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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新帝的白月光(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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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您……您長大了。”

女人跪在地上,橘子皮般發皺的雙手控制不住地顫栗,她等這一天已經等了二十年了。

“您可還記得淮園?”

蕭徹緊緊抿著唇,半晌才吐露出幾個字:“你是何人?淮園的日子我早已記不得了。”

可怎麽能記不得,他的母親是全天下最好的女人,用攢下來的布條給他做衣服,舍不得吃的糕點也全留給了他,摟著他教他念書。

淮園,是他一生最美好的時光。

“那是二十年前的舊事了。”女人聲音蒼老,匍匐在地的身軀佝僂而羸弱,“大長公主擲千金建了淮園,我和阿柔都是先帝賜下的宮女。”

“本以為日子會這樣過下去,到了年紀放出宮,可是有一天阿柔慌張地對我說,她懷孕了。”

蕭徹閉上眼,那是他的母親——一個卑微的宮女,卻有一張美貌動人的臉,讓泰元帝心動了。

女人沙啞地笑了,眼角劃過一滴淚:“阿柔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可淮園的宮女太監自發為她隱瞞,誕下了一個男孩兒。”

“大家都很喜歡這個孩子,希望他能平安長大,哪怕他們都知道這可能是皇帝的孩子。”

蕭徹垂下眼簾,掩藏了所有的情緒,難怪……難怪母親能瞞著大長公主生下他,一個宮女怎麽可能做到。

當時泰元帝初登帝位,一連八個皇子皆早夭,急需一個孩子證明自己的血脈,意味著那個孩子的生母將榮耀非常。

皇後是大長公主的嫡親內侄女,備受寵愛,大長公主斷不會容許這種事發生。

他忽然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測。

“大長公主仙逝後,皇後代舉喪儀,這個秘密終於瞞不住了。”女人渾濁的雙目流下淚。

“後來呢?”

蕭徹緊抿的唇滲出血來,可他全然無察似地,沙啞著問出口,他只記得皇帝帶走了他,告訴他母親病死了。

他連母親的最後一面,也沒見上。

“阿柔推我進了櫃子裏,她卻自己出去了,那些畜生……淩|辱了她,殺了她,我第一次見到那麽多的血,我太害怕了。”

“我應該沖出去……而不是眼睜睜看著。”女人的臉上交替著惶恐、愧疚、憤怒的情緒,背脊不住地顫抖。

蕭徹腦子裏最後一根弦繃斷了,拳重重砸在桌上,怒火快要燃盡他最後一絲血液,整個人如同一頭哀戚的幼獸。

皇後便這麽等不急嗎?那時母親的身體已經很差了,十日有八日臥在床上,可即使是這樣,皇後也不放過她。

他不敢想象母親是如何絕望地死去,而她的兒子卻認賊作母。

女人的手撫上了自己的臉,上面有一道長長的傷疤,阿柔的孩子一定很難過,可他長大了,她不能再抱住他。

她甚至不敢擡頭,怕自己醜陋的容貌嚇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一雙冰冷的手扶起了她,是阿柔的孩子,女人手足無措極了,他可是皇子啊。

她只是一個卑微的宮女。

“阿徹記起來了,您是雲姨。”蕭徹溫柔地對女人說道,似乎一切未曾發生過一般,“雲姨,您受苦了。”

女人眼眶發紅:“阿徹是個好孩子,阿徹還記得我,皇後她殺了阿柔,她壞……”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若是反過來呢?

“她不會活太久了。”

蕭徹輕聲說道,臉上是女人從未見過的陰冷,她忽然有些害怕了,但阿柔的孩子一定是好孩子。

女人如此想到。

…………

十月初六,督公府。

“人來了嗎?”汪鐸問道。

“師父,您剛問了五次了。”小太監無奈地回道,“便是縣主要來,也不會辰時就到啊。”

汪鐸冷言道:“長本事了啊。”

小太監苦著張臉:“哎呦,我去,我去還不成嗎?師父您大壽,萬方來賀,縣主肯定也會來的。”

汪鐸坐在太師椅上,不作聲。

手卻無意識地叩在桌邊,足以可見他的緊張。

她不來,是不是還恨著自己?

