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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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尤思嘉沒有耽擱,一溜煙就趕緊跑到了楊暄身邊。

楊暄又把她往自己後面拽了拽,攥著石頭的胳膊緊接著就揚起來,照著劉瘋子就砸了過去。

劉瘋子趿拉著布鞋,動作卻靈活異常,他閃身一躲,隨後扭頭看了看滾到地上的磚頭塊,又走到門口朝他倆笑:“哎!砸不著!”

楊暄右手拇指壓住食指, 往下一按,指關節發出了哢嗒一聲響。他兩步跨到自行車面前,將掛著的尼龍袋子一把拽下來,胳膊緊接著伸進去開始掏東西。

劉瘋子垂涎在臉上的笑頓時凝固住了。他見事情不妙,麻利地轉身,直接往胡同深處跑。楊暄則把袋子往地上一扔,拎著鐮刀拔腿就追。

尤思嘉瞧瞧自行車,又瞧瞧一跑一趕的兩人,急忙跟在了楊暄後面。她的速度趕不上楊暄,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離自己越來越遠。

楊暄那股子沒輕沒重的勁在此刻就顯了出來,他邊跑邊拿著鐮刀就往對方身上掄,劉瘋子躲了一下,但仍舊被蹭上,嗷一嗓子喊了出來,捂著胳膊就往旁邊拐。

劉瘋子整日溜達轉悠在這片胡同小巷,明顯更熟悉地形,連滾帶爬地拐了幾個彎就進了自家門,反身將門一拉,只露出了個腦袋。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麽,接著就聽到刀柄撞到鐵門上發出的刺啦一聲響,嚇得他頓時縮回去,緊閉大門,不再探頭出來。

路中間留下了對方逃竄後的破布鞋。楊暄彎腰捏起來,又往前用力一砸,大門“咣當”顫了兩下。

尤思嘉這時終於跟了過來,看到這個情形,有點不太敢靠近了。

她見楊暄走到門口的石階上,擡腳就把重新掉下來的布鞋踢進了旁邊的臭水溝裏。隨後他彎腰撿起鐮刀,瞧了一眼尤思嘉,動動嘴唇卻沒出聲,轉身就直接往回走。

尤思嘉又連忙轉了回去,默默地跟在他後面。

巷子窄小,天色的昏暗也被存積在了裏面,尤思嘉只能看到他淺色的衣服在前面一蕩一蕩。

楊暄不說話,她也就沒敢開口。

周圍那樣安靜,兩人的腳步聲變得清晰起來,而劇烈跑步後的喘氣也浮在凝滯的空氣裏。

就這麽一前一後快速走著,楊暄突然停住腳步。

尤思嘉垂著頭沒有防備,一下子撞到他後背上,她摸摸鼻子擡起臉來,只見楊暄轉過身,他的面色被暮色襯出難以形容的嚴肅。

“你……”

他說了一個字就停住,緊接著深吸了一口氣,重新轉身往前走。

走了還沒兩步他又停下,像沒忍住一樣再次轉過身來問她:“他精神不正常,你不知道?”

尤思嘉小聲地說知道。

“知道你也敢跟著他走?”楊暄指了指上面,“太陽都落山了,我騎車從那邊拐過來,就見你跟著他往這邊來,喊你你也沒聽見。”

尤思嘉想說什麽,張了張嘴,又被他打斷。

“還有,”他語調越來越高,在重點詞上強調,“不止劉瘋子,陌生人喊你,你不要跟著過去,誰叫你你就t跟著誰,你是一個小女孩兒,你得知道分辨危險。”

“不要讓別人碰你,”楊暄繼續說,“你家裏人沒教過你嗎?尤其是這種看著不正常的男的,你——”

尤思嘉怔怔地看著他。

楊暄此刻的語氣和神色像換了一個人,和同平日裏他帶她一起玩的時候一點都不一樣。她垂下頭,揪著手不吭聲了。

楊暄也意識到了什麽,他抓抓頭發,原地轉了個圈,語氣變化了一些:“對不起,我不是在跟你發脾氣。”

“今天是我來晚了,”他說,“這個事情怪我,你……別害怕,他有碰到你哪裏嗎?”

尤思嘉眨眨眼,過了幾秒後才搖搖頭。

楊暄重新把車子推過來,車輪裏還卷進了不少小麥稭稈,他蹲下把它們一一揪出來。

晚風吹過來,他們抄了近路回家,自行車緩慢地行駛在田埂上。尤思嘉坐在車後座顛簸著,期間楊暄回頭和她講話,他問她等自己等了多久。

尤思嘉望著兩邊變得光禿禿的麥田,沈默著不說話了。

楊暄又回頭重新問了一遍,過了一會兒他還是沒聽到回答。

他按了兩下鈴,拐過一個彎後駛進了村前的小樹林,這時他又回頭看了尤思嘉一眼,問她冷不冷。

尤思嘉這才開口,小聲說了句不冷。

等到了村子口,尤思嘉跳下車子,拽著書包直接去奶奶家吃飯了,楊暄在後面繼續按了一下車鈴,她也沒回頭。

晚上睡覺前,尤思嘉在桌子一旁收拾書包,尤思潔突然看了她一眼,問:“你今天怎麽回事?”

