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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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美娟聽到有布谷鳥的叫聲,風吹到臉上,然後她睜開了眼睛。

在視線裏漸漸清晰的是無雲的藍天,有幾片枯紅的樹葉被風高高吹起,飛快地在空氣中打著旋,最後跌落在臥室的硬木地板上。

“早上好。”陳若谷在身後說。

“早上好。”她轉過身。

他們躺在清澈的晨曦裏四目相對,仿佛從來沒有這樣認真地註視著彼此。男人突然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隨後在她的唇上落下了一個吻,一切都自然而然地發生了。

他的手和張美娟想象中一樣靈巧而輕柔,變化著隨處游走過她的身體,從臀部到頸項,再到肩膀,在經過胸脯的時候,張美娟分明感覺到那只手停頓了一下,繼而又向下滑去。女人覺得有些痛,還有些若有若無的空虛,身體像一掌被揉碎的花瓣,在反覆磨礪的中浸出了汁來。

窗外晨光漸漸刺眼,他俯下的身軀已遮擋了大半洶湧而至的光線,她努力蜷起自己的身體,放縱自己躲進這樣的陰影裏。

“祝您生日快樂。”張美娟站在這座城市的最高處,對陳若谷說。

“今天不是我的生日。”陳若谷有些疑惑。

“我知道,但如果下一次,你過生日的時候我不在,那麽現在我就要先祝你生日快樂。”女人機靈地笑著,整個人都趴在圍欄上眺望整個開羅的風景。

陳若谷心裏有那麽一小塊地方,微微地塌陷了進去。

他們來到開羅塔,這是市中心最高的一棟建築,腳下是現代文明與古老交錯的尼羅河三角洲,而遠處的金字塔像一塊塊微縮的積木,藏在霧氣中混淆不清。觀光層擠滿了各國的游客,大多是金發碧眼的白人,還有努力推銷著自己服務的本地導游,他們一路上都在拒絕各種拍照合影的要求。

“什麽時候的事?”陳若谷從身後抱住張美娟。

他的手從張美娟的兩只手臂下面伸過來,環繞在她的胸前。張美娟當然知道他在問什麽:“十年前,幸好發現得很早。”

張美娟在喧囂中轉過身來,面對著陳若谷:“不用覺得抱歉,我並不覺得這是件很壞的事。”

“這並不是一件壞事”陳若谷搖搖頭,放在她腰間的那只手慢慢地移動到胸前那一塊幹涸的地方,像在觸碰一道傷疤:“這只是一個獨一無二的記號而已。”

風很大,他說完話,就將頭埋進女人的頸項裏,像是要尋找片刻的溫暖。

“你是我的。”他湊在的耳邊,低聲地說。

她轉過頭,看著遠處同樣擁抱在一起的一對年輕情侶,紅發的女子和金發的男子,他們閉上眼睛接吻,在風中,他們的身體用力糾纏在一起,仿佛再也沒有來世和前生。

畢竟年輕的時候,誰也不知道自己將會愛上一個怎樣的人。

孤單的人,以為願意去傾聽就是愛;而貧窮的人,以為大方地花錢就是愛;餓了一天饑腸轆轆的小女孩,誰願意帶她去吃飯,那就是愛她的表現。

像張美娟,她在年輕的時候愛上一個朝三暮四的渣男,也要等到對方拋棄她很久以後,抑郁到乳腺生癌才弄明白原來那不是愛啊。

從來沒被愛過的人,又要如何去判斷對方能給與她的到底是愛,還是其它的欲望?總是要花去些時間,慢慢弄明白的。

她想起童年的時候每日都因為各種理由挨打,粗粗的藤條呼呼地落在身上,專挑穿著衣服看不到的地方下手,餘向紅一邊發狠地揍她一邊說:我這都是為你好,等你長大會感謝我。而親戚們則說:你媽是因為太愛你了。

