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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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當夜,韓家書房。

韓定睿在屋裏轉了一圈又一圈,來來回回踱著步子,顯得焦躁不安,嘴裏直念叨:“怪事,怪事,她怎麽就暈過去了?不會是想嫁禍汙蔑咱家吧?”

韓照良嚴厲道:“你沒在她茶中放什麽不該放的吧。”

“爹,連你都不信我?!我和她無冤無仇,怎會害她。”

“可你那侍奉丫鬟說,你今日一早讓她……”

韓定睿連忙否認道:“我真是冤枉,我讓她放的是鹽和胡椒!”

韓照良詫異:“你放這個幹什麽?”

韓定睿撇撇嘴,囁嚅答道:“聽人說唐代飲茶時要放鹽與胡椒,我想試試仿古的法子,就……”

“你!”韓照良一把抽走他手裏握的折扇連打他肩背,“整天就知道不務正業、不務正業!你還能做出什麽好事來!”

韓定睿連躲帶逃,好言求饒了幾句才稍稍平息父親的怒火,書房一靜下,兩人又思慮起來。韓照良忖度一番後囑咐道:“你再去下人裏頭查查,誰經手過她的吃食,誰負責今日的菜式,身正不怕影子斜,就算他周詞報官我們也不怕。”

“應該不會鬧出人命吧?那丫頭伶牙俐齒能說會道,她爹好像還有個一官半職的。”

“嗯?”韓照良雙眉微蹙,立馬詢問:“做什麽的?”

“好像是……新設的漁政司。”

“漁政司?什麽漁政司?”

韓定睿撓頭答道:“她說是掌管調度水下漁業的,湖州一十三條水路均是……”

韓照良再沒聽下去,又舉起扇子敲打他額頭:“你這蠢貨!朝廷上上下下哪裏來的漁政司?!”

“她、她說是得頭頭是道煞有介事,我以為……”

“ 她隨口戲弄你你也信?”

“我……這!”

清河鎮幾裏外有間破財的山神廟,年久失修無人問津,山神石像缺損嚴重,面目難辨,屋檐青苔綠瓦,門窗殘破不堪,地上是淩亂的碎石磚塊,常有鳥獸在此棲息停留,遠遠看去不免顯得陰森可怖。

當夜正值雨水連綿,廟內四面透風,雨滴直往屋頂豁開的大洞裏下,而正中卻安然閑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瘦高道士和一個是矮胖和尚,二人對坐在一盤棋局前對弈,大雨淋身卻仿若水不沾衣,無半點濕痕。

道士執黑子,略一思索後出手穩穩放上棋盤,和尚笑瞇著眼,白子捏在指間遲遲沒有對策,過去良久,他才嘆道:“這人界的把戲玩意兒還真不簡單。”

“何事又簡單呢。”道士放下棋子靜觀夜雨。

“做人做鬼都不簡單,天命如此,何需感嘆。”和尚終於落了子,“你我此刻的天命,便是在這兒下棋吧。”

道士笑嘆:“是啊茫茫世間,總在循天道而行。”

和尚聳肩道:“不止世間,九重天上仙哪個不是這樣,說起來,神女座下的小仙如何了?”

道士哈哈一笑:“福禍相依,否極泰來。”

“一個歷劫,一個受恩,確實恰逢其時。倒是你,受人之托也不去關心關心,還有閑情和我下棋。”

“我看不如靜觀其變,妙趣橫生。”道士說完,一手吃去和尚六七枚子,引得和尚大為不快。

和尚一嘆,微微後仰縱觀棋局:“我們也只是天道中的一枚棋子,做該做的事罷了,但世事難料,你又怎知不會橫生枝節?”

