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六章

關燈
第九十六章

黑暗中,周詞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人,哪怕只有一個模糊難辨的輪廓,也是滿心歡喜,感恩戴德。

他曾在繁華喧鬧的京城思念她,在大雨淋漓的夔州思念她,在官場濁流中孤鬥時思念她,在滔天洪災的絕望下思念她,無時不刻,日日夜夜。

他的手又收緊幾分,懷裏的人突然“嘶”地一聲倒吸了口涼氣。

周詞立即松開,慌張道:“你怎麽了?受傷了?”

她搖搖頭,反嗔怪起他才:“你、你抱太緊了……”

周詞心覺不對,索性將她打橫抱著折返回去。

他多點了幾盞燈,屋裏照得一片亮堂,他把小滿從頭到腳,前前後後看了一圈,似乎並無大礙。

周詞拉起她的手,將衣袖往上捋,小滿立馬按住,撇嘴笑道:“幹什麽,剛見面就不老實?”

周詞一眼看穿了她,沈著臉不由分說又把袖子掀了起來。

不看不打緊,一看才知她手臂上布滿了深深淺淺的紅痕,看得人心驚肉跳。他不死心,又叫她轉身背對自己,小滿反手壓著衣裳叫喚道:“哎呀,有完沒完?”

周詞雙唇緊抿,一言不發,索性把她按坐在床上,解開她的腰帶順著衣領向下揭,背後果不其然是大片深淺不一的紅印子。

這下是瞞不過了。

岷江水君為阻她救人,在洪水中暗施法力,自她半路殺出後每一波浪潮皆勁頭兇猛,但若與水君鬥法勢必殃及涪陵百姓,她便硬生生全扛了下來。

周詞替她整好衣裳,似呢喃般輕言細語道:“這些傷如何能治好?你說,我去辦。”

小滿擺擺手:“我自行調養一陣就好了,別忘了,我現在可是神仙。”

周詞聽言,有喜亦有憂,兩人若有所思,不禁同時沈默了,屋裏只剩幾盞燈時不時爆著燭芯。

周詞默然半跪在床沿,垂著頭,握住她的手沒放,既不說話,也沒其他動靜,散淡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將他的眉目和輪廓襯得格外清晰,唯獨不見他的表情。

小滿彎腰湊近了些,手中卻突然一溫,一滴眼淚落在手掌心,被燭光照耀,像顆刺目的朱砂痣。

小滿頓覺心酸,俯身圈住他脖子,竭力將他抱進懷裏,她能感受到他身上每一次細微的顫抖,他的手抱得同樣緊,又那麽謹慎,生怕傷了她一絲一毫。

“好冷啊。”他的聲音帶上了哽咽,仿佛真的在歲寒三九,風露刺骨。

他哭的也不只她身上的傷,是百姓,是官場,是自己傷痕累累的赤子之心。

原以為官當以護民為己任,哪怕並非全心全意,也該足履實地、恪盡職守,縱觀夔州上下卻滿是私欲、貪念、汙濁一片,可守住本心遠比同流合汙更難、更折磨人。

而面對大災,縱然生命流逝、苦痛掙紮,他也束手無策,面對摯愛之人,這幅凡人身軀又做得了什麽?

他不曾軟弱過,只是有太多太多的人想護,也有太多太多的做不到。

燈芯一段段燃著,燒到蠟上,漸暗了幾分。

她慢慢松脫懷抱,扳過周詞的臉細細端詳,面頰上還掛著淚痕,倒有幾分可憐可愛。只有在她面前,他才放松下來,那些積壓許久的愁腸苦悶才一股腦湧上心頭。

她不禁低頭在他唇上抿了一回,又去親吻他的眼淚。

“小滿……”

她笑笑,“嗳”地答應了聲,用袖子在周詞臉上抹了一通,慢悠悠地說:“我與我周旋久,寧作我,是不是?”

周詞盯著她的眼睛,紅了眼眶,小滿這句既是說給他聽,也是說給自己。

小屋靜謐,她的聲音聽來格外有力,仿佛也附了什麽仙家法術,令他內心安寧。

她的指尖輕輕在他臉頰上掃了下,又問:“你方才要去哪兒?”

“去縣衙,如今洪災肆虐,民不聊生,許多事都等著我去做。”

“那我和你一起吧。”她說著一把拿起了床頭的包袱。

周詞忙奪過來說:“不行,你的傷……”

“不打緊,我就是為這事來的。”

時間緊迫,周詞兩邊都不能不顧,無奈之下只能由她跟著自己。決心一定,他背身半蹲在床沿,回頭給了個眼色。

怎麽,這是要背她?

小滿心想:無怪乎人說小別勝新婚,這次回來他又哭又愁的,怕是真傷了心,況且他做了一方父母官還情願被她驅使,那她有什麽可不樂意的呢。

小滿喜滋滋伸出兩手攬著,周詞終於雲開雨霽,好好笑了回。

不過帶著她另有一個好處,就是淋不著雨,只消略施法術便滴雨不沾身,步子也快得多。

小滿伏在他背上,熟悉而懷念,記得之前是個雪天,江祺做東她喝醉了酒那回,就是這麽被他背進家門的。

她的面頰緊貼著周詞寬闊的脊背,悶聲說:“我想留下來,不走了。”

“不回巫山?神女會不會……”

“我和她知會過了。”

周詞將信將疑,有沈渺之鑒,他難免想的更深遠透徹,但卻沒在這節骨眼宣之於口。

因為他也依戀此刻的溫存,不願去思慮往後如何。

周詞從角門進了縣衙,將她帶入內衙住所。

走過廊下時,恰好撞見了步履匆匆的譚子琛。

譚子琛還沒什麽反應,周詞先於他開了口:“子琛,這是……是我妻子小滿。”

“噢,見過通判夫人,在下涪陵縣丞譚子琛。”譚子琛應了句,心裏卻犯嘀咕,擡眸來回掃了二人幾眼。

他背上的女子十七八的模樣,緊挨著周詞,雙眼宛若明星,卻暗藏一絲防備,她只沖他點了點頭,二人便不再停留。

之後,譚子琛仍回公廨加班加點,沒多久周詞便推門進來與他共同商議對策,譚子琛揶揄道:“我以為今夜難見你人影了。”

周詞說:“孰輕孰重我還是分得清的。”

“那正好有一事相商,如今縣衙、鋪面已再難容納災民,我想由衙門作保,讓城中富戶辟出部分宅院應急。”

“此舉可行,但我覺得還有個地方也可一用。”

“哪裏?”

周詞不動聲色道:“半山的神女廟。”

“這……”

譚子琛有些猶豫,周詞卻說:“一是那廟占地不小,可以容下不少災民,二是,夔州百姓既然大都信奉神女,那暫住其中倒也有利於安定人心。”

這番話聽來確有道理,而且橫豎也尋不出第二個更好的地方。

譚子琛思忖之際,忽響起一陣叩門聲,阿七探著腦袋往裏瞧了一眼,周詞同譚子琛說了兩句,暫擱下手頭的事跟他走到門外。

二人悄然避到別處,四下無人,阿七忙不疊說道:“少爺,事都辦妥了。”

周詞低頭看了眼,他的指尖黑漆漆的,沾了少許墨汁,便示意道:“先去洗個手,一會兒我帶你見個人。”

“誰?”

周詞沒有說下去,心想:也不知兩人見了面會是怎樣的場景,阿七說不定得狠狠哭上一場。

想到此處周詞嘴邊先漾出一抹笑意來,把阿七弄得摸不著頭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