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2.人只有一輩子,你不用向誰證明什麽。我希望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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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人只有一輩子,你不用向誰證明什麽。我希望你幸福。

出乎時婕的意料,蔡秀芹跟時海竟真的離婚了。

最初幾天,時海也以為她不過是一時賭氣,他先前還拿老呂說事呢,卻見她非但沒有半點低頭的意思,還堅持要離婚,他漸漸覺出不對味了,又調整策略,降低身段哄了她幾句,仍然沒用。他終於意識到這一向逆來順受低眉順眼的老婆竟然頭一回提離婚就動了真格,於是徹底慌了,又假模假樣地賭咒發誓要跟外頭那個斷了——這倒是史無前例的表態,可蔡秀芹絲毫不為所動。

某個工作日,時海下班回家,發現房子空了大半,蔡秀芹連同她的所有東西全從家裏消失了,他連忙給她打電話,她接了,說在外面租了房子,卻不讓他知道租在了哪兒。

時海連請了一周假,每天大清早蹲到蔡秀芹飯店門口等開門,等開門了就進去坐著,一直坐到晚上關店,期間望眼欲穿地把蔡秀芹盯著,簡直要化作望妻石。而蔡秀芹看都不看他一眼,只當那是個透明人,前面幾天,店員和相熟的顧客還調侃呢,勸兩句什麽“夫妻哪有隔夜仇,床頭吵架床尾和”“多大歲數了,能有啥過不去的”,可看蔡秀芹臉色,覺得自討沒趣,後面也沒人勸了,店裏來來往往的人不約而同對時海視而不見。

他就這麽堅持了一個禮拜,不僅作為丈夫名正言順的權利享受不到,連帶著外頭的福利也沒了,最後總算熬不住了,大概在心裏盤算過,這邊是吃了秤砣鐵了心,十頭牛也拽不回來,不如早點舍了,把外頭等著的轉正算了。

於是時海總算答應談離婚的事,那天時婕也去了,就怕蔡秀芹吃虧,但事情的走向大出所料,盡管時海再次搬出老呂,企圖混淆黑白,還硬說這家裏衣食住行花的都是他的錢,恨不得讓蔡秀芹凈身出戶,但蔡秀芹居然掏出個日記本,上面不僅仔仔細細記著時海多年以來每次出軌的時間和對象,還有每筆家庭收入和支出,甚至包括結婚時的禮金和其後二十餘年的每筆人情往來。林林總總算下來,蔡秀芹在家庭財務方面的貢獻,反倒比時海還多出一半。面對這驚人的事實和鐵證,時海強撐著胡攪蠻纏了一陣,到底還是蔫吧成了霜打的茄子。

最終商定的是,房子留給時海,飯店歸蔡秀芹,其他財產一人一半。時婕本想再計較下房子的分配,至少要估價補償一半房價才算公平,可蔡秀芹不肯,說算了。

直到陪蔡秀芹領完離婚證,出了民政局的大門,時婕仍恍惚著,覺得自己仿佛身處一場說不清是美夢還是噩夢的幻境中。

那天剛好是小滿,正午時太陽高懸,烤得人額頭冒汗,空氣中紛紛揚揚的柳絮卻如鵝毛大雪一般,看著柔軟無害的一小團,不留神就吸進鼻子裏去,害人打個大噴嚏。時婕擡手在眉上搭涼棚,從那一小片陰影底下看向蔡秀芹,她還是平日裏的樣子,好像無悲無喜的。

時婕覺得像是重新認識了她媽似的,簡直要對她生出點敬意來了,盡管仍然搞不懂她是怎麽突然下定了離婚的決心。

為了慶祝,時婕邀請蔡秀芹到家裏吃飯,煲雞湯,兩人在菜市場買了只三黃雞和菌菇湯料包,拎著回了嘉園小區。

時婕買的房子已經裝修好,通了三個月風散甲醛後,上個月入住了。時婕同蔡秀芹坦白,這房其實是買的,她可以退掉現在租的房子,過來一起住。本以為她準得生一番氣,埋怨這麽大的事不跟父母商量,但她提都沒提這茬,只說租的房子離飯館近,方便顧著店裏。整個人有種經歷了大風大浪後,尋常事都不放在眼裏的平靜。

