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女帝成長計劃(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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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個是醫者?”

程宥正抓著藥材, 一個身材魁梧的軍士闖了進來, 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我、我就是。”

程宥慌忙舉起手:“這位郎君可是要問診?”

“跟我走!”

軍士輕輕松松揪起他的衣領:“家中可有老婆孩子?”

“尚未娶親。”

程宥兩腳翻騰著。

“那倒好,省了灑家一番功夫。”軍士眉毛一揚,抓住程宥揚長而去。

這樣的事不止發生在一家藥鋪, 全永州的醫者都被抓了來,年紀大的則和老婆孩子一齊被抓了過來。

“山賊!土匪!”

“有辱斯文!”

“放我回去!”

二十來個醫者啐罵著,混雜著女人的尖叫和孩童的哭泣聲,一時之間雀喧鳩聚不絕於耳。

“安靜。”

謝蘅把折扇往手上“啪嗒”一敲:“我邀請各位來,是想讓各位救一個人。”

“救活了, 這些都是你們的。”

她的折扇一一掠過箱中打開的珠寶:“若是救不活……”

她頓了頓, 然後才說道:“你們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人群慢慢安靜下來, 一個矮小的醫者走了出來:“可否讓我看一眼病人。”

侍人帶著他們來到了謝蘅的馬車中, 一個面色蒼白的男人躺在塌上,雙眼有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痕,不停地往外淌著血。

“這眼,怕是廢了。”

程宥上前仔細瞧了瞧,侍人小心翼翼地翻身, 讓他察看後背的箭傷。

“差一點就刺入心肺了。”程宥慶幸地說道,不知是為了這個男人,還是為了他自己,或是兩者兼而有之,“幸好,還能治。”

另幾個醫者也跟著圍了上來,撫須說道:“此言差矣, 你看這箭傷分明已入骨,能不能治還得看天意。”

“沈兄說得是極。”

“可這地方,哪兒有什麽藥材,天意也懸吶。”

玉露福了福身子,微微一笑:“各位醫者不必擔憂,藥材多得是。”

程宥狐疑地回過頭,這個地方連個房子都沒有,哪兒來什麽藥材。

很快他就發現自己錯了,滿滿四個馬車的藥材,他上前一看,見獵心喜。

“百年山參!”

“虎骨!”

“牛黃!”

比自家鋪子裏的藥材還多哩,雖然不合時宜,他也不禁興高采烈起來。

高興著高興著,忽然反應過來,咦,這不是自家的藥材嗎?!

其餘醫者也反應過來了,臉上的表情立馬變得比哭還難看,果然不要對山賊有什麽期望。

“啟稟郡主,屬下帶人察看了一番,此峽谷易守難攻,極適合駐紮。”

盈匡把侍人繪制的輿圖恭敬地呈給了謝蘅,他本來看不起這些閹人,沒想到還真有幾分本事,一邊拿著炭筆在紙上勾畫,一邊用繩索實地測量,完成了一份精確度極高的地圖。

他實實切切對這些侍人刮目相看起來。

謝蘅目不轉睛地看著輿圖,他們駐紮的這個峽谷叫渡崖,離永州只隔了一二百裏,峽谷的盡頭是一處懸崖,入口狹窄,故也有把渡崖稱為“一線天”。

她不打算繼續趕路,因為她打聽到了,旬陽是青州的軍事重鎮,季芙的父親季川正是青州刺史,代天子巡查青州,掌軍政大權。

後世評價季川性度恢廓,有王佐之資,有人評價如果他晚死十年,大月氏未必能長驅直下至燕京,如果不是必經旬陽,她實在不願意對上他。

她走上馬車,坐在塌邊,望著沈睡中的微生羽嘆了口氣,病容也不能掩蓋他的風姿卓絕。

從前,她希望他死。

如今,她卻希望他能快點醒來。

“痛。”

“阿娘,我痛。”

她正準備離開時,聽見了微生羽夢中的囈語,他在喊痛,一張臉滲滿了細汗。

在燕城高高在上的成王是他,臨死前面不改色的是他,睡夢中喊痛的是他。

謝蘅已經分不清楚哪一個是真正的他,她取過侍人手上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他臉上的細汗,擦拭到他眼睛附近時怔了怔,這雙眼算是廢了。

即使再睜開,也不會有神采。

正在這個時候,微生羽抓住了她的手,他似乎還在夢裏,喃喃道:“別走。”

謝蘅一楞,很快便反應過來這是把她當成他阿娘了,她輕輕拂開微生羽的手,以免牽動到他的傷口,向馬車外走去。

“謝蘅,別走。”

可沒想到,微生羽喚出了她的名字,謝蘅心神一震,驚愕地回頭,微生羽仍然閉著眼,毫無醒來的痕跡。

他為什麽會在夢裏叫她的名字?

“郡主,永州郡守派人來了!”

謝蘅收起了雜念,就像什麽都聽到微生羽的低語一般,下了馬車。

…………

微生羽在做夢,一個很長的夢。

“這個孩子,命帶大兇。”

“妙真大師,敢問如何兇?”

