如同在各種盛大的場合遇見的美人,她們任何時候從斜方肌開始到髂腰肌總是一絲不茍地保持著收緊的狀態,肌肉線條被練得清晰而明顯,無論是已經有了名氣的,還是即將有名氣的,都是千篇一律地脫塵,優秀,華服裹身連走路的腳尖方向都在對著同一個方向小心翼翼地練習著,完美得一點滋味都沒有。

那頓宵夜,蘇盛吃得極為盡興,吃出了感覺,也吃出了激情。除了她的手機一直在瘋狂地亮起屏幕,有人在給她發微信。

“嗯?你的社交生活很忙啊。”音樂家試探道。

“那我是媽。”蘇盛面無表情地拿起手機然後關掉,然後擡頭補充:“你知道,我和我媽關系一直都不怎麽好。”

“嗯,我知道。”男人很配合地點點頭。

我們的音樂家整個晚上都吃得戰戰兢兢,坐立難安,心浮氣躁,處女座的他已經許久沒有在這麽惡劣的環境下用餐了,他們居然還用塑料壺裏的茶水洗涮碗筷,簡直是胡鬧!如果體力可以,他一定會用一個不動聲色的深蹲來維持自己的姿態,避免自己昂貴的西褲坐在油跡斑斑的木凳上。

可惜他不過是個無縛雞之力的文藝人,最後也只能認命地在原地坐了一晚,心裏想著身上這條價格不菲的褲子是丟掉還是送去幹洗。

“等會兒去哪?酒店裏有個很不錯的爵士吧,去坐坐吧。”

買完單,他漫不經心地對蘇盛投下了一粒魚餌,語氣平靜不喜不悲,不知是砒霜還是白糖。但蘇盛揚起艷光四射的臉朝他笑,說:“哎呀你早說,現在太晚了,不如我們下次再聚。”

音樂家覺得那團火在心口撩動起來,劈裏啪啦地圍繞著心臟迂回盤旋,像一串火花在放著電,他瘋狂地點頭:“那就明晚吧。”

“好的,你來接我。”

水清就會見魚,魚不咬餌,但也不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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