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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誰家過日子說英語啊?跟洗衣機說得著,還是跟電飯鍋說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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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誰家過日子說英語啊?跟洗衣機說得著,還是跟電飯鍋說得著?

時婕和孫檸在診室枯坐著等了好久,倆人沒怎麽說話。孫檸蔫蔫兒地撐著腦袋,時婕垂著頭摳指甲,她一緊張就愛摳指甲,指甲尖掐進底下的肉裏,痛而癢的感覺從指尖傳到腦子,她預估著等會兒大夫可能拿什麽理由打發她們,她要怎麽應對。

但她想的都沒用上。

門再開時,進來的只有周大夫。

“可以安排手術,需要患者本人和家屬先簽個知情同意書,因為情況比較特殊,所以術前告知這個過程我們會錄音,沒問題吧?”

時婕接過她遞來的A4紙,在密密麻麻的條款裏,看到一條:

“術前醫生已充分告知我患有_____,需要進行_____手術,本人已充分理解手術可能帶來的一切後果包括不限於_____,自願承擔手術帶來的一切後果及責任,已征得父母/配偶/男友同意。”

周大夫指了指空格處,“陰道斜隔綜合征、經陰道斜隔切除術、處女膜破損,這三處需要患者手寫。”

“已征得男友同意”讓時婕扯了下嘴角,她把紙遞給孫檸。

孫檸不甚在意地掃了眼,“還需要親屬簽字?我爺我奶肯定不會給我簽,還得找我媽,我媽……”

“大夫,我們商量下。”時婕跟大夫打過招呼,帶著孫檸出來,找了排沒人的長椅坐下,“給你媽打個電話,她得回來一趟簽字,你做手術她肯定也得陪著吧?”

孫檸咬著嘴唇猶豫了一會兒,掏出手機撥了出去。

電話很快接通了,時婕按了免提,那邊女人的聲音傳出來,像是在壓著嗓子,輕輕地問:“餵,寶寶?有事啊?”

孫檸把剛才大夫的話挑重點說了一遍,什麽病,要做什麽手術,大夫建議盡快做,但是需要她回來簽字。

但沒提手術會破壞處女膜,以及耽誤下去可能影響生育的事。

那邊聽完後沈默了幾秒,再開口時沒再刻意放低音量了,但是語氣為難,“寶寶,媽媽最近真的是特別忙……要不你再等等,過幾個月你高考結束了,咱們來北京,找最好的醫院最好的大夫看,好不好?”

“媽!我這幾次來大姨媽都很疼,疼得那幾天連學都上不了,我怕耽誤高考!”

女人嘆了口氣,“媽媽知道,小姑娘都有點痛經的,你可能嚴重些,不過這個你別怕,媽跟朋友問好了,有那種能推遲經期的藥,過兩天我就買了給你寄過去,高考前幾天你吃了,不會耽誤考試——”

一個高而尖的女聲冒出來,打斷了她的話,“找你半天!Kelly,你那個campaign啊,Daniel哥給feedback了,有幾頁需要再polish下,我在會議室等你,麻煩as soon as possible哦!我半小時後還有個meeting。”

“誒誒,就來就來!”女人應了聲,“寶寶,媽媽這邊有急事,先掛了,回頭我——”

“凱莉你等下!”時婕搶過手機,“不管你多忙,你花兩分鐘百度下‘陰道斜隔綜合征’,她這病真不能再拖了,要麽會影響——”

“你是哪位?醫生?”女人冷冰冰打斷。

時婕:“我是……孫檸的學姐吧,算是……”

“孫檸!媽媽有沒有跟你說過,離陌生人遠一點?”

“媽,她——”

時婕接收到孫檸抱歉的眼神,她笑了笑,安撫似的拍拍她的腿,“我是一中14屆5班的,當時的班主任叫戴麗娟,校長吳文磊,當年我們校花叫彭珊,校草叫向笛,校服是上紅下黑,學校常駐三只野貓,一只大橘,兩只奶牛,每到飯點就去食堂等師傅投餵剩飯,所以三只都挺胖,胖橘尤其胖。還不信的話你可以去問孫檸的老師,或者我再給你報個身份證號?”

時婕一口氣說完,電話那邊沈默了,孫檸噗嗤樂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時婕繼續:“今天我陪孫檸去的醫院,大夫也說她這手術不能拖,要不可能會影響生育,現在只差你來醫院簽個知情同意書,就是知曉手術會破壞處女膜什麽的——”

“破壞處女膜?還影響生育?”那邊的聲調陡然高了八度,而後尷尬地咳了一聲,壓下聲音,“這手術不是從肚子上開口麽?”

時婕在肚子裏嘆氣,感覺她但凡認真聽了孫檸剛才講的,也不會問出這種問題,她又把大夫的話覆述了一遍。

結果那邊激動起來,“孫檸!你為啥t不跟媽媽說?你主意咋那麽大呢?要不是非得我簽這個同意書,你自個兒就能把手術給做了是吧?!”

“媽,我上周打電話跟你說過——”

“Kelly!你那兒多久結束?”那個尖細的女聲又插進來。

“馬上就來!”孫檸她媽回道,語速飛快地跟孫檸交待,“手術來北京做!媽給你掛特需,咱們用那個細管,我請個假……嗯,我去請假。”她喃喃念叨了兩遍,又說:“媽盡快,定下來就跟你說,你別自己瞎折騰了,聽到沒!掛了!”

