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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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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6

六月,空氣已經燥熱。

尤思嘉有次回到家,竟發現堂屋、臥室包括自己的房間都是一片淩亂,像遭了賊。

等數點了一圈少的東西,她才反應過來,應該是尤志堅自知還不起錢,為了避免被人討債,趁著月黑風高收拾東西,騎著摩托車不知道逃往哪裏去了。

亂糟糟的房屋,最終只剩下了自己一個人。

尤思嘉彎腰撿起被踩出幾個黑腳印的床單抖了抖,又看了看被扔出來的抽屜櫃和滿地的雜物,開始擼起袖子動手收拾。

忙活了半小時,才勉強整理好,尤思嘉難免出了一點汗,直直往床上一倒。

她盯著屋頂上的白熾燈發呆,有被光源吸引的“瞎碰”蟲在燈柱周圍撞來撞去。

尤思嘉翻了個身,有點小疲憊。

睡會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默默地安排明天的計劃——

還要早起跑步,早飯想吃煎餅果子,明明學校門口有一溜早餐鋪子,但楊暄帶著她連吃了三天的小籠包,她都有些吃膩了。

六月中旬的時候下了一場雨,溫度稍微舒服了幾天,緊接著就是緊鑼密鼓的高考和中考。

這兩場考試在春河鎮倒沒有什麽特別大的動靜,楊暄和尤思嘉也是平靜無波地考完、等待成績。

高考成績先出,楊暄查完後,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報了市一中對面的職校,學了汽修。

李滿和孫龍幾個人煞有介事地要請他吃飯,慶祝楊暄成為他們這些人裏為數不多繼續上學的出息人。但是楊暄擺手拒絕了,只說過段時間自己請。

中考成績出來後,為了表彰考上重點中學的學生,學校特地在門口拿張紅紙貼了個榜,上面用毛筆寥寥寫了幾個名字,尤思嘉三個字赫然在列。

白天剛掛上,楊暄就在光榮榜前來來回回看了好幾趟。

李滿他們更誇張,直接去鎮上訂了個橫幅標語,紅底黃字好幾米長,興沖沖地要掛在校門口兩邊的樹枝子中間,但被尤思嘉給攔住了,最後只好退而求其次,橫幅就掛在了楊暄的修車行門口。

楊暄這才組了個局,請大家晚上一起去熱熱鬧鬧地吃頓燒烤。

吃飯的時候,尤思嘉面前的桌子上放了一個透明的塑料杯子,孫龍幾個人開了幾瓶啤酒,每人邊恭喜邊輪流著往她杯子裏倒了一點,泛著氣泡的黃澄液體逐漸溢了出來。

尤思嘉在拿起杯子前,下意識瞧了一眼楊暄,對方笑著回看她,沒說什麽。

夏夜燥熱,她有些口渴,端起胳膊就噸噸一口氣悶完,隨後把空杯子往桌子上一放,用手背擦了擦嘴巴。

“好!”孫龍幾個人特別捧場,在一旁拼命鼓掌,“不愧是女俠!”

尤思嘉也很受用,瞇著眼就開始拿串串。

楊暄坐在馬紮旁,剛收回目光,就聽見李滿繼續問他:“過幾天走?”

“嗯,”他點點頭,“我先過去找個活幹,也聯系了人,在學校旁邊的城中村租了間便宜的房。”

“那修車店就不管了?”

“本來就是我姥爺的,他願意幹就繼續幹吧,我——”暄頓了頓,繼續說道,“我不管了,也管不動了。”

李滿拿起啤酒對著吹了半瓶,隨後說:“早該這樣,你倆以前我都分不清誰是爺誰是孫。”

楊暄無聲地笑了一下。

“你先去上學,好好混,等我去市裏找你,”李滿說著放下了酒瓶,擰著眉問他,“不是,你確定讓咱妹繼續喝下去?”

楊暄扭頭一看,發現在其餘人的叫好、慫恿下,尤思嘉已經開始抱著瓶子準備仰頭大喝一場。

他連忙起身去攔。

沒想到尤思嘉的酒量挺好,雖然是沒什麽度數的啤酒,但是幾瓶下去,她精神愈發抖擻,眼睛亮亮的。回去的路上,她坐在摩托車後座還能愉快地哼著小曲兒。

摩托車停在梧桐樹下,月光從樹枝縫隙間漏下去,把門前三輪車照出漆黑的影。

尤思嘉從摩托車上跳下來,看見了坐在門口的t人。

是姥姥。

她像是等了很久,先打了一個陳舊的哈欠,隨後慢慢地站了起來。

她問:“家裏沒人了?”

尤思嘉點點頭。

“我去問了你爺爺奶奶,”姥姥控制不住又打了個哈欠,幹癟的眼袋困出了一點淚光,“他們也是一問三不知。”

說完,她從懷裏掏出了一個手帕,最外面是灰黑的方巾,掀開,裏面是一層吃席時發的艷紅色碎花布,再掀開,又露出了靛青色的麻布。就像扒洋蔥一樣,一層又一層,終於漏出裏面的芯子。

是一沓鈔票。

尤思嘉很驚訝,下意識地和楊暄對視了一眼。

姥姥把錢往尤思嘉那裏遞了一遞,道:“交了學費、學雜費,你看看還能不能湊合一段時期。”

尤思嘉起初沒接。

“你別怨咱,”姥姥聲音斷斷續續,“沒辦法,你弟弟妹妹小,只能接回來養,你大姐也能養活自己,能給你的就這些,這還是賣了麥子新換的……”

楊暄在後面碰了碰尤思嘉的肩,說拿著吧。

尤思嘉這才接過,攥在了手裏,說了一聲謝謝姥姥。

對方這才點點頭:“那我回去。”