尤思嘉用卷筆刀把鉛筆一根根削好放進鉛筆盒裏,沒擡頭:“嗯?”

“不對勁,”尤思潔狐疑看著她,“從吃飯的時候就開始不對勁,你安靜得就跟個霜打的茄子一樣,平常那使不完的牛勁都去哪了?還主動寫作業,這可不像你,在學校被罵了吧!”

“才沒有,”尤思嘉把書包一放,開始往床上走,“姐我困了,先上床睡覺了。”

不等尤思潔說什麽,尤思嘉就蹬掉拖鞋撲在了被子上,拽住邊角滾了一圈,讓被子緊緊裹住自己。

她的鼻息在被子罩面上撲過去彈回來,咻咻聲傳到耳邊朦朦朧朧的,像今晚的心情。她有點說不清,有點後怕,也有點小委屈。

此刻再想起劉瘋子,那害怕的心情已經淡了很多,浮現的是他被楊暄追著跑的滑稽樣子,緊跟著的畫面就是楊暄兇巴巴的語氣和表情。

她蒙在被子裏扭來扭去,越想越難受,最後憋得喘不過氣,猛地一下子把被子給掀開。

她姐坐在書桌前也猛地回頭:“你還不睡?”

“哦,”尤思嘉重新拉回被子,“我這就睡。”

第二天是周五,按照墻上的值日表,楊暄原本是今天的值日生。下午最後一節課前的課間,他轉頭敲了敲後面人的桌子:“哎,咱倆換一下值日表,你今天替我行不行?”

後桌是一個小胖墩,平常愛跟在虎子身旁轉悠,起初聽到還有點不樂意:“周五我也想早回家。”

楊暄起身走到他桌子旁,因為個子比對方高,就這麽垂著眼往下瞅:“特殊情況,有人在外面等我。”

對方想繞開他出去,楊暄跨了一步堵住他。

“行,聽你的,”這人放棄,“哥,能讓讓嗎?我想出去上個廁所。”

楊暄這才轉身坐了回去。

放學鈴聲響起後,老師一手端著茶杯,另一只手抓著課本,前腳剛從前門邁出去,後腳就見楊暄貼著他從後面下了樓梯,速度之快甚至差點蹭掉他的茶杯。

老師“哎”了一聲趕緊扶住杯子:“你看看現在的學生!”

楊暄一口氣跑到門口才停下腳步,轉了兩圈,面色有點茫然。

他往前走了幾步,看了看田埂裏面,又去了周圍那一排空蕩的平房,來來回回掃了幾圈,都沒有看到尤思嘉的身影。他重新回到學校,發現二年級的教室門也被鎖得嚴實。

楊暄只好往回走,騎著自行車邊走邊看。

等到了村子裏面,他隔著老遠就能看到街中心圍了一圈小孩。

湊近一看,她們在玩跳皮筋。尤思嘉當然也在裏面,她是撐著皮筋的那一方,嘴裏還在替別人念著口訣:“馬蘭開花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

念叨著念叨著,尤思嘉像是察覺出了什麽,擡眼就和楊暄對視上。她聲音低了下來,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又飄忽著轉開了。

楊暄只在這兒待了半分鐘,隨後擰過車頭,騎著車慢慢拐進巷子裏了。

尤思嘉繼續心不在焉地充當撐皮筋的柱子,看著皮筋在自己面前如水波一般晃蕩著,在某一個瞬間突然停住。她還沒反應過來,小夥伴的歡呼就在耳邊響起:“放電影的來了!”

尤思嘉猛地打起精神來,隨著她們的指向望去,果然遠遠地看到了街中心升起了一塊飄蕩的白色幕布,綁在兩根電線桿之間,如小船搖晃的帆布一般。

大家收了皮筋趕緊一窩蜂散開,紛紛跑回家吃飯,否則去晚了就沒有好位置坐。尤思嘉也不例外,她噔噔噔跑回奶奶家,但是今天不巧,爺爺放羊回來得很晚,晚飯也做得慢,她最後只喝了兩口湯,搬著馬紮就往街中心跑。

幕布前面後面都已經坐滿了一堆人,尤思嘉瞅了瞅前面黑壓壓的一片人頭,只好退而求其次地坐在了後方,緊挨著放映電影的工作人員。她見他打開手邊的大箱子,從裏面掏出了一個大鐵盤一樣的東西按在機器上,低頭鼓搗了幾下,黑漆漆的四方盒子頓時發出了光亮,傳送帶緊跟著嗡嗡轉動了起來。