“貪狼命格,天下易主。”

似乎從那一天起,父親對他就變了,看他的目光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只有母親對他好,可有一天她也死了,死在了他的面前。

“阿羽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兒肉啊,你要他死,我替他死!”

他茫然地望著母親自刎於刀下,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血,大片大片的鮮血留到他的腳邊。

他跑過去抱住母親,像母親對他做的那樣:“吹吹就不疼了,我給您吹。”

可是母親再也沒醒來。

“混賬東西,滾出去!”

父親踹開了他,他掙紮著又爬過去,然後又被踹開,然後又爬起來,又被踢開……

他已經記不清他是第幾次爬起來,小小的身軀滿是傷痕與淤青。

從那一天起,他不再是縣令家的小公子,而是害死母親的兇手。

沒人喜歡他。

所有人憎恨他。

後來則變成了恐懼他。

說不清什麽時候開始,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讓那個男人一心維護的端朝為他母親殉葬。

貪狼命格,天下易主。

便是易主又何妨?

他還夢到了燕城,下著雨的燕城,綿密的雨幕中,他看到了一個少女奔跑的背影。

雨水勾勒出她的細腰。

他應該跑過去叫住她,提醒她不能跟夏崢走,他卻沒有,他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她在他生命中不過是個過客。

——或者連過客都算不上。

可當他得知攬月閣失火、蕭涵葬身其中時,他忽然有些失神,他大概再也不會在永壽宮前見到她。

他對自己說道,他沒有後悔。

…………

這不是程宥第一次被抓,作為永州城最出名的醫者,一年要去好幾次山賊窩子。

他一邊配藥,一邊往幾個土匪身上瞅,他心裏像螞蟻在爬似的,終於忍不住走到幾個土匪身邊問:“你們到底在寫什麽?”

這年頭,哪有土匪寫字的!

看他們的打扮,也就是最低級的小頭目,不好好把時間用來殺人放火簡直是不務正業!

他去的哪一家土匪窩子,不是白天忙著踩點訓練,晚上忙著奸|淫擄|掠?

“數學題。”

那土匪差異地盯了他一眼,似乎他問的問題很難理解一樣。

“不是,你做這個有什麽用?”程宥瞥了一眼紙上的鬼畫符,看來是在練習畫符咒了,他苦口婆心勸道,“別信那些游方道士的話,好好練習武藝才是真的。”

以他的經驗估計,這麽不長進的土匪窩子不出三個月,不,不出半個月就會被剿滅!

盈匡被問得有些無語,不學數學如何計算行軍要帶的糧草、兩點之間的最短距離?

他沒好氣地問道:“二十八乘十四得多少?”

程宥心下惱怒,心想自己好心提醒反倒被調笑:“這如何能算出來,怕是太學的夫子也算不出來吧。”

“報告營長,三百九十二!”

盈匡還沒說話,一個小班長搶先算了出來。

程宥立即道:“你唬我吧。”

盈匡搖了搖頭:“你要不信,掰手指自己數去。”

他昨天的課後作業還沒做完,沒時間和這醫者費口舌功夫。

程宥還真去數了!

他掰了一下午的手指,驚訝地發現這幾個土匪還真沒騙自己,答案就是三百九十二。

但,這怎麽可能!

程宥看這些土匪的眼神都不對了,他要有這水平,當什麽土匪啊,都可以跑去太學當夫子了。

更令他意外的還在後面。

“齊步,走!”

土匪們整整齊齊地列好了隊伍開始踏步,不僅連每步的距離,甚至連擡手的幅度都是一樣的。

令行禁止!

他突然想到了這個詞,他從沒在永州府兵上看到這種特質,接下來土匪們開始練習長矛,動作也整齊得嚇人。

他的心臟砰砰砰地跳。

…………

“怎麽樣了?”郡守夫人急切地問向永州郡守,“我弟弟自幼嬌生慣養、沒吃什麽苦,他若是出了什麽事,我怎麽和死去的爹媽交代?”

永州郡守頭疼地打了一個擺手,他那小舅子說的好聽點胸有大志,說得難聽點就是吃飽沒事幹,自從皇帝死了,天天游說自己造|反。

也不看看永州一沒錢二沒兵,這反造得起來嗎?

“放是能放,就是要錢。”

說到這兒,永州郡守抽了抽嘴角,那少年可比自己有錢多了好嗎。

不要臉,太他媽不要臉了。

唉,誰叫自己攤上這個小舅子呢?程宥雖不大成器,對自己這個姐夫還是很敬重的,把他當成了半個父親來對待。

…………

“你就是程宥?”

謝蘅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年輕人,濃眉大眼,看著老老實實,易讓人心生好感。

“回大王,小人正是程宥。”

程宥恭恭敬敬地回答。

“你姐夫明天來贖你,你做好準備吧。”謝蘅打了個哈欠,揮手讓他退下。

可不料程宥跪在地上不肯走。

他接下來的話更是令謝蘅大吃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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