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賀禮

關燈
賀禮

等到了六歲, 虞茉愈發忙碌。

白日去學宮念書,回府後還需學習女紅和琴藝。好在她性情活潑,打的絡子樣式也新奇, 因此結交了不少知心好友。

在得知自家外祖畫技高超後,虞茉裁了塊方布, 用娟秀字跡寫上“捶肩券”,殷勤道:“太傅大人, 給您嫡親的茉兒畫幅畫吧,我用這個跟您換。”

溫太傅笑也不是,罵也不是, 吹了吹胡須:“說吧,畫什麽。”

她早有準備,從袖中掏出一張宣紙, 上頭歪歪扭扭繪著許多線條。虞茉解釋:“這是我自創的棋盤, 您畫漂亮些,我要拿來送人的。”

“送給何人?”溫太傅警惕地問,“不會是總纏著你的謝家小子, 還是老周家的?”

“都不是。”

虞茉搪塞過去, 總算哄得外祖應下, 又提著裙裾小胡蝶般竄進書房,琢磨給趙潯制張生日賀卡。

...

她本想到了學宮當面贈與他, 順便看看趙潯的反應, 但實在不趕巧,他的生辰竟和太子殿下是同一日。

皇後娘娘做主設了小宴, 因著溫太傅曾是帝師, 溫家亦在受邀行列。

“妹妹,該啟程了。”溫落雪牽過她的手, 目光落向鼓鼓囊囊的布袋,欣喜地嗅了嗅,“是什麽好吃的。”

虞茉努力舉高:“是給我最好最好的朋友的生辰禮,我怕明日會忘,幹脆提先放在馬車裏。”

聞言,溫落雪失望地收回眼,砸吧砸吧小嘴,問兄長:“宮裏的東西好吃嗎?為了留著肚子,我午膳都沒用呢。”

家中小輩,唯獨溫啟曾隨父親參加過宮宴,他中肯地答:“比我們家的酒樓強上一點。”

畢竟天下名廚皆在禦膳房,天南地北的美食皆有,好些果物還是皇室特供,尋常人家壓根吃不著。

懷著對佳肴的期待,兩位小淑女難得安靜坐了一路,可惜入宮後必須下馬,再循著嬤嬤往日的教導款款慢行。

等到了某處金光閃閃的大殿,內侍躬身見禮:“太傅大人,請隨奴才來。”

一行人被安置在靠前的席位,有宮婢魚貫而入,斟上適口酒釀和牛乳,另端來幾碟熱氣騰騰的糕點。

藍夫人揉了揉女兒的臉,低聲道:“想吃便吃,切記不可喧嘩。”

溫落雪點點頭,撚起一顆,見虞茉正四處張望,好奇地湊過去:“妹妹,你在看什麽?”

她輕聲說:“在找我的好朋友,他叫趙潯,你認識嗎?”

“不認識。”

但溫啟正坐在其父身側,不好打聽,虞茉努努嘴,也開始吃起糕點。

待時辰差不多了,聖上與皇後攜太子殿下前來。虞茉和溫落雪被提溜起,一齊躬身見禮。

她好奇太子殿下長什麽樣,飛快擡眸,竟和玉階之上趙潯含笑的目光相撞。

怎麽回事?

趙潯便是太子殿下麽?

虞茉半是疑惑半是氣憤地瞪他一眼,不忘隨著聖上爽朗的笑聲坐回席間,姿態無分毫紕漏,還博得了舅母的誇讚。

她細聲問表姐:“你知道太子殿下的名諱麽?”

溫落雪被難住,眨巴眨巴眼:“不知道。”

“......”

這下沒有理由賴趙潯隱瞞自己了,究其根源,是她先入為主才鬧出的身份烏龍。

但轉念想想,他當真不曾刻意誤導?