他以為把她送回沈家是對她好,所以當年幼的沈昭抱著他的腿、哭著央他別走時,他一步也沒回頭。

他沒有後悔帶著沈昭的母親私奔,即使沈昭的母親難產他也覺得是天不遂人願。

可在那一刻,他後悔了。

他不敢奢求她的原諒,更不敢奢望聽她叫一句父親,只是想多見見她,看她是胖了還是瘦了。

小太監大步走出書房,往督公府的大門而去,府裏張燈結彩,連琉璃燈也映出一個“壽”字。

他持著拂塵站在蕭墻,瞅著日頭一點點偏西,賀禮送了一批又一批,賓客如雲,仍沒有望見丹陽縣主的影子。

他心裏暗自叫苦,若是縣主今天沒來,怕是督公壽辰也過得不痛快,他從沒有見過督公如此忐忑不安。

“太子到——”

小太監瞇著眼睛,一個杏黃龍紋衣袍的青年在眾人的擁簇下邁進大門,劍眉星目,鼻若懸膽。

真俊哎。

小太監輕佻地跪下,太子還好不像皇後圓眉順眼,肖似其父,在邊關呆了足足五年,攢下了赫赫軍功,前些日子才回京。

這燕京城怕是要亂咯。

“丹陽縣主到——”

緊隨其後,一個頭戴幕離的女子,落落大方地踏進督公府,婢女將賀禮交由了門房。

太子停下腳步,回望這個傳說中與汪鐸關系匪淺的丹陽縣主,他最不喜恃寵生嬌的女子。

淮園之事他有所耳聞,雲兒才貌出眾,出身不高,她就仗著督公撐腰給行雲臉色看。

無非就是女人的嫉妒。

他可不怕什麽九千歲,他去戰場上一刀一槍拼殺,為的就是許諾雲兒成為他的太子妃。

謝蘅自然註意到了太子,她不想多生是非,只如眾人一般向太子行禮,低頭跪在地上。

可是太子卻沒打算放過她。

“丹陽縣主沈昭,對?”他走過來,譏誚道,“嘖,為何不敢擡起頭來,是怕孤對你怎麽樣嗎?”

謝蘅聞言擡起頭。

真是毫無矜持可言,太子想到。

“揭下幕離,孤倒要看看你長什麽樣,若是你比行雲還要美,淮園之事就此揭過。”太子倨傲地命令道。

在他想來,沒人會比行雲還美。

無人敢勸。

謝蘅忽然感到沒來由的憤怒,太子的語氣輕飄飄的,似乎這只是一件小事,他讓做,她就一定得做。

憑什麽?

就因為他是太子嗎,就可以置她的名節於不顧,到場的貴戚高官,無一人敢勸,或同情或戲謔地等著她。

等著她取下幕離,潸然欲泣。

她謝蘅就不是怕事的人!

“顧行雲什麽人,也配與我相提並論。”謝蘅冷冷地開了口,“她不過是翰林之女,我卻是陛下親封的縣主。”

“殿下此意,將陛下置於何地?”

此言一出,眾人側目。

“放肆!”太子怒道,他本是習武之人,又沙場呆慣了,竟狠狠踹向謝蘅,一下子將她踢倒在地。

謝蘅來不及閃躲,頭“哐”地磕上了紅漆柱子,吃痛地叫了聲,頓時血就從她的額頭汩汩地流下。

血瞬間染紅了她的白紗幕離。

“太子竟要殺了我不成?”

即便是這樣,她也沈聲質問。

太子怔怔地立在原地,一時手足無措起來,他從沒見過沈昭這般烈性的女子,她難道就不會像其他人一般討好奉承嗎?

他也不會如此生氣。

謝蘅緊緊咬住唇,哪怕身上再痛,一聲也不肯叫出來,可意識卻越來越模糊,在她快要跌入黑暗之時,一雙寬闊有力的臂膀抱起了她。

她下意識地挽上了那人的脖頸,腦袋往溫熱的胸膛上蹭了蹭,委委屈屈地說道:“我疼。”

蕭徹楞了片刻,確認自己沒聽錯。

剛剛還寧死不屈的人,此時卻像只小貓一般對著他撒嬌,她不是不痛,只是習慣了自己舔舐傷口,只有在這種時候,她才是真正的她。

他第一眼見到她,就覺得是同類。

“別怕。”他低低地說道。

當蕭徹抱著沈昭從太子身邊經過時,冰冷地望了太子一眼,或許是入秋了,太子被盯得毛骨悚然。

他的九哥,似乎有些變了。

那一邊,小太監急匆匆地跑進書房,全身的骨頭都快跑散架了,上氣不接下氣地喘著,扒拉在門邊。

汪鐸正躊躇不安地來回踱步,見了他徒弟,厲聲喝道:“跟你說了多少遍,站有站相!”

“不是,師父。”小太監急忙說道,“太子怕是要為難縣主,您快過去看看罷。”

“他連您都不放在眼裏了。”

汪鐸走出書房,一滴雨落在他臉上,他掏出手絹擦了擦,皮笑肉不笑,小太監太熟悉這個笑容了。

——意味著督公想殺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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