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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吉尼亞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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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吉尼亞家族》

葬禮隆重且盛大,賓客無一不是衣冠楚楚的名人,謝姝覺得這場葬禮配得上她媽媽的人生,是個還算過得去的人生句號。

在宴席上謝姝不餓,她大多時間獨自坐在角落裏,無聲無息的像一尊黑色描邊的琉璃花瓶。

其實謝姝有點困了,四周不停有嘈雜的聲音響動,悉悉索索的在哪裏都逃不開,好幾日沒有休息好,她的身心都疲憊到難以為繼,緩慢地眨眼讓她更加昏昏欲睡。

迷蒙時謝姝會想起一些往事,事情和人都模模糊糊的,散落在其中的感受卻很清晰。

好多年前,謝姝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家裏常常會邀請許多人來玩鬧。謝姝小時候從未展現過乖巧的一面,她在房子裏到處亂竄,拱到所有向她伸手的大人懷裏,一刻也不停歇。

等到精力耗盡了,謝姝就會自動找個角落窩起來,聽著嘈雜的麻將和打牌聲,伴隨著大人間的細語,謝姝逐漸失去了意識。徹底睡去前,在朦朧間她感受到有一雙手抱起了她,那個懷抱有股輕柔的香味,掌心撫過她的額角,夏天悶出的汗被囫圇擦去,留下服帖的熱氣黏在皮膚上。

她依稀察覺到自己被放到床上,未必是換了地方的緣故,謝姝不知怎的突然睜開眼,輕紗般的月色裏她只能看到一個粗糙的輪廓,但謝姝認出了這是媽媽。

媽媽知道她醒了,拍拍她的肚子說:“快睡吧。”

謝姝直到媽媽俯身親吻她的額頭後才沈沈睡去,進入她安詳甜蜜的夢鄉。

那種安心和自在,謝姝已經倍感陌生了,她如今反而想不通那時為何能在人群中安然睡去。

“累了?”

男人的聲音從一旁傳來,謝姝緩慢地眨眨眼,費力地轉頭看向身旁。

他的側臉很模糊,謝姝艱難認出了這是謝延歧,他擡手輕輕捏了下謝姝的臉頰,謝姝這時才發覺臉上有掉落的發絲,後知後覺地撓撓臉,謝姝的困倦不減反增了。

謝延歧眸光沈沈,他松開手丟下頭發,把肩膀送過去低聲道:“困就睡吧,還有一會才結束呢。”

謝姝沒力氣拒絕了,她困倦得腿腳都無法動彈,正好有人把肩膀給她靠,謝姝就順勢倚靠上去,本想瞇一會就清醒過來,可背景裏的聲響一步步引發了謝姝的困意,她不知不覺在謝延歧的肩膀上睡著了。

謝延歧挺肩給謝姝枕著,他保持這個姿勢許久面上也不見疲憊,依舊挺胸直背給謝姝當枕頭。

他願意用保持這個狀態和姿勢直到葬禮結束,可總有人不識趣想打擾他的安靜。

眼前人站在那已經有一會了,謝延歧擡眸瞥了眼來人,看清之後又垂眸低眉,沒有打理對方的意思。

那人卻沒看懂他的意思,或者說是不願意按照他的想法行動,他的目標是安睡的謝姝,他想觸碰這個不會冷漠也不會憤怒的謝姝。

他的舉動引發了謝延歧的不快,他無聲擡眸,銳利的眼神直直對上蕭綏。

謝延歧微微朝謝姝的方向偏了偏頭,他絲毫不願隱藏眼眸中的警告與憤怒,蕭綏出現在這裏已經讓謝延歧不悅了,現在還想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打擾謝姝。

謝延歧無聲張口,嘴唇張張合合做出了兩個字的口型:“滾開。”

這個背叛了他們家庭的人,背叛他妹妹的人,根本沒資格出現在這裏。

安穩的一覺過後,謝姝在謝延歧的肩膀上悠悠醒轉,她下意識蹭蹭貼著臉頰的西裝面料,脖頸處立即傳來一陣酸痛不適。

見狀謝延歧擡起手幫她按摩酸痛的肩頸,謝姝慢慢掰直脖子,她直起身子呼出一口氣,精神氣也比睡前好了點。

“哥哥,”謝姝面無表情問謝延歧:“你以前想過會有這一天嗎?”