虞茉胡亂思忖著,不知何時,趙潯已在眾目睽睽之下走近。

他先向溫太傅拱手見禮,只用餘光留意虞茉。可寒暄了好幾句,一旁的侍郎大人眼見著額角冒出冷汗,小姑娘仍是呆呆楞楞地望著茶杯。

趙潯無奈,不得不出聲道:“茉茉,你不是說為我準備了賀禮,東西呢?”

“在馬車呀。”聽見熟悉的聲線,她下意識答話,旋即瞳孔顫了顫,心虛地瞟向出離了憤怒的外祖父。

敢情自家的貼心小棉襖忙前忙後,是要給太子殿下贈禮。

溫太傅恨不得揪揪她的臉,可迎上儲君稚氣未脫卻已初現氣勢的眼眸,忽然覺得也不是不行。

還是趙潯率先打破沈默,他看回虞茉,嗓音含笑:“一會兒帶我去取吧。”

若在往常,虞茉少不得要答“看我心情”,但情勢所迫,她乖巧屈膝:“是。”

太子殿下年歲輕輕便能文能武,溫太傅難免會在心中比較。而比較過後,反倒生出得意,親自給虞茉斟了杯花茶:“眼光不錯。”

虞茉:?

--

酒過三巡,有琴師登臺獻藝。

趙潯傾身和皇後說了幾句,旋即,探究的目光落向正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虞茉。

見小姑娘紅著一雙耳,蕭芮音揶揄地勾起唇角,擺手道:“去罷。”

他快步走下臺階,向溫府借人,內侍早也擡了兩頂轎輦在殿外等候。

藍夫人替外甥女兒捋平發帶,柔聲叮囑:“早去早回,莫要貪玩耽擱了時辰。”

“是。”

緋色從耳後攀升至雙頰,虞茉羞於擡頭,微垂著眼睫跟著趙潯離開。她不好意思坐轎,六七歲的孩童分量不輕,由四人擡著,總覺得折騰,於是和趙潯商量,“不用轎子,我方才也是自己走過來的。”

趙潯無有不應,接過一盞繪了陶瓷娃娃的燈籠,朝她伸手:“那你跟緊我。”

皇宮之中燈火通明,哪裏用得著手牽著手。虞茉一把拍開,驕矜地揚了揚下巴:“小孩子才用牽。”

“......”

二人一前一後行了幾丈遠,虞茉閑不住,改為和他並肩,歪頭問:“你居然是太子殿下。”

“你以為呢?”

“我以為,你是誰家的小王爺。”她品了品,如實說道,“好像也沒有什麽差別。”

知曉虞茉好奇心重,他不急不緩地拋出誘餌:“沒有什麽想問的嗎?”

她果然挪步,彼此的袖擺幾乎觸上,嘟嘟囔囔道:“做太子要學很多東西麽,忙不忙呢。我近來跟著嬤嬤學女紅,十指都紮破了。”

“我看看。”

趙潯關切垂眸,而她也高舉起右手,洋洋得意地說:“我可是一次都沒哭過哦,舅母說我很有天分。”

他見白皙指腹略微腫脹,就著燈籠光照,能隱約瞧見小孔,於是轉頭吩咐內侍去太醫院取藥。

宮中妃嬪眾多,最不缺的便是各類藥膏。

誰知虞茉聽後有些遲疑:“我才六歲,能用大人的東西嗎。”

趙潯失笑,反問她:“你平日吃的、喝的,與大人們可有差異?”

“好像沒有。”她釋然地籲一口氣,朝趙潯甜甜道謝,又拉著他說起旁的趣事。

不知不覺間,一行人走至宮門。

趙潯止步,由夜巡的錦衣衛陪同虞茉去取賀禮。而隱匿在黑暗中的侍從朝慶悄然現身,揉了揉耳朵,嘀咕道:“小姑娘還挺能念,我都快起繭子了。”

再看自家殿下,小小年紀便展露出不同尋常的聰穎,骨子裏難免高傲,且身份頂頂尊貴,能維持表面溫和已是不易。

偏對這小丫頭有耐心,連唇角的笑意都真切幾分。

朝慶抱臂,故意道:“您就不覺得她很吵麽?”

