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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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又是一個黑沈的夜。

濃墨蘸滿了天空,江雲穿過小道繞過灌木叢生的小花壇,旁逸斜出的枝節印在暗沈的天空中,像青紫色的血管。朦朧的月色和著昏暗的燈光照在他的身後,淺淺的光亮中是不斷的掙紮的影子。

就在數日前的這樣一個夜晚,江雲在電梯裏遇見了一個懷抱梔子花香的女子,白色的裙子漸漸鮮紅最後徹底變成他的噩夢。

江雲在門口頓了片刻,而後如常走進電梯,空蕩蕩的電梯廂裏盛著空蕩蕩的他,一擡頭,他又看見了自己的倒影。這一次他沒有像只歇斯底裏的困獸,只是平靜的伸出手撫摸著廂壁,像是在撫摸一件珍寶。

只是舊日的光彩早成了鏡花水月,那一方美玉徹底蒙上了塵土,鴉青色的胡茬爬滿了他光潔的下巴,那青色直漫到眼下洇成兩片小小的湖。

望著眼前的倒影,江雲只覺自己已經被這日覆一日的恐懼磨成了一截枯朽的老樹。

無論有意或無意,直接或間接,所有與蘇荷相關聯的人都死在了他的手裏,哪怕是低頭的一次呼吸他都能聞見自己身體裏不斷冒出的血腥味。蘇荷討厭的人都快死光了,現如今只剩下了一個茍延殘喘的他。

接下來蘇荷會做什麽他又會以怎樣的方式離開這個世界

江雲沒有答案,死亡所帶來的恐懼與即將直面蘇荷的興奮同時充盈著他的軀體,竟叫他對接下來的發生的事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期待。

期待蘇荷的出現,也期待自己的終局。

電梯門緩緩打開,燈光照亮了樓道,鑰匙在鎖孔裏轉動,門開了,他所期待的一切都沒有發生。

沒有突然出現的影像,沒有奇奇怪怪的聲音  ,沒有那股無孔不入的水腥氣,只有不可思議的安靜縈繞在江雲的周圍,一切都是那麽祥和明媚。

空空蕩蕩的屋子裏完全沒有第二個人生活的痕跡,每一個角落每一條縫隙都是幹凈的,就連那股存在感極強的血腥味道也沒有半點蹤影,甚至於所有和蘇荷有關的一切,那些他刻意保留下來的影視道具都消失的一幹二凈。

這種徹底的幹凈叫江雲在一時半刻竟分不清夢境與現實。好似之前他所經歷的一切不過是一場幻夢,夢醒了也就回到了現實——一成不變、死氣沈沈的現實。

在這樣的安靜裏,江雲不知自己該做些什麽。他的腸胃早已失去了進食的欲望,終於在看見滿身的臟汙後,江雲發現了自己的格格不入。原來已經這麽臟了,是該好好洗一洗了。

於是在洗幹凈所有的血腥與塵土後他選擇安靜的躺在床上。

月光穿過玻璃映射在空蕩的另一側,斑駁的樹影在這半明半昧裏蘇醒,然後一點一點的挪動。氤氳的水汽盛著小小的風四處飄散,然後靜靜的躺在他的身側,形成一個小小的人影。

窗外,夜色正好。

屋內,人影成雙。

昏沈的夢裏,江雲的耳邊又傳來又了窸窸窣窣的聲響,不同於之前的黏膩,這聲音在他的睡夢裏慢慢變得清脆、果斷,最後變成了一種砰砰的響聲——那是菜刀磕在菜板上的聲音。

這熟悉又陌生的節奏一聲接著一聲穿過門板鉆進他的耳朵。隨著聲音的進入,一股溫暖的氣息順著門縫鉆了進來,滑進他的鼻腔,撥弄著他的心臟。

是幻覺嗎

不,不是。

艱難的睜開眼,昨夜閉鎖的房門已打開一條縫隙,一眼望去深不見底。江雲下了床,汲著拖鞋推開門走出去,動靜是從廚房裏傳出來的。

小小的廚房裏已然是另一番場景,籠屜裏蒸騰而出的白氣在半空中結成美味的雲朵,在這彌散的氣流中整座城市也跟著醒了過來,雲霧彌散成一個美麗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裏玉立著一道江雲無比熟悉的身影。

她穿著白色的睡裙站在爐竈邊,耐心料理著這熱氣,湯匙在鍋裏攪動著,她的目光像月光般柔和,臉上那修葺t出來的溫柔是如此妥貼,一舉一動,熟悉的讓人心驚。

“蘇……蘇荷”

女人聞聲將爐竈上的火轉小,轉過身來露出一個溫柔的笑,“老公你怎麽睡糊塗啦,連我的名字都叫錯了。”

她的手中還握著湯匙,臉上仍掛著暖融融的笑,仔細一看那笑卻不入眼,只是僵硬的掛在掛在唇角。

這修葺出來的表情,僵硬的四十五度微笑讓江雲熟悉又陌生,既像蘇荷,又有些像他自己。江雲有些無措,又有些茫然。

名字錯了

她的名字

眼前的人不是蘇荷

不,不可能!