泡發湯料包裏的各類菌菇時,時婕開始剁雞,切開肚子才發現,五臟俱全,忘記讓菜市場攤主處理幹凈了,她只好把手伸進熱烘烘的腔子裏,將心肝脾肺腎一樣樣拽出來。

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停在門口,時婕正把滿手的血呼哧啦的內臟丟進碗裏,聽見動靜便回頭沖蔡秀芹微笑,指尖滴著雞血。

“媽,餓了吧?你先看電視等一會兒,瞇一覺也行,好了我叫你。我做飯沒別的,就是慢,味道還是挺不錯的。”

一縷頭發從耳後蕩下來,發梢掃得臉上發癢,她拿手背去蹭,可手背哪有手指頭好使,不但沒把頭發掖回去,還往皮膚上蹭出一道血印。

蔡秀芹走過來,幫她把額前的頭發都整理清爽,又用指腹輕輕擦掉臉頰的血。她低頭看看被開膛破肚的雞,和旁邊裝滿內臟的碗,沈默了一瞬。

“你五六歲的時候,比現在白,眼睛比現在大,往哪兒一坐,安安靜靜,乖巧得很。我給你買過條蓬蓬的紅紗裙,你穿上像個洋娃娃。我當時看著你,我就想,一定要把孩子培養成個小淑女,讀書就好,一身書卷氣,長大後坐辦公室。可別像我,開個館子,裏頭煙熏火燎,外頭呼來喝去,年輕時就是個糙娘們,老了成了糙老娘們。所以我從來不讓你進廚房,洗啊涮啊這些粗活,也從不用你沾手。沒想到,我不希望你做的,你還是自己學會了。”

她頓了頓,又說:“之前我住院那次,你大晚上跑出去,跟那個抽煙的男的吵,好懸沒打起來,真給我嚇一跳。我那會兒就想,你跟小時候像倆人似的。你啥時候變得這麽潑辣了?”

時婕正在水龍頭底下沖雞膛,不以為意地“嗨”了聲。

“我就想,我姑娘,這些年一個人在外頭,得吃了不少苦吧?才會變成這樣。”蔡秀芹輕聲說。

這話讓時婕楞了下,溫熱的水流裏,她的手指一棱一棱撫摸過雞膛內細小的肋骨,在淡淡的血腥味中,她的腦海中突然閃過好多過往片段,那些在她記憶的河床下,被經年累月沈澱的泥沙深埋的往事,紛紛浮出水面。那些在她失去家與故鄉的庇佑後,逼迫t她從只會學習與微笑到長出尖牙利爪的,令人不快的往事。

她忽然覺得鼻頭發酸,眼眶發燙,仿佛因多年前就已愈合的舊傷疤被人發現,而矯情地生出莫須有的疼痛。

蔡秀芹嘆了口氣,“我覺得這些年,對你關心得不夠,讓你啥事都憋在心裏自己扛。往後,你要是還想去北京,或者上海、深圳……你就去,要是真的想好了,就留在這兒,不走了,那也好。但,還是得好好找個工作。你那個店……實在不體面,早點關了。”

時婕回過神,吸了吸鼻子,轉頭看著蔡秀芹的眼睛,說:“媽,我爸說你跟呂叔‘有事兒’,所以才要離婚,我一點兒也不信。但如果你真的喜歡上哪個男的,無論是呂叔還是別的誰,不管是現在或以後,只要人好,我都支持。人只有一輩子,你不用向誰證明什麽。我希望你幸福。”

蔡秀芹紅了眼圈兒,她眨眨眼,略顯慌張地錯開目光,低下頭,“沒有,沒有的事。”

自從時婕退掉502的房子,搬到樓上後,她和江承的關系也漸漸疏遠了,她不會再聽到對門開關門的聲音,不會再在走廊裏遇到,每天打烊回家也不會等他一起。時婕想,自己大概是隱隱期待著江承來找她,問她為什麽最近態度冷淡,但他並沒有。兩個人像是心照不宣地,由著這段關系慢慢降溫。

