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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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盡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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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的幾日,聶昭始終住在華懋飯店。

顧念她有傷未愈,走路也不方便,宋方州便說派自己的秘書過來照應,聶昭卻拒絕了。

眼下整個上海灘都是兵荒馬亂的,財政司必定更是一團亂麻,人家秘書小姐自己也有工作,哪裏分得出心思照料她?

無法,宋方州只能請了蔣公館的女傭阿芳過來。

聶昭這才知道,原來蔣邱文前番出海始終未歸,阿芳說這是常事,倒不必掛念。溫明漱來過一次。聶昭見她行色匆匆,知道公司最近事務繁忙,一時又愧疚起來,覺得自己無端給人添了不少麻煩。她囑咐溫明漱,千萬不要將她受傷的事告訴蔣鳳鳴,免得老人著急。

白日裏,便是阿芳照顧聶昭起居,幫她換藥,輔助醫生幫她打消炎針。聶昭從沒被什麽人如此照料過,感激不盡之餘,卻還是有兩件事不得不托她幫忙。一是往哈爾濱發一封電報,向薛夢眉報個平安,二是托阿芳到石庫門的一間舊倉庫去,尋一個名叫沈東城的報童。

然而,阿芳前前後後去了三回,不僅沈東城的蹤影沒尋到,她早先藏好的錢也是一分沒尋到。

這也是聶昭早有預料的:這小子那麽雞賊,明知有大人物從倉庫帶走了她,他才不會繼續留在那個是非之地呢,肯定早就卷錢跑路了!

原想著,如果尋得到他,便讓阿芳將他帶回蔣公t館去,隨便安排些什麽差事都好,總也算有個著落,如今卻只能祝福他一切平安了。

宋方州一般是臨夜才過來,陪她一同用些夜宵,便開始處理白日未處理完的公文。有時留宿,有時吃個飯匆匆又走,留宿便是和衣睡在套間外室,從未有過僭越。

關於政事,他倒不避諱她,文書函件一概公開給她看,偶爾也向她詢問建議。只是,每每都是點到為止,差事完畢便收工大吉,她想再往深處問問他本人的想法與態度,他便會不著痕跡地岔開話題。

此外,關於當日為何會有日本人想劫持聶昭、以及聶昭為何會出現在陳雪堂的公館門前,宋方州更是只字不提,仿佛早已忘記此事。

“他也曾一腔熱血,激揚文字……”

想起陳雪堂口中的那個宋方州,聶昭感覺心裏憋悶得厲害,郁郁難以釋懷。她覺得,現在的宋方州就好像是被一層無形的屏障給封存起來了,誰也看不透他,她也一樣。

或許,他只是失望了,厭倦了,再不願對這片土地付出真心;又或許,他真如陳雪堂說得那般,早已淪為賣國求榮之徒……

不論如何,她不會輕易聽信任何人對他的褒貶。他的是非、善惡、黑白,她自有她的評判。

這日過了晚上八點,聶昭正倚在床頭看書,忽聽門外傳來窸窣響動,張望半晌卻不見人。

見慣了宋方州捉弄人的把戲,聶昭也沒理會,權當不曾聽見,可手裏的小說卻忽然變得索然無味,怎麽也讀不進去了。

強撐著再翻兩頁,聶昭終是耐不住性子了,扶著墻壁起身去看,卻見是一只小貓蹲在門口!

