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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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盡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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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田先生消息真靈通。”

聶昭開口之前,宋方州已率先起身,一步邁到她身前,將話接了過來。

此話鋒芒已展,津田良二霎時便凝滯了神情,眾人也紛紛緘口,偌大的宴會廳中唯餘窗紗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望著那人喜怒莫測的臉,聶昭只覺身上陣陣發冷,卻見宋方州笑了一笑,擡手環過她的肩膀,當著人前也不避諱,“你不是時常掛念兄長麽?往後可好了,津田先生在南洋耳目眾多,定可多多幫忙聯絡。”

聶昭不語,見他又轉眸去看津田良二,語聲顯出十足的謹雅,“津田先生可知,晚生最欽佩您哪一點?”

津田良二緩慢移動著眼神,鷹鉤鼻下的仁丹胡須微一聳動,似是笑了,“是哪一點?”

“器量。”宋方州說得恭敬,頷首微笑,“南洋商會早在上個月就公開發表過聲明,嚴令旗下所有商鋪不得購入日貨,津田先生非但不予仇視,反而如此關照。這樣的胸襟與器量,足顯帝國軍人氣魄,實在令晚生欽佩。這也是……”

他頓一頓,風度依舊無暇,笑容一點點加深,“這也是,中日友好最佳的證明。”

宴會結束已是淩晨。

津田良二那句話始終盤旋心中,聶昭也顧不上時間是否得當,只想盡快去一趟蔣公館,找溫明漱確認蔣邱文是否安好。

宋方州依了她,開車行至半路卻見那女子閉上了眼,就那麽倚在車座上呼呼大睡,連喚兩聲也未將她喚醒。

“女人果真善變,前一刻還說掛念兄長,下一刻便能睡得著。”宋方州低低地嘲一句,見她依舊沒有動靜,想來也是今日喝酒喝得急了,便脫下外套往她身上一搭,盡力將汽車開穩。

夜訪蔣公館,卻被阿芳告知溫明漱今夜並未回來,而是到溫公館與弟弟妹妹同住了。

看一眼沈睡著的女子,宋方州索性便打道回府。

行至官邸門外,宋方州將聶昭橫抱起來,一路行上二樓,撂她到床上,她竟也半分未醒。

“不是說酒量很好的麽?只喝兩杯就醉成這樣,往後少給我逞英雄!”宋方州無奈地絮叨著,擡手脫了聶昭鞋襪,牽過被子為她蓋好,便下了樓去,打算取一條熱毛巾幫她擦擦臉。

聶昭自大汗中醒來,喚了兩聲“宋方州”無人應,霎時便感覺口中幹燥欲裂,眼前也模糊。她使力撐著胳膊坐起來,方一下床,竟徑直就摔倒在了地上——

“聶昭!”

宋方州大步上前,俯身將她扶到懷裏,這才感覺那女子渾身綿軟得厲害,後背已被汗水浸濕,臉色也是蒼白的,根本就不像是醉酒跡象!

一瞬間耳際轟隆,似一塊巨石猛然撞上心口,不斷傳來重重錘擊的回響——

“怎麽了,你怎麽了?”

他連聲去問,已然抑制不住聲音的顫抖。

聶昭聽在耳中,分明一切都是清晰的,卻偏就張不開口,甚至連動一動指尖的力氣也沒有了。

宋方州徹底慌了神,猛地將她攔腰抱起,轉身沖出房門,打算連夜開車去醫院。聶昭想要阻攔,幾番開口卻只能發出急促的喘息聲,便用盡全身氣力抓住他的襯衫,狠狠地攥住——

宋方州暗覺不對,見她往日紅潤的嘴唇已白得發青,雙眼緊緊盯著他,嘴唇不斷發顫,顯然有話要說。他抱緊她,將臉頰湊到她唇邊,果真聽到極輕的一語,“梁……玉……”

“梁畫玉?”

聶昭眼神一亮,手上的力道也加重兩分。

宋方州跟著駐足,直視聶昭那灼然的目光,極力使自己冷靜下去,剎那間便洞悉了她的意思——

回想今日席間,每名賓客的名牌早已擺到了桌上,宴前的酒是侍者依次上的,聶昭喝了他的那杯,而他所坐的位子,原本正該是梁畫玉的!

有人想對梁畫玉不利!

而這個人,顯然就不是同在席中的人!

一個隱約的名字浮上心頭,宋方州卻來不及確認,只想起梁畫玉與陳明光今日拌了嘴,梁畫玉連一句話也不肯對陳明光講,恐怕是更不會允許他相送,眼下應是孤身一人……

一念及此,宋方州更覺心神凜凜,只聽聶昭吃力地道,“救……去救……她……”

“去救什麽救,你現在這模樣我他媽去救誰!”宋方州臉色鐵青地斥罵一句,再顧不得任何風度,一腳便將房門踢開,卻被她緊緊攥住手腕——

低頭看她,但見那雙已然失神的眼,卻還焦灼而艱難地盯著他,似是央求一般。

心頭驀地揪起,宋方州再也邁不開腳步,只氣急敗壞地罵了句“媽的”,隨即將她撂到沙發上,深深沈下一口氣。

他回身拿起電話,不知撥到了何處去,開口卻十分不客氣,“找陳雪堂聽電話!”

