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6 你在失望什麽?又在期待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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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6 你在失望什麽?又在期待什麽?

雖然打過招呼,關渺還是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推開段小北的房門。

她臥室的衣櫃不大,但離天花板還有一段距離,為了充分利用,她購置了好幾個整理箱,將夏季的衣物都裝進去擱置了起來。可現在天氣漸熱,不倒騰出來是不行了,這個無聊的夜晚,正好適合幹這件麻煩事。

當初放上去的時候已經費了好大一番力氣,誰知拿下來更不容易,踩著椅子還不夠高,硬拉下來更有被砸傷的風險。突然想起那天喝酒時好像在陽臺上看到過一把折疊梯,猶豫了一番,關渺還是給段小北發了個微信,問能不能借用一下。

拿到梯子,關渺正想離開,但路過段小北房間時,還是忍不住停住了目光。

上次喝酒,她只是匆匆走到陽臺,說實話,並不好意思仔細觀察他住的地方,可現下四周無人……關渺心裏湧起一股偷窺的不安感,但很快,這不安感就被好奇心戰勝,她忍不住放下梯子,新奇地四處張望起來。

段小北的房間果然就跟他這人一樣,東西不多,都被歸置得整整齊齊,床單床罩都是幹凈的墨藍,十分清爽。關渺將目光投向角落,那個小小的位置居然立了一個轉角書架,在理智對自己喊停前,腳步就已經不受控制地走到了書架前。

一眼望去,設計類的專業書籍和雜志占據了大部分空間,空餘處則擺了好幾個相框,大多是三個孩子的合影。

關渺忍不住拿起一個,細細端詳起來,照片中的孩子們大概七八歲的模樣,中間的小女孩紮著沖天羊角辮,即使隔著漫長時光,仍能感受到她當時滿滿的活力。兩側是兩個小男孩,其中一個剃著平頭、笑得頑皮,另一個頭發順順地垂在額前,笑容裏帶著幾分羞澀。無需仔細分辨,關渺立馬認出了哪個是段小北。

這估計就是他之前跟自己提到過的發小吧?

關渺又拿起放在旁邊的相框,這張是段小北和那個女孩的合影,照片裏他們長大了一些,穿著中學生校服,站在校門口,女孩依然笑得一臉燦爛,段小北則略帶羞澀地看著她,只留給鏡頭一個側臉,像極了青春電影裏才會出現的畫面。

關渺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這張合影上,心裏湧起一股自己都說不清的感覺,似乎有些酸酸的,又夾雜著些許嫉妒。回過神來,才覺得自己可笑,嫉妒什麽?嫉妒他有一起長大的發小嗎?還是嫉妒他有過這樣一段青蔥歲月?她又不是沒讀過初中,任何人在那個年紀拍下照片,加上歲月的濾鏡,都會美得像電影。

再呆下去好像真要成偷窺狂了,關渺趕忙把相框放了回去,暗暗鄙視了一下自己,正準備離開時,目光卻又被擠在角落的一本書吸引——黑色的外皮,熟悉的質感,正是夏布特的《燈塔》。

手指輕輕觸到書脊,回想到在小胡同咖啡館那令人驚訝的默契時刻,她忍不住輕輕把它抽了出來。誰知一翻開,掉出了一張照片。

關渺趕忙蹲下去將照片撿起,落入眼簾的,居然還是段小北和那個女孩。

照片中的女孩仿佛是從童年時期等比例放大,笑容依舊驕傲燦爛,讓人一眼就能認出她來。而段小北在這張合影裏,也只留給了鏡頭一張側臉,他望向那女孩兒,目光專註而溫柔。

關渺將照片翻轉過來,照片背面,有一行手寫的小字,抄了一句周傑倫的歌詞,“從前從前,有個人愛你很久”,落款時間是2023年2月14日。

2023年的情人節?那不正是她來北京不久前?