“喵喵!”聶昭脫口喚了一聲,那貓兒當真擡眼看她,兩只耳朵豎得筆直,隨即慢悠悠地盯著她走過來。聶昭欣喜,抱起貓兒撫摸兩下,貓兒竟也不跑。見它淺碧色的眼,雪白毛發,摻雜著幾處棕與黑,摸摸骨骼已很結實,至少也應是只一歲以上的三花貓了。

“你從哪裏來呀貓咪?你長得真好看!”聶昭輕輕地對著貓兒說話,手掌觸到細膩皮毛,只覺心裏綿綿全是溫柔,卻聽一道飛揚男聲從門外傳來,“那是因為她的男主人長得好看。”

聶昭心裏的溫柔瞬間就消散了。

擡眼一瞥,見宋方州拎著夜宵進來,聶昭連個招呼也沒跟他打,便轉身繼續逗弄貓兒去了。宋方州第一次被人無視至此,霎時便後了悔,擰起眉毛道,“真是只聞新貓笑,不聞舊人哭啊!你太沒良心了聶昭,有了貓就不認人了!”

“你確實不如貓咪可愛啊!”

“我不如貓可愛?作為極有可能成為你後半生伴侶的我,難道還要跟一只貓比可愛嗎?我對你的魅力不應該是那種,那種,雄姿英發,瀟灑倜儻,令你無法自——”

“啊對對對,我早就無法自拔了,你快說說這貓兒是哪兒來的?”

聶昭實在聽不下去了,岔開話題問他,後者白了她一眼,一邊將夜宵撂到餐桌上,隨後攙扶她往桌邊坐,“撿的,就在財政司門前。當時這貓正在打架,對面三五只貓欺負她一個,她卻半分不慫,上去朝著個公貓就是一巴掌,打完了轉身就跑。我當時就想啊,這兇悍模樣跟你怪像的,就將她帶上車了,總歸這幾日你閑來無事,有只貓兒陪著也挺好。”

聶昭一拍桌子,“你說誰兇悍呢?”

宋方州擡頭看她,眨眨眼,沒說話。

仿佛是意識到自己這動作與言語極不搭調,聶昭輕咳兩聲,擡手一捋耳鬢碎發,也不說話了。

宋方州忍了笑,拆好了夜宵一樣樣往她面前遞,後者拄著下巴打量,見得滿桌油汪飄香,竟是半點綠色也無。

一道蔥油雞、一道紅燒肉、一道熗腰花,還一道是肉丸子粉絲湯。

日日都是這般大魚大肉,雖說合她心意,不過——

聶昭頓了頓筷子,擡眼問他,“你難道不知道,病人應該清淡飲食嗎?”

“我只知道,吃不到肉你心情就不好,心情不好同樣不利於恢覆,我還容易挨罵,那又何苦遭罪忌口呢?”

聶昭被他說得啞口無言,就此放棄了挑刺兒的行為,吃兩口又道,“不過你點得太多了,每回咱們倆都吃不完,多浪費,下回你只點兩道就好了。”

“嗯,這點姑奶奶教訓的是,確實浪費。”宋方州點點頭,認真註視著她道,“我點菜太浪,你吃飯太廢,確實太浪廢了!”

聶昭忍俊不禁,正琢磨著此人腦子裏究竟都裝著些什麽,不經意見到他端著飯碗坐在對面的模樣,適逢貓兒叫了一聲,她不自覺就停住動作,望得癡了。

心頭驀地蕩開一抹暖流,徐徐,展展,化作微妙不可言的踏實與歡喜。

長這麽大,其實沒什麽人陪她一起吃過飯。

她想起聶征夷了。

可那心思又不盡相同——

想起聶征夷的時候,她感到熱血騰騰。她願用一生追隨他,願意為他的一個眼神而豁出一切,哪怕是性命也在所不惜;

可面對著宋方州,她倒想不起什麽死生契闊了。天有多長,凡人不知,只這樣與他面對面地吃吃飯,她也覺得很好。

“宋方州,你為什麽喜歡我?”