為了呂大爺買娃娃的事,時婕求著供貨商幫忙推薦了幾個專做實體娃娃的品牌,要來一堆照片視頻,發給呂大爺,他覺得這種實體娃娃倒是跟人挺像了,但具體到長相身材,要麽眼睛太大,要麽眉毛太細,總之就是都跟他的審美有所偏離,時婕便再去問那邊的聯系人還有沒有其他款式,對方表示款式非常多,有些是給客戶定制的,如果有興趣,可以過來工廠參觀。

時婕盤算了下,她本來就計劃去巖城,想辦法跟昱彧見一面,問清楚俞淑婉的事,正好順便去趟廣東,把呂大爺這個娃娃的事解決了。

等到孫檸高考完,她就動身。

6月7號,雁留市高考第一天。

時婕早上8點鐘就到了三中門口,這是孫檸被分配到的高考考點,恰巧時婕七年前的高考也是在這所學校。

三中校門上拉著長長一條橫幅,紅底白字印著“普通高等學校招生全國統一考試雁留市第三中學考點”,校門口的馬路兩端各擺了一排紅白相間的“雪糕筒”警戒牌,將來往車輛攔截在外。

身穿熒光綠馬甲的警察、一身黑的安保人員和頭戴小黃帽手拿三角旗的志願者隊伍穿梭於人群中維持秩序。一把藍色大傘下,是城管的服務點,小桌上擺著兩個急救箱。有電視臺的記者支起三腳架,架上攝像機,開始轉播高考現場。

各校老師組成一個個後援團,與等待進場的學生們擁抱擊掌,正紅色的“戰衣”上印著“馬到成功”之類的祝福語。父母們大多盛裝出席,旗袍、西裝、皮鞋、項鏈……如同提前慶祝子女金榜題名。時婕也特地打扮了下,久違地化了妝,穿了條繡著銀杏綴有珍珠的中式連衣裙。

她在人海中看到了孫檸,是兩位老人送她來的,應該是她的爺爺奶奶,看起來確實上了年紀,步履緩慢。時婕穿過人群,跟兩位老人打了招呼,抱了抱孫檸。

“我穿了紫色內褲。”孫檸小聲說,擺了個必勝的造型,“紫腚能行!”

她眼中炯炯有神,眼下也沒有黑眼圈之類失眠的跡象,在一眾臨陣抱佛腳式地捧著筆記或書本嘩啦啦地翻看的考生中間,顯得胸有成竹,狀態極好。

8:15,一聲極長的鈴聲響起,而後廣播裏傳來一個缺乏感情的女聲,“請組織考生入場”。

時婕和孫檸的爺爺奶奶一同,陪她直到校門口的紅色隔離帶,而後目送她夾在考生的隊列中,進了校門,遠去了。

在喋喋不休的女聲中,時婕遠眺著那些孩子的背影,恍惚間覺得自己也是他們中的一個,這錯覺令她心悸了下,手心也沁出汗來,仿佛身處於曾經的某個噩夢中。高中畢業多年後,她仍然偶爾會做關於高考的噩夢,要麽夢到某道題不會做,要麽夢到半個月後考試卻有一科完全沒覆習,然後大汗淋漓地從夢中驚醒,繼而想起高考已是多年以前的事了,而且自己的結果並不算壞。

接近開考時間,進場的考生越發少了,而許多家長仍不肯離去。考點附近的手機信號已被屏蔽,家長們又似乎缺乏相互搭訕的興致,便在大太陽底下久久靜默地佇立著,眺望著,像是虔誠的朝聖者,又仿佛要通過這種方式,在精神上遙遙地與“戰場”中的子女同在。

不知打哪兒冒出個覆讀機構的銷售,游走在家長中間發傳單,似乎傳遞著除金榜題名外的另一種可能性的暗示,其晦氣程度堪比大年三十送棺材,滿月酒上紮花圈。沒幾個家長伸手去接他的傳單,他們只是瞥見上頭的幾個大字,就像被燙到一般迅速轉移了目光。

很快,這人就被安保人員哄走,傳單被沒收撕掉,大快人心。

因為交通管制且禁止鳴笛,這世界空前地安靜下來。他們聽見又一輪廣播播報聲,開考了。接著便是更深沈漫長的寧靜,耳邊只有風中一浪高過一浪的令人眩暈的蟬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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