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千城凝視著蘇尋很久很久都沒有說話，他的眼睛就像一個黑色漩渦，把蘇尋吸進去，再也走不出來。

直到，突然從兩人身後竄出來一個黑影，他閃身來到兩人之前，蘇尋才看清了他的臉。

他襲著一身黑衣，是沈沐南。

“首席，席慕青去醫院了，說是要把老爺子帶到夫人墓前磕頭。”沈沐南額頭上掛著細密的汗漬，說話聲音有點喘，是匆匆趕來的。

席慕青，他不是喝多了，早就回房休息了麽。

怎麽會幹出這樣的事情，對，他喝多了，喝多了說不定就會幹出來這種沒有腦子的事情。

“什麽時候走的。”蘇尋擰眉，有點急躁的問。

“二十分鐘之前，我們的車馬上就到，應該能趕過去！”沈沐南低聲說：“付西深走的時候，我們只以為他是出去繼續喝酒的，但剛好白行簡看見了他，兩人談話之後，白行簡聯系不到蘇尋，就把電話打給了九月，你們都沒有帶手機，我這才趕過來。”

約莫片刻。

付西深開著車，急速朝這邊趕來。

沈沐南回去看著金熙媛，席千城和蘇尋上了車。

“快點。”蘇尋心裏略微焦急，席千城和席慕青的關系剛因為這些事情有所緩解，他如果真的幹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來。

即便席千城心裏是記恨老爺子的，但他們的關系很可能再次崩裂。

付西深眉頭緊鎖，車速開到了最大碼：“席慕青到底想幹什麽，他是不是瘋了，這種事能幹麽？首席已經……還想怎麽樣！”

付西深是真的怒了。

一路上，席千城沈著眼睛，沒有說一句話，整個車裏就像要結冰了，蘇尋裹著他的外套，可還是感覺很冷。

這種冷，是從心裏發出來的。

到醫院的時候，他們邁著大步朝重癥病房走過去，蘇尋小跑跟上。

氣氛一瞬間變得很緊張。

私人重癥病房門口，一個人都沒有，連醫生都沒有。

蘇尋掃了一眼周身陰森森的場景，突然伸手拉住了付西深，付西深頗為不解的看向蘇尋，見到蘇尋輕輕的對他搖搖頭，這才頓住腳步。

席千城沒有註意到兩人的舉動，伸手推開了病房的門，就走了進去。

病房裏，老爺子還靜靜的躺在床上，他臉上的氧氣管已經取掉了。

更是連任何措施都沒有，身上穿著獸醫，身上連被子都沒有蓋。

席千城的腳步沈重，他幾乎是咬著牙，才一步一步的朝他走過去。

自從他知道整個事件之後，他雖然來過幾次醫院，卻再也沒有來看他一眼。

他的心裏是掙紮的，他想見他，最疼愛的他的爺爺。

可他每次想見他的時候，就能想到他母親的死，他母親臨死之前也沒有能見他一面，是該有多絕望。

他恨。

躺在病床上的老爺子在聽到腳步聲的時候，緩緩的睜開了他，幾乎是用盡自己最後一絲力氣，才稍稍偏轉了一點點腦袋。

他蒼老的臉上再也沒有當初的精神抖擻，仿佛一夜年歲超百，松垮的皮撐不起任何表情，雙眼皮耷拉下來，用力的撐大，看著朝他一步一步走來的席千城。

席千城看著眼前，這個老人，老人亦是看著他，無數個鏡頭撞進了腦海裏。

席千城從小就被送進軍區，那個時候老爺子每隔上三五天就會去看他，看著他小小年紀，就像個小大人一樣摸爬滾打，從來不掉一滴淚。

看他去的時候，席千城會撲到他懷裏，一聲一聲喊著爺爺，爺爺。

老爺子對席千城甚是喜歡，在眾目睽睽之下抱著他，給他帶他喜歡吃的東西，跟他一起跑步，甚至跟他一起訓練。

席千城也有委屈的時候，但他倔強的性格，不管在誰面前都不掉淚，可會在他面前掉。

站在那裏，背著手，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的掉在腳下的土壤裏。

老爺子心如刀絞，忍痛割愛，他知道，如果席千城不努力，以後會掉更多的眼淚，他用一生成就了他。

他看著他一點一點的長大，從到他的膝蓋，一直到他都要仰視席千城。

如今，他看著長得如此俊美，如此耀眼的席千城，萬千思緒集於心中。

他撐了這麽久，終究，還是見到他了。

“千城。”老人從顫抖的薄唇裏，慢慢吐出來這兩個字，眼淚順勢滾了出來。

席千城沒有見過他哭，他是他的信仰，是他心裏的英雄，英雄是不能有眼淚的。

而這一聲呼喚，讓席千城猛然鎖眉，他的腳步頓住，沒有再朝老爺子靠近，只那麽看著他。

他又想到了他母親，心裏仿若被人一刀一刀的刺。

老人顫顫巍巍的朝他伸出手，虛弱的喚：“千城，你能……來……謝謝。”

席千城的眼眶驟然發紅，他緊緊的咬著牙，腿腳開始不受控制，朝老爺子靠近。

老爺子的目光有點渙散，他想好好的看看這個男人，他的孫子，他最疼愛的孫子，他最抱歉的孫子。

席千城見他晃動的雙手，慢慢的有了下垂之勢，下意識的接住了，他的手，只剩皮包骨頭。

皺皺巴巴，冰冰涼涼的。

這雙手，曾抱過他，打過他，這雙手，害死了他母親，卻又成就了他。

這雙手，是爺爺的手。

老人的手在他的手裏變得越來越無力，他目光連眨都不眨的盯著他，拼命的想多看他一眼，再多一眼。

他沒有等到他娶妻生子，他沒有看到他成家立業，他沒有等到他原諒他。

多想，再撐一段時間，多想，再聽他喊一聲，爺爺。

“爺爺對不起……”老爺子的眼淚模糊了黑眸。“對不起你……對不起琳兒……”

“對不起……”

“千城……對不起……”

一瞬間，就像膝蓋被人狠狠的踹了一腳似得，席千城在他閉上眼之前，噗通一聲跪在了他的床前。

“爺爺。”他握著他的手，看著他閉上眼時，揚起的嘴角，眼淚從眼眶裏滾了出來。

心裏，就像什麽東西被抽走了。

就這麽，抽走了，再也不見了。

他握著老爺子的手劇烈的顫抖，俊臉一點一點的低下，最後額頭貼著他的手，肩膀輕輕的抖動起來。

在他身後，蘇尋捂著嘴，別過了臉。

他這個樣子，她不忍心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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