尤思嘉挽留對方,說可以在這裏睡,但是姥姥還是往前走,一直走到了自己的三輪車前。

楊暄過去幫忙,把車給倒了個頭,姥姥接過車把的時候,突然認真打量了一眼楊暄。

這是個高大頎長的小夥子,面相生得好,人也穩重,不流裏流氣。

姥姥嘴唇動了兩下,騎在三輪車上,臨走前,還是出聲:“就當我拜托你的,你……稍微照看著她一點,別讓人欺負了她。”

楊暄輕輕點了點頭。

七月份,楊暄和尤思嘉終於離開了春河鎮。

走之前,楊暄還是賣掉了那輛摩托車。他辦了一張銀行卡,把現金存進去,拖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帶著尤思嘉一起坐上了搖搖晃晃的大巴。

他倆的行李多,沒搶上座位,只能坐在發動機蓋子上。楊暄坐在最外圍,手裏抓著兩人的行李。

車上沒空調,味道難聞,尤思嘉擠在發動機蓋子裏面,被熱氣烘出一身汗,頭發黏在臉上很不舒服,而山路曲折不平,車身又搖搖晃晃。她熱極困極,索性一頭栽倒在楊暄肩側。

他衣服上有皂粉的味道,好清新,阻攔了周遭一切的雜亂煩悶。

楊暄拽著行李不敢丟,肩膀上又貼了個呼呼大睡的人,其間路途顛簸不停,他只好費勁騰出一只手去抓住她的胳膊。後背變得熱烘烘黏膩膩,楊暄望向玻璃窗外的景色,山路兩邊的郁蔥樹木都一一掠過。

他進出過這裏許多次,以後或許還會回來,但是此時此刻,心裏就是浮現了這樣的感覺——

他是真的離開這裏了,模樣或許有點狼狽,但不至於落荒而逃,因為身邊有互相扶持的人。

到了市區,尤思嘉先暫住在了程圓圓家裏,程圓圓父母為了鍛煉孩子,還親自幫她們找了兼職,一直幹到一中開學之前。

楊暄開學比尤思嘉晚。

一中和職校只隔著一條大馬路,因為臨近城市邊緣,周圍有很多擁擠的平房,每個月租金便宜。楊暄按月租三百的價格租了一個院子的二層,裏面是南北朝向的兩間房,有些陳舊,房角還有些漏水。

因為有之前的修車經驗,他在學校旁邊的摩托車行找了兼職,趕在開學前修繕了房間,補了樓頂,去二手市場淘了窗簾、上下兩層的鋼絲床還有一些幹凈的家具。

樓下同樣住了過來陪讀的家長,見他早出晚歸,休息日忙忙碌碌,有時還有個小姑娘過來幫忙,便疑惑地問他是學生還是陪讀的家長。

楊暄猶豫了一下,說是陪讀的家長。

對方“哦”了一聲,連忙誇他能幹:“你年紀不大,那個小女孩是你親妹妹?我看長得不太像。”

楊暄只好說是遠房親戚,但是從小一起長大,比親兄妹更親。

對方這才恍然大悟。

尤思嘉高中住校,每個周末才回來一次。每當她回來的時候,楊暄要麽回學校,要麽就在店支起一張躺椅睡,避免在一起過夜,怕影響不好。

好在尤思嘉大大咧咧,也從不過問。

她把姥姥之前的錢一並交給楊暄,讓對方存著,楊暄每周給她固定的生活費讓她充飯卡裏面。

高中的寄宿生活,尤思嘉起初還不是特別習慣。

首先的問題是搶不上飯,她之前跟著楊暄習慣性地開小竈,可目前作為新生,還在離食堂比較遠的教學樓上課,前兩個星期壓根不是其他學生的對手。

楊暄知道後,下午就從學校回家一趟,炒兩三個菜裝進保溫盒裏,然後燒一鍋湯用暖瓶存著,隔著校門柵欄,給另外一端的尤思嘉遞過去。

一般情況下,尤思嘉通常會把飯盒洗幹凈,第二天下午下課的時候再送出去。

等後來她逐漸習慣了這種生活節奏,尤思嘉就不讓楊暄過來了,畢竟他還有兼職,但對方還是時不時過來給自己送飯。

不止楊暄,程圓圓也會給她開小竈。

程圓圓是走讀生,人又好說話,每天早晨就承擔起了幫同學帶早飯的任務,即便她和尤思嘉不在一個班,也會幫她捎一份。

高一有三個級部,大家全在一個五層樓裏待著,中間的環廊繞成一圈,下課鈴聲一響,欄桿上就趴滿了黑色的腦袋。

雖然下課時間只有十分鐘,尤思嘉也會從教室跑出來,去樓下找程圓圓一起手拉手上廁所。

這天數學老師有點拖堂,尤思嘉匆匆忙忙從教室出來,剛往樓梯裏拐,來不及腳步剎車,就迎面撞上了一群說說笑笑正上樓的男生。

一時躲閃不及,尤思嘉直接撲進正打頭的男生的身上。

對方個子很高,沒穿校服,猛然撞過來一個人,既沒躲也沒扶。

周圍頓時一陣哄笑聲。

尤思嘉耳朵發熱,連忙起身道歉:“對不——”

剛擡頭,剩下的字就卡在了嗓子裏。

面前的男生在人群裏是鶴立雞群的好相貌,還有一貫冷冷的神態。

“陸澤銘?”尤思嘉有點驚訝。

但他就像不認識她一樣,連看一眼都不看,只整理了一下衣服,從尤思嘉面前繞道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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