謝延歧的疲憊從未減少過,他實話實說:“想過,但是想了一點我就不敢想了,太遙遠了,遠得像永遠不會發生一樣。”

謝姝挪動僵硬的腿腳,她滿心迷茫,“我從來沒想過,媽媽,在我心裏像神一樣,怎麽會被那些病那些癌傷到?結果等到這一天真的來了,就像是世界末日。”

“哥哥,我······我們都沒發現媽媽生病了,新年時我們都在家,沒有一個人在那時候發現媽媽不舒服。”謝姝伸長腿,她喃喃自語:“她是怎麽做到的啊?”

除了同床共枕的丈夫,她完美瞞過了她最愛的三個孩子,包括成熟的長子、狡猾的次子和聰明的小女兒,這些孩子在外面呼風喚雨、無所不能,在家裏依舊被母親騙得團團轉。

謊言持續到說謊話的人離世的那一刻,她的孩子們才有資格得知真相。

“哥哥,”謝姝習慣地問向謝延歧:“我要怎麽辦啊?”

謝姝沒辦法不懷疑,她的家庭遭遇了核心人物驟然離開,維系整個家庭的母親離世將整個家庭推入深淵。她的可悲婚姻被全世界見證,丈夫為了旁人背叛她,背叛了他們創造的婚姻。她在事業中失去了珍愛的演員,她眼睜睜看著她躺在一池血水裏喪失生機。

理想、家庭和婚姻全都不存在了,全都被否決被擯棄了。

她還有什麽可以相信?

她還有什麽可以堅持?

她的人生理想通通被命運否定,謝姝能做什麽來抗爭,誰能來告訴她?

“怎麽辦都好,怎麽辦都沒關系t,你做任何事我們都會支持你,只要不讓我們失去你就好。”謝延歧向謝姝伸手:“走吧,我們去找爸爸和哥哥。”

像是回到了十幾歲的時候,謝姝牽起哥哥的手,被哥哥拉起來,跟在他身後去找他們的家人,去找他們愛的人。

蕭綏離開前又找了一次謝姝,她倚在臥室的沙發裏,掌心撐著下巴,目光聚焦在茶幾上,靜默得人心慌。

聽到腳步聲,謝姝眨了眨眼,目光轉移到蕭綏身上,脊背靠上沙發,謝姝淡淡問道:“你來做什麽?”

“我想解釋那些新聞。”蕭綏堅持要把這件事說清。

謝姝聽了皺眉,關節頂著太陽穴,她閉了閉眼凝神靜氣,片刻後再睜眼,謝姝心平氣和地拒絕蕭綏:“我不想聽,我也不想知道背後的原委,就算我想知道我也會自己去查,而不是聽你的一面之詞。”

蕭綏不依不撓:“我說的就是最完整的事件經過。”

“我不在乎!”謝姝猛地從沙發上站起身,她抱著胳膊冷冷說道:“我不在乎你因為什麽才惹出那種新聞,如果是你刻意引導的,那毫無疑問是背叛。如果這件事你從頭到尾都不知情,直到現在才想起跟我解釋,那你到底是多麽耳聾眼瞎?對這份婚姻又是多麽不上心?”

謝姝正對著蕭綏,一字一句告訴他:“蕭綏,我長這麽大,從來沒有人會對我造成這麽大的影響。背叛不奇怪,我也經歷過,可我不在意,因為那對我沒有影響。你做的事卻比背叛可怕多了,我這個人的形象,包括我的職業形象都會被打上‘出軌’和‘婚變’的烙印。”

她不耐煩地叱責蕭綏:“你知道我為什麽不想要當演員嗎?就是因為我不想被人用目光隨便打量,現在我不是演員,我的演員丈夫幫我做到了這點。你覺得我能隨便原諒你嗎?你覺得我在聽了你的解釋後就會放下嗎?在你根本沒有做出實質行動的情況下,就要我原諒你?”

“我的經紀人在跟媒體聯系。”蕭綏為自己辯解。

“成果呢?”謝姝發問:“現在你和別人的緋聞還掛在社交媒體上,甚至來參加我母親葬禮的人都能看見,他們會在背後議論我,還有我的父親、母親和哥哥。我怎麽聽你解釋然後原諒你?”

說著說著謝姝發而笑了,她在嘲笑自己:“我最初選你當丈夫就是因為你軟弱,因為你沒有能力傷害我,所以我格外放心。現在呢?竟然是你的軟弱和無能讓我顏面掃地,多可笑啊,比我媽媽生病我卻一無所知更可笑。”

她的婚姻就是這樣可笑,掀開頂層斑斕的絲綢裝飾,內裏早已腐朽破敗。現在只是把裏外換了位置而已,她和蕭綏就沒辦法忍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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