他上那麽了解蘇荷,就像了解這個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看著眼前這個怪異的女人,江雲只覺自己的軀殼在這一刻分裂成兩個部分,一面叫他戳破眼前的幻覺,另一面又瘋狂叫囂著逃離。

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眼前的“蘇荷”仍笑著,江雲卻覺那笑越來越僵硬,她的眼神隨著這僵硬的笑也越來越冷,到最後竟帶上了刀鋒。

“老公”

“你怎麽啦”她緊蹙著眉頭,滿臉焦急,顧不得鍋中的湯粥,就要伸手過來探他的額溫。

江雲下意識後退了一步,見到他明晃晃的拒絕,“蘇荷”臉上立刻漫上了委屈的神色,眼淚噙在眼眶裏,泛著晶潤的光。

“老公,你是不是生我氣了我會和爸爸把我們的事情好好說清楚,你別不要我,別生我的氣,好不好”

江雲瞳孔一震,這句話蘇荷曾經說過。那還是他們剛剛同居的時候,江雲給蘇荷擺上了兩個選項,準備再逼她一把,一個選項是他,另一個是她的家人。

選擇他就需要割裂家庭,選擇家人就會徹底失去他。那時的蘇荷好像就是這個樣子,一面委屈的落淚,一面卑微的懇求。

“蘇……蘇荷”

女人臉上的表情由委屈變成了惱怒,她又走近了一步,冰冷著面孔,一字一句的說道:“你怎麽又叫錯了我的名字,我們結婚這麽久了,你連我的名字都沒有記住,我叫蘇菡,不叫蘇荷,這次你可要好好記住,再叫錯我可是會生氣的。”

“蘇……蘇菡……”

女人的臉上又重新揚起笑,仿佛方才種種都是江雲的錯覺,她轉過身去接著攪動那把長長的湯匙,邊攪邊哼起不成串的小調,曲調聲伴著輕微的咯吱聲,一個個音符僵硬的連接在一起,在這怪異的曲調裏江雲只覺得自己已經瘋了!

餐桌上,是兩碗牛肉粥。鮮紅的肉絲橫亙在米粒之上,紅的艷麗而奪目。看得時間久了,那米粒就變成了一只又一只潔白的蛆蟲順著碗沿爬上爬下,女人卻毫不在意,只是一口接著一口咀嚼、吞咽,在上下牙齒磨合的那一瞬間,江雲甚至聽到了牙齒咬斷骨頭的咯吱聲,這讓他徹底的失去了食欲。忍著惡心打量著那個坐在對面的那個女人,從長相、動作,甚至是嘴巴張開的幅度,無論怎麽看她都和蘇荷沒有任何區別。

她明明就是蘇荷。

燈光在她的臉頰上投下陰影,某一瞬間臉上的血肉變得幹涸,劈裏啪啦的掉進碗裏,再被她和著蛆蟲咽了進去。

二人就這樣僵持著,一時之間屋子裏只剩下了吞咽的聲音。她的喉管處不斷起伏,就好像那未死的蟲子在裏面翻騰、掙紮。

江雲看得實在惡心,旋即低下頭去不敢再看,桌上卻泛起一陣密集的震動。那個擱在餐桌最裏側的手機發出了刺耳的聲音,江雲看著那熟悉的白色外殼,脊背上已冒出一層冷汗。

這是被他埋掉的手機。

“叮鈴鈴……”電話響了,江雲看向對面這個名為蘇菡的女人,她放下手中的筷子,拿起擱在餐桌角落裏的手機,接通了電話。

“爸爸,有什麽事嗎”

開口的第一句話就給了江雲當頭一棒,他們不是死了嗎不可思議的瞪大眼睛,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女人。

“嗯,今天下午是嗎 放心吧,我會帶著他回去的。”掛斷電話後,女人朝著江雲又補充了一句,“老公,今天下午我帶著你去拜訪我的父母,到時候你可要在爸爸面前好好表現。”

拜訪江雲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掌心中似乎還存留著火焰灼燒時的溫度,他清晰的記 得那兩個老家夥早已死在了烈焰中,那把火甚至都是他點燃的。難道,他們沒有死不,怎麽可能呢

許是太久沒有回應,屋內的溫度開始越來越低,江雲緊盯著眼前這個面無表情的女人,終於吐出了幾個字,“好,都聽你的。”

話一出口,屋內的溫度瞬間回升,那股迫人的殺意也消散的一幹二凈,好像方才種種都是他的錯覺。

那張被他藏起的結婚照大刺啦啦的掛在離他最近的墻壁上,相攜的兩人朝著鏡頭露著純粹的笑,看起來真是一對璧人。下一刻,照片中的蘇荷就變成了一具血紅的骷髏,照片中的江雲徹底消失不見。江雲眼前一黑,直挺挺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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