關渺一下子楞住了,她認得這個字跡,曾經在小紙條上提醒過她,鍋裏有小米粥,冰箱裏有面包,打游戲不著急的。

像有針紮般,密密麻麻的刺痛從心底蔓延開來,關渺慌忙把照片放回書裏,又把書塞回書架,轉身拿起梯子,逃也似的離開了這裏。

匆匆躲回自己房間,一種在青春年少時期都未曾有過的慌亂感,此刻竟從心臟開始,逐漸彌漫到指尖,讓她感覺不舒服極了。她強行按住還在怦怦跳個不停的心臟,嘲笑起自己來——

小6歲的弟弟,不叫你姐姐,還真以為自己也能變回23?

相識不過月餘的室友,說不定哪天就各自天涯了,何況就算是現在,你們又有多熟?他知道你失戀又失業,你又對他了解多少?

你在失望什麽?又在期待什麽?

無數念頭向關渺砸來,砸得她腦袋嗡嗡疼。

可就在這苦澀又糾結的自我拉扯中,她猛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她好像真的對段小北心動了。

明明她才剛剛經歷失戀的痛苦,明明對方是個比她小 6 歲、幾乎毫無可能的弟弟,但就在這短短的相處中,在某些不經意的瞬間,她竟然心動了?

這個發現讓關渺大為震驚,她簡直覺得荒謬至極。

是如姜來所說,為了忘記上一段戀情,所以想開始下一段?

又或是因為在找工作上連連碰壁,壓力找不到釋放的出口,因而下意識地想尋找一個情感的寄托?

無論怎麽想,都太不符合她一貫的性格和原則,她從不是這麽不理智的人。

頭痛之際,手機突然響起,盡管是個陌生號碼,但她還是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接起了這個電話。

“才發現我倆連微信都沒有,要不是要了你的簡歷,上面有你號碼,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麽聯系你。”

“譚宋?”關渺有些驚訝,“這麽晚了,有什麽事兒嗎?”

“剛和同事聚餐呢,人資的朋友也在,我打聽了,你的面試應該沒問題,估計明天就會有通知了,我忍不住想提早一步告訴你啊。”

“真的嗎?”關渺一喜,但喜悅過後心頭又浮上一絲不安,“你是不是還是幫我打招呼了?”

電話那頭輕笑:“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嗎?我還沒那麽大能量。再說打招呼怎麽了,到了職場上,人脈也是實力的一種,你怎麽還那麽天真呢?”

“哦……”關渺訕訕應道,“就是覺得不太好意思。”

“行啦,如果你能力不行,我說破嘴也沒用。今天面試的主管對你挺滿意的,說我們這兒就缺會寫的人,你趕緊收拾收拾準備上班吧。”

“那好,謝謝你啦。”關渺終於不再扭捏,大大方方地道了謝。

“入職前還得體檢,你這幾天記得清淡飲食。”

“好,一定的。”關渺趕忙答應。

掛斷電話,關渺如釋重負地長舒了一口氣。這些天懸浮在空中的心,好像終於能抓到一絲著地的東西,稍微變得踏實起來。她轉過頭,目光落在一旁的梯子上,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都快30歲的人了,清醒一點啊!

但借都借了,該幹的事兒還得繼續幹。

關渺爬上梯子,費力地把裝了夏天衣服的收納箱拿下來,又整理好衣櫃裏的厚衣服,一件件裝了回去,箱子更是被塞得滿滿當當。可沒想到這樣一來,箱子不止沈了一點半點,剛才她還勉強能夠舉動,現在竟連擡起來都吃力。

關渺使出全身的力氣,好不容易將它扛到衣櫃邊緣,正想往裏推的時候,手沒扶穩,箱子沒往裏去,反倒往外掉了下來,哐當一聲砸在床沿,發出好大聲響。

關渺嚇了一跳,隨即感到右手火辣辣地疼,低頭一看,竟被剌了好大一個口子,正嘩啦啦流著血。

箱子的鎖扣被震開,剛收拾整齊的衣服又掉了一地。

倒黴!關渺一邊沮喪地拿起紙巾摁住正在流血的胳膊,一邊姿勢別扭地把散落在地上的衣服胡亂疊好塞回箱子。

忙完這一切,她松開紙巾,胳膊上的傷口依然在滲血。萬一發炎了會不會影響體檢?想到這兒,她再次感嘆倒黴,決定出去買趟藥品。

誰知剛走到客廳,密碼鎖就傳來滴滴滴的開鎖聲,關渺一下頓住腳步,然後就見段小北開門走了進來。

“我還怕你已經睡了。”段小北舉起手中的袋子,神t情很是高興,“賣精釀的已經關門了,買了幾罐啤酒,怎麽樣,還想不想喝一點?”

