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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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喜事之後便是周母的大殮,除了幾個鄉鄰外,親戚朋友實在少的可憐,小滿也就稀裏糊塗幫忙應付著,連軸轉了兩天,心中叫苦不疊。

話說半年前,周母臥床不起,即便如此還是態度強硬,下九流的營生一律不許周詞去做,第一要務仍是科舉。所以每每清醒時,周母總趁隙叮囑阿七照料田地,再苦再難至少有口飯吃,臨死前又掐著節氣讓他收了地裏的作物。

但阿七不過十四五歲,半大孩子,祖上一直為周家賣命,卻並不通曉農事。到這一輩,雖只剩周詞一個名存實亡的少爺,但阿七的父母仍讓他從小侍奉左右,不因周家遭難而棄之不顧。

阿七知道察言觀色,為東家分憂,讓少爺少操心小節多幹點大事,遂在到喪事了結後的就向新來的少夫人稟明了餘糧不多的境況。

許小滿那日直睡到日上三竿,饑腸轆轆,聽他如此一說,下地就往廚房跑,半人高的糧缸又厚又寬,而裏頭的糧食只薄薄鋪了層底。

她想:做了人,一日三頓一頓都少不了,沒飯吃如何助他渡劫?難不成他的劫是要餓死?

她朝周圍掃了兩眼,問道:“阿七,家裏還有多少錢?”

阿七搖頭道:“具體我也清楚,看樣子是不多了吧。”

“倒黴……”她嘟噥著說,“敢情是個落魄少爺,住這麽大房子還以為是什麽高門富戶呢。”

“以前確實是啊。”阿七忙解釋道,“在我很小的時候,周家的確是高門富戶,只不過後來老爺被人陷害了才……”

“陷害?誰陷害的?”

“我也不知道。”

她思忖片刻就去找周詞,剛踏進房間,周詞正擺著碗筷,見到她不由微微一楞。

許小滿只穿中衣,未著鞋襪,身後跟著個阿七,神色匆匆:“和你說件事,你家……”

周詞搖搖頭,一把拉起小滿轉身進了她臥房。

“我跟你說!”

周詞沒有應聲兒,按住她的肩坐在床沿,又回頭扯下架子上的巾布,伸手去捉小滿的腳。

小滿機警地往回一縮,周詞自然沒抓住,被她一下竄到角落裏,指著周詞鼻子怒道:“你幹什麽!”

周詞低著頭,耳根一點點染上紅色,他扭頭將帕子遞過去不敢看她:“地上臟,你自己擦擦。”

小滿警惕地盯著他,僵持了片刻,才慢慢接過布,往腳底隨意抹了幾下。

周詞打生下來就從沒見過女人光著腳,這還真是頭一回。

她的腳小小的,看著光滑柔軟,仿佛被春日的溪水滌蕩過。

想到這裏他的臉更熱了,站起來走到窗口吹了吹風,過了會兒才說道:“阿七雖然還小,但你就這樣往外跑,著涼不說,也於禮不合。”

“迂腐,都要餓死了,還講什麽禮數?!”

周詞給她遞上鞋襪,平靜地說:“我知道。”

許小滿暗思:你倒心定,我可是急於脫身呢。她想了想,嘴上只問:“那你靠什麽糊口?在哪裏供職?能掙多少錢?”

周詞看看她,心想她果然摔得不輕,什麽都不記得了,“我在縣衙任書吏,錢掙得不多,但現如今母親過世我需在家服喪。”

小滿呢喃:“噢,還有服喪這事。”

周詞繼續說:“祖父那輩有不少摯友世交,我父親出事前曾也不顧安危為其仗義執言,過去也常常接濟我母親,如今家裏有難處,想來必不會袖手……”

“我看還是免了吧。”小滿嘿嘿冷笑幾聲,“人情似紙張張薄,世事如棋局局新。富貴時有人惦記,如今貧寒了誰還記得你周家。”

他無奈苦笑:“你未免把人心看得太過涼薄了。”

小滿微微一笑,躍下床,往門外邊走邊說:“你只管去就是。”說完突然一回頭,扒著門框肅穆道,“記得帶上我。”

“為何?”

“護你周全啊。”

周詞越聽越疑惑,二人昨夜才第一次見面,但不至於說出這種胡言亂語的話,他跟出去問:“你昨天摔得這麽……這麽……當真沒什麽不舒服的地方?”

小滿回道:“有啊。”

周詞追問:“哪裏?”