面對女子突如其來的這麽一句,宋方州雖顯了些訝異,卻沒遲疑,立即撂下了碗筷,正色道,“第一,因為你博學,不是所有人都懂得‘寶鱷宣威’與‘棣華協力’為何物的,也不是所有人都會演奏大提琴,更何況你還是個女子。

“第二,因為你勇敢,哈爾濱初見那日,你竟敢一個人將那男孩護在身後,與那麽多人對峙。

“第三,因為你善良,事後我找人調查過你,我想確認,你是否已為人母,結果人家告訴我,說你與那男孩非親非故,半分瓜葛都沒有。

“唔,如果我說,我只是因為這些內在的品質才傾心於你,你肯定也不信的……說真心話,你太漂亮了,只見你第一面,我便已經記住你。”

宋方州講出這大段的話,始終註視著聶昭,倒像是戲本中早已設計好的對白。

聶昭卻顧及不了那麽多了——

當一個人將話講得如此好聽的時候,真假就顯得不那麽重要了。即使徹頭徹尾全是謊言,只為騙她,那至少這個人識人心、懂韜略、善說辭,同樣值得她聶昭傾心。

聶昭莞爾,並沒對他這番言辭評價什麽,只拄著筷子道,“你知道嗎?在美國讀書的時候,我們教授的第一堂課就是教女孩子如何鑒別男人。”

“嗯?如何鑒別?”

“當女人問男人,‘你為什麽喜歡我’的時候,如果這個男人講出一些她身上特有的品質,那便是真正的喜歡。可如果這個男人說,‘喜歡你沒道理,我喜歡你就是喜歡你,只要是你我都喜歡’,這便是敷衍了,因為他對誰都可以講同樣的話。”

“嗯,你們教授挺厲害,這話很有道理啊,我方才就是講出了你的特質啊,這些特質可是獨屬於你聶昭一個人的!”

“沒錯!”

“那你呢?你為什麽喜歡我?”

“喜歡你沒道理,我喜歡你就是喜歡你,只要是你我都喜歡!”

“你這不是敷衍我麽?”

“別難過呀,我也不是只敷衍了你一個,同樣的話我已經敷衍過十個男人了!”

“聶昭你他媽——你不準再吃老子的飯!”宋方州拍了桌子起身,一把奪過聶昭面前的碟子,卻見那貓兒忽然跳上餐桌,雙眼直楞楞地盯著他手裏的紅燒肉,粉嫩舌頭不斷舔著嘴唇,顯然是饞了。

聶昭沒有養過貓,也不知道人類的飯菜合不合適餵貓,卻見宋方州也是滿臉迷茫,對著貓兒“喵”了一聲,又對她道,“我說話她沒聽懂,你告訴她,先忍忍,明天我叫人送些貓咪日常需要的備品過來。”

“你為什麽覺得我說話她就懂?”

“你都會背赤壁賦了,當然——”

宋方州的話語被聶昭驟然扔來的枕頭打斷了。

“別生氣,別生氣呀!我不就是扳回一局嘛!”他哈哈笑著將枕頭撿回,聶昭擡起一腳便又踢走,飯也不吃了,轉身就坐回了床上去。

倒不是賭氣,而是她日日待在這酒店裏,動也動不了,當然吃不下什麽東西。

她將貓兒抱回懷裏,從床頭的鏡子去看宋方州,這才發現他今日並沒有攜帶公文包,更沒有攜帶任何文件過來。

“今日不用加班了?”她轉身,脫口問了一句,宋方州卻跟著她的問話一頓,面上閃過兩分明顯的不自然,“啊,是。”

不待聶昭再問,鈴音忽然大作。

宋方州大步朝這邊走來,聶昭卻就近於床頭將電話接起,聽了聽道,“找你的,是趙秘書。”

宋方州倒不驚訝,接過電話聽了半晌,只道一聲“我即刻趕到”,便將電話撂了。

什麽事情這樣急?

聶昭這t才發現,他今日連制服也沒有脫,就好像早知道會被電話叫走一樣。

“出什麽事了?”

“沒事,你吃飯,晚上不必等我了。”宋方州說著便往門口走,卻聽她忽地開口,“是日本人找你麽?”

房中一時寂靜下來,他回眸看她一眼,似想說些什麽,卻還是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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