可她知道那不是。

張美娟認為,她自己,就是她自己的。她在童年時沒有得到過愛,在年輕時錯誤地去

愛,於是現在的她選擇只取悅自己,也無需獻祭給任何人。

所以當一個人說“你是我的”的時候,她一點都不相信這些鬼話。

這是十八歲的Hamed在水煙館工作已經第四個年頭,水煙館是父母開的家族生意,所以他很早就輟學回家幫忙。

埃及的經濟環境不是特別好,很多人即使念完了大學也找不到工作,整天無所事事在街上游蕩的年輕人比老人更多。相比之下,Hamed是較為幸運的一個,他整日穿著一件白色的棉麻長袍,為各式各樣的客人服務跑腿。他們會用各種語言加上肢體動作與他溝通,英語,西語,法語,德語,他們向他索要各種口味的水煙,咖啡和紅茶。這四年裏,為了能夠不厭其煩地向這些外國人解釋這些商品的特色,他學了一些英語,還有亂七八糟西班牙語,他接觸互聯網,和所有聊得來的旅客互相添加facebook,每周追著看熱門的美劇。

在這裏工作要比在大學裏能學到的東西更多。

但最近幾年來到這座城市的亞洲人異常稀少,所以他也不知道那天坐在水煙館街邊的那對富有的亞裔情侶在說什麽語言。

他們用英語向他點了兩支不同口味的水煙,和兩杯埃及紅茶。中年男人坐在沿街的塑料椅子上,對著自己的女伴大笑或喋喋不休,不經意就露出手腕上那塊閃亮的Patek Philippe。而女人卻是極美極安寧的,與歐洲國家過來的那些金發碧眼爽朗的美人不同,她穿著在本地買的墨綠色阿拉伯長袍,襯著黑亮的頭發,像個皮膚光潔瓷娃娃。她安靜地坐在男人對面,偶爾說話,眼神包含著笑意,閃著的光亮像在沙漠夜空下浮動的星光。

“是我的錯沒有做好功課。” 陳若谷牽著張美娟的手,有些痛心疾首:“但願我們今晚不會胃痛。”

“怎麽都沒想到原來他們烤魚是不去鱗的。”

煙壺的一半是五彩的琉璃,描繪著各種美麗的圖騰,上面接著另一半是銀色的金屬,煙館的卷發夥計端著點燃的木炭和煙絲上來放進煙托裏。張美娟學著本地人拿起煙桿對著橡膠軟管吸了一口,煙壺裏的水就咕嚕咕嚕地開始翻滾,甜蜜的煙霧在口腔裏翻滾,再呼出來,蘋果味的香氣四溢。他們當地人將這種稱為shisha,據說是許多年前從阿拉伯流傳過來的古老的煙草,然後落地生根變成當地的一種文化,任誰有事沒事都會想來抽一口。

“我從來沒吃過那麽難吃的烤魚。”男人接著女人的話說。

“紅茶也好甜。”女人皺著眉頭喝了一口:“我需要找一家中國超市可以買到老幹媽和方便面。”

“沒問題,我等會就找人問問。”男人繼續附和著。

張美娟放下煙桿,若有所思地看著陳若谷,然後她問他:“請問你是在故意討好我嗎?”

“沒錯。”男人聳聳肩,一副你終於發現了的表情:“但不是故意,在動物界,雄性動物在爭取雌性的交配權之前都會這樣做,所以這是本能。”

“所以我是動物?”張美娟不可思議地問他。

“我是動物。”男人誠懇地回答到:“當然你是更高級的更美麗的那種動物,總的來說我們都逃脫不了動物本能的支配。”

“好吧,作為美麗的動物我宣布你失去了今晚的交配權。”

“不,我才沒有。”他笑著,將嘴湊過去,在煙霧繚繞的芬芳中給了她一個綿長的吻。

後來他們經常接吻,新鮮的肉體和陌生的靈魂同時喚起了激情,他們沈溺於此,以至於就像兩棵被風幹的植物,常常在最後奄奄一息地糾纏在一起。

那天晚上的客人很多,兩個打著牌的本地人突然吵起來,Hamed跑過去勸架,再回過頭來就看見那對恩愛的戀人坐在相鄰的椅子上,他們在夜色中接吻。

吻得那麽認真,仿佛再激烈的爭吵都不會被打擾到。在他們身後是開羅古老的建築,巨大的羅馬柱和扇形的窗戶做了他們的背景,月亮很大很圓,就掛在兩個亞洲人的頭頂,像一只純白的銀盤。