“現在一共有8只啦,2只是三花,應該是奶牛和大橘的寶寶。”掛了電話,孫檸說。

“啊?”時婕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她說的是一中那幾只野貓的事兒。

時婕懷疑孫檸她媽不靠譜,加了孫檸微信,讓她先等等她媽消息,要是一個禮拜都沒動靜,她就上門試試說動她奶奶來簽這個字。

時婕本來想請孫檸吃晚飯,可她說家裏奶奶做了飯等她呢,倆人就在醫院門口分開了。

她就近找了個面館,點了個紅燒牛肉面,才吃兩口,就瞥見門口進來倆女的,面熟,再仔細一看,這不是剛才那倆大夫麽?

她倆也看見了她,六目相對,沒人打招呼,周大夫露出個略為尷尬的笑,就被短發那位拽著,坐到離她最遠那個角落裏去了。

一頓飯吃得沒滋沒味,結賬時店裏的系統還出故障了,付款碼掃不上。店主忙著鼓搗手機改設置,時婕就在櫃臺前頭等,過了幾分鐘,周大夫也來結賬,於是倆人都杵在那兒盯著店主,搞得人家心理壓力很大,黑胖的小手一個勁兒抹汗。

“那啥……下午我們說話沒註意,你別介意啊。”周大夫說。

時婕扯了扯嘴角。

“其實我們也不是故意為難患者,就實在是……被醫鬧嚇怕了。”

“哦,理解。”時婕點頭敷衍。

倆人對著櫃臺,又是半天無話,店主忙裏偷閑擡頭笑得挺抱歉。

周大夫:“咱們這會兒也沒在醫院裏,我也沒穿白大褂,就閑聊哈……”

時婕轉頭看她。

“我一同學,他們院去年出了個醫療糾紛,也是未婚小姑娘做婦科手術的事,術前知情同意書也簽了,流程沒啥毛病,結果,手術做完了,家屬來鬧,醫務部說術前告知跟你們說了啊,那家人咬死了就說他們不懂,是大夫騙著他們簽的字,一大家子在醫院門口拉橫幅,還找了記者寫報道……最後,大夫受不了壓力,主動辭職了。”

時婕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周大夫笑了笑,“還有個事兒,之前在同行群裏看到的,是個17歲的姑娘,她爸媽不知道怎麽發現了她處女膜陳舊性損傷,結果把孩子出生那家婦幼保健中心給告了,非說是當年護士給孩子洗澡時弄破了。”

時婕:“法院怎麽判的?”

周大夫:“敗訴,因為沒法排除其他導致處女膜破裂的可能性。但是當時也是鋪天蓋地的媒體報道,鬧得挺難看,記者好像很喜歡這種新聞。”

時婕嗯了聲,“孫檸她媽可能要帶她去北京做手術。”

周大夫:“北京醫院肯定是比咱們這兒好,我還是那個建議,盡快做,別拖。”

時婕點點頭,從她的語氣裏聽出了一點微妙的如釋重負。

等付款碼的問題解決,時婕結了賬,走出面館。

今晚好像氣溫高了點,沒什麽風,空氣像是凝滯了。她擡頭看了看天,墨色的雲連成片,低低地壓下來。

要下雪了,她想。

一點涼落到江承臉上,他擡起手,黑色的羽絨服袖子上多了星星點點的白。

借著面館門玻璃透出來白熾燈的光,他看清了雪花的結構,六角形的小冰晶,有棱有角,枝枝蔓蔓。原來書上畫的雪花不是藝術加工出來的,雪花真的就長這樣,像是一個個玲瓏的微型世界。

他推門進去,遇上屋裏的熱氣,衣服上的雪就化了,變成微不足道的小水珠,滲進布料裏面,很快蒸發掉,半點印子也不剩。

店裏坐了倆大爺,隔壁開喪葬一條龍的王大爺,另外那個臉型和發型都四四方方的大爺,也是這條街上的,江承不認識他,但對他有印象,主要是因為他遛彎時總提著個鳥籠子,籠子裏頭那只北長尾山雀圓滾滾的,很是可愛。

王大爺看見他,招呼他過去一起吃,江承客客氣氣推拒了,自己坐了一桌,點了碗紅燒牛肉面。

他打開平時看新聞的app,邊吃邊看,倆大爺聊得熱熱鬧鬧。

方臉大爺說他侄子從深圳回來了,在雁留當了公務員,孩子樣樣都好,就差個對象,問王大爺有沒有合適的,給介紹介紹。

王大爺問他要啥樣條件的,他踅摸踅摸。

方臉大爺扳著手指頭數,“爹媽勞保得有吧,閨女工作得有,學歷倒不用多高,能養活自己就成,最主要得漂亮!我大侄子看臉,他說這叫啥……顏控!”

王大爺吸溜了一口面,抹抹嘴上的油,“那指定得找漂亮的,問題是咱們都老眼光啦,跟人家小夥兒審美都審不到一塊去。你就看吧,咱們當年的美女,都是周璇、白楊那樣的,濃眉大眼的,你再看現在那些小明星,那一個個瘦得,除去骨頭沒二兩肉……”

王大爺感慨了一番,“哎”了聲,“你要說漂亮,那個成人用品店的閨女,你看中不?”

方臉大爺擺擺手,“凈扯淡!”

王大爺:“咋的嘛!要個頭有個頭,要模樣有模樣的。我跟那閨女聊過,人家北京回來的,說不定跟你侄子能聊到一塊去。前幾天來了個老外要買紙錢,她幫忙翻譯,一口英語說得可溜了,文化水平肯定不低。”

方臉大爺:“有啥用?誰家過日子說英語啊?跟洗衣機說得著啊,還是跟電飯鍋說得著?誒,她北京回來的?為啥回來啊?”

王大爺:“這我還真打聽了,說是工作辭了,跟對象也分了,我再問因為啥分的啊,就不說了,估計是分得不好看唄。”

江承夾著筷子的手指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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