這張臉依然溫溫柔柔、人畜無害的樣子,關渺心裏卻一酸,搖頭道:“今天不想喝了。”

“哦,那好……”沒想到關渺會拒絕,段小北的表情霎時變得有些失望,但他很快註意到她手臂上的傷口,驚訝地問,“你這兒怎麽了?”

“不小心劃傷了,正打算出去買個碘伏創可貼什麽的。”

段小北走了進來:“不用,我這裏有,我去給你拿。”

還沒等關渺拒絕,段小北就匆匆跑進了臥室,又很快拿著一個醫藥包出來。

“公司發的,本來我還嫌占地兒,沒想到真派上用場了。”段小北說著翻出了生理鹽水、碘伏和無菌敷貼,“要不要我幫你?”

“不用不用。”關渺趕忙拒絕,接過了那一大堆東西。

可左手用起來畢竟不方便,關渺勉強清理完傷口,塗上碘伏,貼敷貼就有點費力了。

段小北看了一會兒,接過關渺手裏的敷貼:“還是我來吧。”

手臂被不由分說地托起,段小北的手指觸到肌膚的那刻,關渺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層雞皮疙瘩,眼看著手臂上那層細細豎起的顆粒,她簡直尷尬得腳趾扣地,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幸好段小北似乎沒註意到她的反常,撕開膠紙,對準傷口輕輕貼了上去,又細心地壓了壓:“好了,結痂前可別沾水啊,傷口還挺深呢,你怎麽搞的?”

關渺有些不自然地將手臂縮了回去:“謝謝啊,整理衣服,想把箱子放上去來著,不小心就這樣了。”

段小北朝關渺的臥室望了一眼,果然地上有個大箱子,看上去就很沈,不假思索道:“我幫你放。”

關渺又來不及拒絕,段小北就走了進去,拎起箱子問:“是要放到櫃子上面嗎?”

關渺只好點頭。

段小北拉過梯子,稍微一使勁兒就把箱子放了上去,下來後又對關渺笑:“下次這種事情等我來就行啊,自己逞什麽能?”

關渺咬了咬嘴唇,段小北卻渾然未覺地走回客廳,拎起放在餐桌上的那兜啤酒,沖她晃了晃:“那這酒留著等你傷口好了再喝,我先放冰箱去。”

“小北。”段小北正欲去廚房,關渺突然輕輕叫住了他。

“嗯?”他轉過身來。

“我今天面試通過了,過幾天要去體檢,最近可能喝不了酒了。”

“真的嗎?”段小北眼裏霎時蹦出驚喜的神色,“太好了,我就說今天肯定沒問題!那這酒留著等你正式入職再喝,就當慶祝了!”

看著段小北由衷為她高興的樣子,關渺心裏更酸了,暗暗掐了一下自己,咬了咬牙:“我決定戒酒了。”

段小北高興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起,聽她這麽說,眼裏閃過一絲困惑:“為什麽?”

“不想老依靠酒精帶來的麻痹,習慣了不好。現在工作也找到了,我覺得我還是得回到正軌上來。”

“關渺。”段小北這才覺得她不對勁,“你怎麽了嗎?怎麽感覺好像不太開心?”

明明上午,段小北叫她關渺,為她加油時,她心裏還那麽雀躍,可現在聽著這聲“關渺”,卻覺得莫名難過,還不如一直就是“關渺姐”呢。

“沒什麽,我本來就不是饞酒的人,這段時間是有點放縱了,不想再這樣下去。”關渺看著段小北,狠了狠心,又道,“以後可能沒辦法和你一起喝酒了。”

段小北楞在原地,關渺又回臥室把梯子搬了出來,努力朝段小北露出一個笑容:“時間晚了,我進去睡了,晚安。”

門徹底關上,再沒傳出一絲聲響。

段小北拎著啤酒的手垂了下來,他不知所措地在客廳站了好一會兒,不知道為什麽就幾個小時沒見,關渺就像變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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