她笑著指指肚子。

他又問:“怎麽個不舒服法?”

“餓!”

飯廳裏,她與周詞一同落座,桌上每人一碗薄粥,中間擺幾碟簡樸小菜。小滿早就餓得頭暈眼花,正打算吃呢,餘光瞥見阿七木頭似的站在一側靜候。

小滿連忙沖他招招手:“你杵在那裏幹嘛,坐下一塊兒吃。”

阿七一楞,兩手左右猛擺:“這怎麽行。”

“為什麽不行?”她看看阿七又瞧瞧周詞,周詞細想了想也說:“的確沒什麽不行。”

“可、可我是下人啊,我家祖上就沒和東家坐一起吃飯的道理。”

小滿筷子一擱,挑眉說道:“佛法有雲‘眾生平等’,盤古開天,女媧造人時也未分三六九等,倒是你們自己給自己劃了界限。你替周家做事,他們供你吃穿住還給月錢,一來一往豈不公平?只不過上桌吃飯而已,三個人一起還熱鬧些呢。”

阿七和周詞對看一眼,俱覺驚訝。

“來啊。”小滿又招了招手,阿七才遲疑著拿上碗筷慢慢挪到桌邊,一坐下就喜笑顏開道:“媒婆說少夫人沒念過書,但我聽你講話倒像個讀書人,正和咱家少爺相配啊。”

小滿眉心一緊,偷瞄了周詞一眼,立馬解釋道:“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我這些話都是聽別人說的,你快吃快吃。”

周詞頷首應允,神色頗有些輕松愉悅。

一頓早餐囫圇下肚,小滿只吃了七分飽,雙唇禁不住在筷子尖抿了又抿,家裏的錢幾乎為周母看病和後事用盡,若再沒收入三人都得餓死。思及至此,她立馬用手肘撞了下周詞:“接下去怎麽辦?”

“一會兒我就啟程去韓世伯家。”

“你真要求人啊?”

“算不得求,我說明境況,兩家許久沒有走動,他若能扶助相幫自然錦上添花,但絕不可強求,也不能以貧弱自居。”

“行行行,我收拾收拾和你一塊兒去。”

周詞見她起身就走,連忙拉住她:“你當真要和我去?路途雖說不遠但也要一天一夜,顛簸勞累,我怕你傷還沒好又……”

“無妨。”她扯開周詞的手在他肩頭穩穩拍了兩下,“你記住,萬事有我。”

說罷,她風風火火跑進房內,留周詞與阿七桌前對坐,面面相覷。

阿七道:“這話好像說反了。”

“嗯。”

阿七抿抿嘴說:“沒想到少夫人是這樣的性子。”

周詞低眉還是“嗯”一聲。

阿七又說:“是不是真的摔壞腦袋了?”

“嗯……我也說不好。”周詞放下筷子微微一笑。

午時一過,阿七便送二人至官道,坐上輛牛車,叮鈴當啷往十裏外的榕城走。小滿閉目養,神盤腿坐得如一尊菩薩,搖搖晃晃行了快一個時辰,小滿正懨懨欲睡,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且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她回頭,見一人身著官服馭馬疾馳,裹塵帶土撲面而來。

半個時辰後,車慢悠悠臨近清河鎮,天色漸暗,二人正準備下車,又是馬蹄聲起,兩三騎穿過小鎮飛奔而去,車夫遠眺人馬背影呢喃道:“今日也不知是哪位大人。”

小滿跳下車問:“什麽大人?此話怎講?”

車夫擺手道:“清河鎮這一路官道幾乎是進京的必由之路,三天一小官,五天一大官,見怪不怪了。”

二人下了車,趕在天黑之前進了清河鎮,小鎮只有兩家客棧,一間富麗寬敞,一間陳舊簡樸,兩人不假思索去了老店,甫一敲開門夥計便告知已經客滿,讓他們另尋住處。

二人合計之下只好去那家大客棧同住一間下等房。許小滿指著周詞正色道:“男女間食不共器,坐不同席,你還在服喪,寢不同床才是上策,所以……”

“所以我打地鋪。”周詞接過話笑道。

說著說著,已走到客棧正門,怪的是,外頭燈火通明大門卻緊閉著,周詞輕敲幾下,門後夥計立馬探頭張望。

小滿趕緊湊過去詢問,誰知夥計不耐煩地朝他們丟出句:“不好意思,客滿!”

門“砰”一聲關上,險些撞上小滿的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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