話音剛落,廟中破敗斜掛的木窗上,幾頁竹片隨風而動,清脆空靈,神像後、橫梁上的老鼠突然四處逃竄,道士袍袖一揮黑白兩色皆入其中。

那和尚仍撚著一粒子,他仰看窗欞懸的竹片哐哐相敲,愈演愈烈,毫無止歇的意思。

他嘿嘿一笑,說道:“你看,枝節來了。”

夜雨淅淅瀝瀝,周家的宅子燈火通明,一縷煙雨飄蕩而來,隨風潛入緊閉的門縫,又緩緩停留於窗下,屋內傳來兩人交談的聲音。

“少爺,十裏八鄉的大夫都看過了,怎麽少夫人還是不醒啊!”

“再跑遠一些去找。”說話之人聲音疲憊緩慢,但異常堅定。

“萬一還是沒用呢?少夫人不會是染了什麽怪病吧,不然怎麽所有大夫都說她脈象正常,可就是醒不過來。”

“她一定會醒。”

“可是……”

阿七話說到一半,周詞突然想到什麽,猛然站起快步走到桌前,也不顧椅子被踢翻在地。他提筆在紙上迅速寫下幾行字後交到阿七手裏:“你跑一趟榕城,把這封信給韓三小姐。”

阿七聽言,臉色變得極不情願:“還要去韓家嗎?明明就是在他們那兒出的事。”

“她會幫我們的。”

“少爺……”

“快去!”

阿七領命飛奔而出。

窗外煙雨倏忽一散,大門吱吱呀呀地打開,阿七踏出門檻時險些沖撞到什麽,擡眼一看,門口立了位白凈的瘦高道士,許是皮膚過於白皙,雨夜之下竟顯出絲絲陰氣,他道袍臟汙不堪,正撐一把破舊的油紙傘,擡手準備叩門。見有人恰好開門,他咧嘴一笑,叫阿七不由打了個寒顫。

阿七問:“道長有何貴幹?”

道士幽幽說:“途徑此處,想討口水喝。”

阿七擺了擺手:“實在抱歉,今日我家有人命關天的大事,道長請去別處吧。”他說完擡腿又要往外沖,可這不識趣的道士卻牢牢堵在門口擋了去路。

他又說:“能否討口水喝?”

“哎呀我都快急死了,求你去別家好不好!”

“阿七,怎麽回事?”周詞遠遠聽見他的牢騷聲,立馬推門走來,恰巧看見站在雨中的瘦道士。那道士微微躬了躬身,一雙狹長的細眼將他全看在眼裏。

周詞比上次清瘦了些許,眼中有幾分失神與疲憊,下顎也染上了一層淺青。

道士開口,仍是那句:“可否討點水喝。”

阿七聽得有些不耐煩,周詞卻伸手相邀,請他進門。

道士反而擺手推辭:“不打擾,就在門口吧。”

周詞頷首,命阿七倒水,阿七跑回去匆匆倒了碗水遞給道士,道士端起碗放到唇邊,眼看就要喝了,他又慢慢放下,似是隨口一提般詢問周詞:“府上是否有位病人?尊夫人嗎?”

主仆二人對看一眼均覺詫異,道士對周詞笑了笑,又看了眼阿七,周詞便當即囑咐阿七進屋照料小滿,自己留在門外與那道士交談。

雨聲淅瀝,天色昏暗,道士不問病況、不說癥結,雙眼環顧宅院四周一語不發。

他挪步走到門檐下收起油紙傘斜靠一邊,傘尖卻無一滴雨水延下,他問:“尊夫人可曾吃過什麽不尋常的東西?”

周詞飛奔進屋,取來一個掌心大的小紙包,急忙打開呈送至道士跟前,眼中漸漸浮上一絲希冀。

紙裏包裹著一小團灰黑的泥屑,已結成塊狀看不出是何物。道士將其放入碗裏緩緩攪動撇去茶渣,隨後倒盡碗中清水,伸出三根手指稍稍一碾,泥糊瞬間化作灰白粉末,輕盈飛散出去。

“是香灰。”道士微微一笑,將白瓷碗遞回周詞手中,重又撐起那把滴水不沾的油紙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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