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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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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夔州近半個月來陰雨不斷,像要把整座州府浸在水裏,街巷、屋瓦甚至衣料都沾染著潮濕的氣息,揮之不去。

霧霭低垂,沈沈壓向地平面。

周詞跨入府衙大門,剛收下傘,不知是誰一腳踩在滴落的雨水裏,猛地撞到他身上。

那人步子踉蹌一下,眼看就要摔倒,周詞伸手拉了把,對方定睛一看,不由緊張,馬上躬身道:“沖、沖撞了通判大人,實在抱歉!”

他肩膀上下起伏,似是跑得急了還在不住喘氣。周詞一眼認出,此人是河堤使手下的小吏。

“怎麽回事?”他問。

“回大人,知州可在?”

“他還未上值,有什麽事先同我說吧。”

小吏一聽,迅速稟報道:“大雨連下了十幾日,涪陵沿江一帶的水位已近水尺三劃半,都漲過下田了,只怕再下去會越來越高,危及百姓生計。”

周詞肅然道:“此事非同小可,需即刻報至京城。”

“可……”小吏猶豫道:“我們向來要等地方主官下令才可行事,知州大人他還未……”

周詞打斷他,橫眉道:“事態緊迫,你速以馬報將汛情送至京城,若出了差池,由我來擔!”

見他言之鑿鑿,不容辯駁,小吏心感震懾,既有州府通判擔責他自然不必擔憂,於是領命便走。

周詞快步進入公廨,提筆寫下一頁紙命人即刻送去涪陵。

此時,陳秉元恰好剛到,與他打了照面,周詞馬上稟明了涪陵一帶水位有異,他已準備好前去查看,協同縣丞商議應急對策。

陳秉元聽後並沒有太大反應,只是“嗯”了一聲。

“涪陵啊。”他隱隱扯了下嘴角,坐入椅中擺擺手道,“急什麽。”

周詞不禁看了他一眼,汛情不報乃是死罪,他如此篤定顯然是一向如此了,以前恐怕沒出過大事,若真有天災,所有人都逃不了幹系,又或者……像他父親那時一樣,已經有了“替罪羊”。

周詞牙關咬緊幾分,默然不語。

陳秉元瞟他一眼,淡淡說道:“我過去也同你一樣,就任後便滿是雄心抱負,渴望大展宏圖,可為官之道並非像書院裏天道酬勤那一套,而是在個巧勁,恰好的時候做恰好的事。”他笑笑,又說,“現在這番話可不是夔州府知州同你說的,而是以過來人的身份提點你,你應該看得出,我一向器重你,多為自己的將來打算吧。”

“我已上報京城,修書涪陵縣衙。”周詞語氣剛正,生硬地朝他行了一禮,直截了當地言明先斬後奏一事,“我今日便啟程前察看。”

不大的公廨內頃刻靜了半晌,陳秉元撐著椅把緩緩起身,一片陰影逐漸投向周詞,最後停在他眼前。一聲笑聲過後,陳秉元輕拍他的肩說道:“也好,昭言行事果決,你先去,我稍作準備也動身前往,你叮囑那譚子琛時刻派人駐守,防患於未然。”

“是……”

周詞一揖,推門而出,走到公廨外的空地上,雨依舊連綿不停,他不禁擡頭,望向陰雲遮蔽、灰暗無垠的天色,胸膛悶窒,說不出的郁結。

在方才極短的沈默裏,他明顯感受到了陳秉元的不悅,他確實有些沖動了,但照以往的記錄來看現下已迫在眉睫,而陳秉元有的只是無動於衷。

周詞回到官舍簡單收拾了兩三件衣物,另把阿七也一同帶去。

來不及等州府備車,周詞要了兩匹快馬,帶幾名得力之人直奔涪陵。

中間有幾個乃是傅良原本的親信,周詞不忍其親眷被連累,於是在傅家十數口人流放出城之際,悄悄安排他們偷放走了。而這幾人自然也怕因傅良東窗事發被陳秉元一並清算,惶恐之下只能聽命於周詞,便決心通判說什麽就是什麽。

雨茫茫無盡墜落大地,阿七坐在一人後頭,半側著身朝前張望,細雨如紗,人影朦朧。

他大聲喊道:“少爺你慢點,前面路滑不好走!”

“無妨。”

周詞沒有勒馬,沒有回頭,淋濕的發帶隨風雨飄擺,山高路遠,仿若當年。

他遙望天際,滿目江河萬裏、蒼生百姓,他時常在想自己究竟是仁慈還是懦弱,當初的梁聞景,如今的陳秉元,他怕傷及無辜總想著用萬全之策去解決,於是一忍再忍。

父親當初是否也是如此,念及無數無端牽連之人,才會捏著那些罪狀遲遲沒有公之於朝堂,最後才使自己身陷囹圄。

雨滴砸向山河,也像砸在他心底,七零八落,難滌淒愴。

他雙眉一橫抹了把雨水,旦聽馬蹄揚踏,一路疾馳。

連續數日,周詞都在官道和驛站間輾轉,直至進了涪陵。縣城中陰雲密布,路上覆著一層積水,街巷偶有人撐傘而過,傘下卻個個面有愁容,步履沈重。

此情此景,他甚至來不及修整便去往縣衙尋涪陵縣丞譚子琛。

進門後,方一亮明身份,門口值守的就說縣丞不在。

周詞二話不說,跨過門檻直接跑了進去,縣丞日常辦事之處果然空空如也,整個縣衙冷清得幾乎沒什麽人。

他有些惱怒,轉了一圈招手叫了個皂隸過來,疾聲厲色地問道:“譚子琛何在?!”

“他、他應是去了……”

“誰找我。”

聽見聲音,皂隸立刻扭頭恭敬道了聲“縣丞大人。”

應聲走來那人正是譚子琛,他身形清瘦,略有疲態,神情冷漠而緊繃,約摸四十歲年紀,兩鬢已有了幾縷銀絲。

譚子琛腳下穿的鞋子正淌著水,衣服也濕了大半,他一邊俯身擰著下擺一邊說:“你是府衙的通判吧。”

“不錯,是我。”

“那請自便吧,有什麽想問的盡管去問主簿,他還在裏頭,我就不奉陪了。”

譚子琛抓起桌上的一塊抹布在鞋面上按了兩下,隨後頭也不回地去了別處,連正眼都沒瞧過周詞,徹底把他晾在了一邊。

周詞也是半身的雨水,氣氛頓時僵滯不已,皂隸連忙訕訕地打起圓場:“通判大人息怒,我們縣丞就是這脾氣,但絕對是個好人。”

“那他現下是要去哪裏?不是該查看水情,撤離百姓麽?!”

“是,這兩日他一直在堤岸……”

“大人,譚大人!”

縣衙朱門敞開,一名官吏踏著雨匆匆跑入,譚子琛似乎聽見聲音連忙走到門口。

官吏見了他焦急說道:“實在不妙啊,水快漫過中田了!”

譚子琛臉色愈發難看,他把手裏的抹布一扔,擡腿就要走出去,可剛邁了半步,他突然往回看了周詞一眼,問道:“通判,你去不去?”

周詞一楞,旋即答應道:“去!”周詞一楞,旋即答應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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