住宅外新開的蔬菜超市,打著不賣隔夜菜的口號,晚上8點過後全部半價。餘向紅在那一堆花花綠綠的菜攤裏挑挑揀揀,生菜外面的葉子扒掉,只要最新鮮的菜心,菠菜的菜頭都掐掉t,只要最鮮嫩的那部分葉桿。她像一位米其林廚師那樣去精挑細選,將最新鮮食材的都放進了籃子裏,做完這一切以後,她心滿意足地將菜籃放在收銀臺下方,對收銀員說:“籃子我放這裏,過了八點我再來買單啊。”

“阿姨,你不能這樣。我們八點以後是針對當天剩下的食材。”女高中生模樣的收營員急沖沖地解釋:“現在才下午三點,這樣我們是會被扣工資的。”

“哎喲,我說小妹子你怎麽說話的呢。”餘向紅叉起腰,敞開了嗓門地喊。年輕時,老太太曾在文工團做歌唱演員,每天唱夠五場紅歌,唱得越大聲的得分越高。回家的時候陶瓷盅裏裝著大碗的紅燒五花肉作為她那一天勞動的獎勵。所以餘向紅的聲音比誰聲音大,吵架她從來沒有輸過:“你們自己規定的是晚上八點五折,也沒說過我現在不能開始選菜啊?”

“不是這樣的阿姨,8點以後是促銷,現在是正常營業。”

“呵呵,所以我八點之後再來啊。你們到底是不是好好做生意的?”餘向紅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向外走:“我兒子隔壁三中的後勤處張主任,曉得吧?不會貪你這點便宜的。”只要遇到讓自己稍微懊惱一點的事,老太太就會開始不停提自己的兒子。

“阿姨這些菜你都摘過了,放回去我們也不好賣啊。麻煩你先買單吧?”

被攔下的餘向紅盯著收銀員,半響沒回過神來,然後老太太一拍大腿就坐到了地上:“哎喲,我說你們是不是欺負老年人,我這一大把年紀了,你們當我是騙子嗎?我兒子是三中教務處主任張司洋,不信你去打聽打聽,會差你這單錢嗎?”

她穿著一襲水藍色刺繡的長袍,黑色打底褲配方口小皮鞋,燙得枯黃的頭發像鳥草一樣亂糟糟地,仿佛用上百根發夾盤在腦後。她老太太一度也是小城裏的風雲人物,人人都曾尊稱她餘老師。此刻她卻在大庭廣眾之下捶胸頓足地撒潑:“我這把老臉也豁出去不要了,你們給我一個說法!”

“怎麽了?”一個店長模樣的男人走過來:“出了什麽事?”

收銀員將事情說了個大概,老太太還在地上哭哭啼啼地鬧,同時吸引來了周圍的其他花枝招展的老太太——剛巧門口路過一群廣場舞女團,統一都是水紅色的T恤大紅色的紗裙,要參加廣場舞battle的樣子,大媽們嘰嘰咋咋地圍過來勸:“你別坐在地上,地上好涼啦。”

“現在的年輕人真的不懂什麽叫尊老愛幼的。”

“自己說的活動,自己不遵守。”

“這次算了。”店長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子說:“是我們沒有說清楚。”這句話剛落音,餘向紅立即利索地從地上爬起來,臉色得意地對著收銀員說:“你現在幫我買單,你們領導已經同意了。”

收銀員目瞪口呆地看著她,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就這一次啊。”店長嘆了口氣,將整個肩膀都塌了下去:“給阿姨買單吧,是我們的錯。”

老太太像只打勝仗的老母雞,挺著胸,趾高氣昂地走在小城的街道上,下午的陽光將她每一根發質受損的發絲烤得發亮。在自己的兒子第三中學教務處主任張司洋打電話來之前,她原本都可以保持這種美好又神清氣爽的狀態。

“媽,你給她打電話了嗎?”

餘向紅沈默了一下,停下腳步來,像橡皮筋一樣將身體收緊了。

“這邊等著呢,有點急。”寶貝兒子繼續說:“你別怕,是她欠咱們家的。白吃白喝那麽多年。”

“話是這麽說。”老太太猶猶豫豫地說:“她那脾氣還不知道會不會接我電話。十次有九次都說自己在忙。”

“你是她媽,對你不好我揍死她。”

“回回就你說得好聽。”餘向紅抱怨道:“關鍵時候還是要老娘來出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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