幕布上出現畫面的瞬間,周圍霎時響起孩子們的歡呼聲。光線越過人群頭頂,塵埃都在其中上下沈浮,坐在前面的孩子擡起胳膊故意遮擋住光線,幕布上同時也出現了一個黑乎乎的手印,他還沒來得及炫耀,旁邊的家長“啪”一下把他的胳膊給打了下來。

尤思嘉正看著那小孩被揍得嗷嗷叫,突然感覺有人碰了碰自己。

她一扭頭,看到楊暄站在了她身邊。對方沒說話,只彎腰拽了拽她坐的小馬紮。

尤思嘉站了起來,見他拎起自己的馬紮就往前面走,她連忙跟了過去,穿過一個又一個伸長脖子的腦袋,這才發現楊暄在第一排占了個地方。他把自己的板凳往旁邊挪了一挪,把她的小馬紮塞進了自己和旁邊人中間的位置。

尤思嘉坐在了他的旁邊,前方沒有人遮擋,畫面和字幕都變得很清晰。

這部電影是每年夏天都會放很多遍的《舉起手來》,很多劇情大家幾乎都能背過,但仍舊能激起陣陣笑聲。

屏幕上的鬼子因為老太太往下潑的豆子紛紛摔得七零八落,下面的觀眾也跟著笑得前仰後合。尤思嘉也不例外,她咧著嘴笑了兩聲,隨後下意識地去看旁邊人的反應。

可楊暄的座位上竟空空如也,尤思嘉扭著頭環顧了一圈,幕布反射的光線明明滅滅,照亮身後一張張聚精會神的臉,其中沒有她要找的人。

周圍又發出哄然的笑聲,但尤思嘉的心思已經不在劇情上了,她剛想起身去人群外面看看,這時前方掠過來一陣陰影。

仍舊是楊暄,他貓著腰從前面繞過來坐下,呼吸急促,明滅的幕布襯出他額上布了一層細密濕淋的汗珠。緩了幾秒後,他把懷裏的東西往尤思嘉那裏遞了一遞。

是玻璃瓶裝的檸檬汽水,瓶身滾了一圈水珠。

尤思嘉楞住了。這個汽水在供銷社可是賣一塊五一瓶,她沒有零花錢,更沒買過。

見她沒接,楊暄就轉過臉來,額面和眼睛都被汗浸得潮濕,他用口型詢問:“你不要?”

尤思嘉沒說話,看了一眼汽水,腦袋裏的小人在“不好意思接”和“想嘗嘗什麽味道”之間來回拉扯。最後她還是選擇搖搖頭。

楊暄垂下眼皮,把蓋子擰開,從口袋裏掏出軟皮吸管放進去,過了半分鐘後,他再次遞給尤思嘉。

這次尤思嘉終於伸手接了過來。

汽水應該是從冷藏櫃裏拿出來的,瓶身冰涼,水珠打濕了她的手心。她捧著玻璃瓶,趁沒人註意,這才低頭咬住吸管,悄悄吸了一小口。

楊暄用餘光瞄見她的動作,這才放松了肩背,將註意力放到電影上面。

電影結束後,大家拎著板凳馬紮開始散場。

楊暄左手拎著自己的板凳,右手拎著尤思嘉的小馬紮,在人群後面慢慢走。

尤思嘉還捧著那瓶檸檬汽水,澄黃的液體仍舊占了玻璃瓶的三分之一。

“怎麽沒喝完?”楊暄問道,“不好喝嗎?”

尤思嘉晃了晃瓶子:“我給你留了一點。”

“我不喝。”

“那你以前喝過沒?”

楊暄說沒有。

尤思嘉把軟皮吸管揪出來,將瓶子遞給他:“那你嘗嘗。”

楊暄手裏都是東西,於是只好蹲下來了一t點,尤思嘉踮腳,把瓶子湊到他唇邊,小心翼翼地傾斜著,直到瓶底都見空。

“都喝光了,”尤思嘉倒過來瓶子甩了甩,“我可以拿這個瓶子養海洋寶寶。”

楊暄站起來,繼續拎著板凳馬紮往前。到家門口後,尤思嘉接過小馬紮,朝他揮揮手後就要進門。

“對了思嘉。”他喊住她。

尤思嘉停住腳步,轉過身。

“我和別人換了值日,”楊暄說,“周一可能要晚出來一會兒。”

“哦,”尤思嘉點點頭,“我在之前的空地等你。”

楊暄笑了,說:“那你別亂跑。”

她又小雞啄米一般地點頭,轉過身蹦蹦跳跳地進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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