“有嗎。”趙潯涼涼掀了掀眼簾,面不改色道,“我看是你心不靜。”

“......”

很好,有了媳婦兒就忘了亦師亦友的侍從。

--

皇宮很大,邁著小短腿走了一個來回,虞茉體力明顯透支。她顧不得矜持,扶著厚重石墻道:“你不累麽。”

“尚可。”趙潯望向她額角沁出的薄汗,體貼地遞出方帕,“還是傳一頂轎子過來。”

虞茉連忙搖頭,直起身:“走慢些就好了。”

他定定看她幾眼,勉為其難地揭過話題,伸出一手道:“我拉著你。”

這回虞茉沒有拒絕,兩手握住,由他施力拉扯著前行。夜風吹拂過腮畔,帶了陣陣涼意,她也覺出了趣味,笑著催促:“再快點。”

趙潯雖身量高出她許多,實際僅僅相差一歲,很快力不從心,繃著聲線道:“換只手吧。”

“玩兒不動了。”虞茉先認輸,和他並肩而立,靈動的眼眸東瞧西看,“愛笑的大哥哥呢。”

聞言,趙潯面露不悅:“問他做什麽。”

她反手揪了揪後領,理所當然道:“他看起來力氣很大,可以把我提起來,‘咻’地送去舅舅身邊,就不用自己走啦。”

暗中護衛太子殿下的朝慶險些吐血。

而趙潯思忖幾息,鄭重道:“等我長大了,力氣也大,比誰都大。”

屆時便可以背茉茉了。

當然,這般露骨的話,他暫且說不出口。

虞茉淡然點頭:“哦。”

“......”

又行了半刻鐘,虞茉疲乏不堪,半倚著奇石,氣喘籲籲道:“我要歇一會兒。”

趙潯忍俊不禁:“你若不喜歡乘轎,讓宮婢抱你如何?”

她依然擺手拒絕,只揚起臉:“不看看我送你的禮物麽。”

“好。”

內侍將木盒遞上前來,趙潯小心翼翼地旋開鎖扣,見內裏有一白絹,繪了酒家、食肆、行人,端的是惟妙惟肖。他問,“這便是你說過的桌游。”

虞茉點頭如搗蒜:“是我外祖父畫的,好看吧!等下回我再教你怎麽玩兒。”

他笑著應下,從盒底摸出薄薄紙張。攤開一瞧,是虞茉親手繪制的圖案,圓形物品之上燃了幾根蠟燭。

“生辰快樂呀,阿潯。”她彎了彎眼睛,“你可以對著蠟燭許願哦。”

燭火映照進趙潯漆黑的瞳孔,似兩簇星光。

他迎著虞茉期盼的視線,勾起唇角,於心中默念,“願明年後年......很多年,自己都是茉茉最好的朋友。”

而歇了許久,虞茉精力恢覆如初,背著手繼續走,不忘提醒道:“下回你也要給我送禮物哦,不能太貴重,最好是小孩子能用的,不然外祖又會叫人仔細收起來。”

“好。”趙潯將賀卡納於袖中,溫和地問,“且說說看,你都喜歡什麽?”

聞言,虞茉吐了吐舌,直白道:“那可真是太多了。”

她掰著手指頭,從愛吃的糕點數至同窗府裏新誕的幼犬,話題漸漸偏移:“當太子有月例嗎?外祖和我說,每過一年生辰,都給我漲好多好多月例呢。”

趙潯饒有興致地接話:“你現今有多少月例?”

虞茉登時抿緊了唇,警惕地掃他兩眼,無聲地說——才不告訴你。

他不由得失笑:“算你機敏。”

“好啊你,把我當傻子看是吧。”虞茉轉過臉去,大聲宣布,“我生氣了。”

趙潯額角一抽,放下姿態道歉:“別生氣。”

見虞茉不予理睬,他低低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於率真可愛的孩童而言,還有什麽比這句話更有殺傷力呢?虞茉果然被逗笑:“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之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