昏沈裏聽到這一句,心中大石總算落地。聶昭終於放棄了掙紮,就那麽閉上眼,任憑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來,將她吞沒……

天色尚未完全放亮,細淡天光從長窗照進來,將一個孤寂的影子投在地上。隔著病房門上的細細長窗,宋方州默然望著那沈睡的女子,仿佛望得失了神,良久也未曾眨一下眼。

走廊的大門忽然開啟,沈重而急促的腳步聲近前,伴隨聶征夷沙啞的聲音,“她如何了?”

“沒事了。”宋方州回身看他一眼,顯然對他的到來並不意外,一邊示意他往走廊深處走。

聶征夷駐足門前,隔著門窗匆匆望得聶昭一眼,不敢停留,隨即跟上宋方州,聽他繼續道,“醫生已斷定那藥物無礙,只是會暫時性地幹擾神經,令人休克暈厥,昏睡12個小時以後她便會自然蘇醒。”

“那就好。”聶征夷長舒了一口氣,這才註意到那男子神容憔悴,眼裏盡是紅紅血絲,全然不覆往日豐神,顯然是整夜未眠了。

沈吟片刻,他不由就開了口,“不是都說沒事兒了麽?你也是重傷初愈,經不起這般苦熬,該休息得休息。”

宋方州“嗯”了一聲,眼神低低垂在地面上,目光平靜,近乎空洞。

聶征夷嘆息,看他模樣也是不打算聽勸了,暗啐一句這倔強性子跟那丫頭一個樣,轉而問道,“到底怎麽回事?是津田良二做的手腳嗎?”

“津田良二沒必要費這個周折,也沒理由對付梁畫玉,做手腳的人應是李昆展。”

宋方州擡眸看他一眼,依舊是面無神情的,目光中卻有暗茫閃動,徐徐道,“李昆展的目標是梁畫玉,那杯酒原也是梁畫玉的,卻被聶昭誤飲。李昆展逃出以後一心想拉我下水,揭穿我的身份,起先已對聶昭下過一次手,卻被她化解了,此後聶昭又搬到了我那裏去,想必是李昆展尋不到機會了,便又想到梁畫玉。畢竟,畫玉先前刊登的那篇報道令他名聲掃地,現在落了難,整座上海灘沒一個人肯替他說話,他必定是想脅迫畫玉澄清此事,先將風向控制住再管旁的。好在聶昭心思快,陳雪堂去得也及時,若再遲上一步,畫玉便當真被李昆展的人劫走了。”

“嗯,這畜生倒也算有些腦子,知道若想翻身,便得從輿論下手啊。”低沈迫人的聲音裏,聶征夷始終蹙著眉,回身往聶昭的方向望一眼又道,“丫頭真沒事兒,是吧?”

宋方州沒說話。

聶征夷忽然站直身子,變了神色,“說話啊?”

“她這一次沒事,我保不了她下一次沒事。”宋方州淡淡說著,眼裏卻是遮掩不住的痛惜與無措。他擡眸看向聶征夷,倨傲慣了的神情中竟透出一種罕見的迷茫,語聲也跟著沙啞,“她跟了我以後,每日都是這麽提心吊膽的……”

“她本來也提心吊膽啊,她是警員啊兄弟!”

“我是說,是我高看自己了,我還以為,只要有我在,便沒人能傷害她,現在我真後悔,不如當初——”

“後悔也來不及了,‘黃泉計劃’不能再換人了!”

望他那神情,聶征夷當然明白他的愧疚,心下哀傷之餘,只好極力勸解,“行了,別想那麽多了!我跟你講個例子啊,就我的例子,起先知道李昆展就是當年那個畜生的時候,我第一時間也是想著將她保護起來,不讓她再插手這案子了。結果你看,她現在什麽都知道了,不是也一樣坦然面對了麽?你我現在都算是見識過了,這丫頭並不軟弱,有些時候比咱們t男人都剛強,你別總想著把她往外推,她喜歡你,願意跟著你,也用不著你保護!”

宋方州沒說話,只側首笑了一笑,眼裏浮現光芒幾分,似想到了那女子的倔強模樣。

閉目沈下一口氣,他重新看向聶征夷,鄭重道,“李昆展兩番失手,我認為他不會就此罷休。我現在還想不到他下一步會如何做,總之,我的身份興許很快就會被揭穿,我想,應當盡快——”

“嗯,你這顧慮有道理,我明白你意思了。”聶征夷截過話來,沈默良久,神色凝重地問,“只是,你真舍得嗎?”

宋方州上前兩步,遙遙望向聶昭病房的方向,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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