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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乳芋頭炆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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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乳芋頭炆排骨

章母緩緩擡眸,眼神盡是不解和憤恨。

章父章母偶然發現《美食研究所》主編一欄名字更替,不再是章以灝,而是於淵;t加上穆雪螢“操作失誤”,暴露章以灝的動態,讓他轉變職業賽道的揭盅。跨越半個地球的距離,刺激了章父章母的失控感,夫妻二人趁著大學假期,加上年假,匆匆買機票回國,試圖為心中日益膨脹的疑問尋求答案。

她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的獨子不願意按她的設想成為大學教授,轉而自行創立飲食雜志;如今,他竟越走越偏,委身破舊的大牌檔做夥計。

章家書香門第,豈能容忍獨子是個賣力氣的打工人。

章母被章以灝的離經叛道氣得脖子青筋畢露,厲聲逼問:“許久未見,你是越發讓我看不透了。你那本雜志呢?”

章以灝沒有立即回答。章母如此發問,說明她早就知道他不再是《美食研究所》的主編。

“無話可說了?”

“對不起。”

“你看看你,雄心壯志創立飲食雜志,現在呢?我做如此大的讓步,給你五年時間,同意你回國發展,不是讓你落魄至此,當小店夥計幹體力活的!”

“母親,我可以解釋。”

“自甘墮落,自毀前程,簡直就是章家的恥辱!”章母氣得發抖,猛然起身,擡手“啪”地一聲,一記響亮的耳光落在他的臉上。

多年前熟悉的恐懼感再次蜂擁而上,他微微顫抖,垂下頭小心翼翼地站好,就像當年那樣,不敢讓任何的情緒外露,避免節外生枝。

許若麟被這一幕震驚得無以覆加。坐在一號桌的夫妻,竟是章以灝常年在國外定居的父母。她跨步上前,把章以灝護在身後。

“伯母,伯父,有話好好說,何必動手。”

章母餘怒未消,目光緊緊鎖定許若麟,直覺這個女孩,與章以灝關系非比尋常。

許記大牌檔內,四周的喧鬧聲漸漸停息,竊竊私語取而代之。眾人的目光牢牢鎖定在一號桌,處在風口浪尖的章家人,成了食客們的談資。

眾目睽睽之下,章父章母深感丟臉。章父是大學教授,臉皮薄,重重嘆氣,皺著眉起身揉捏了一下章母的手臂。章母眨眨眼,暫時從拼命控制的怒火中整合出幾分理智,狠狠剜了章以灝一眼,大步離店。

章父殿後,讓章以灝隨後出去,許若麟拉住他的手腕。

“我陪你。”

“沒事的。”章以灝搖頭,掙脫她的支持,獨自離開。

許若麟放心不下,與許有添交換眼神,取下圍裙跟了出去。她來回掃視,好不容易找到章家三人。在距離許記一兩百米的綠化帶旁邊,章母正高聲斥責章以灝。

“……你讓我覺得好陌生,以前孝順聽話的章以灝到底去哪裏了?你是不是回國之後結交了什麽狐朋狗友,才逐漸走偏?”

“你必須好好解釋,不說話是什麽意思?你的教養呢,全丟了嗎?”章以灝倔強的嘴角緊緊閉合,讓一直保持沈默的章父忍不住開口。

“你必須給我們一個解釋!你是全球排名前三十的名牌大學榮譽畢業生,到頭來在那家蒼蠅館子當夥計?還有,別以為我們不知情,你還是個保姆,護工!要不是我和你父親親眼所見,都不敢相信!你為什麽要這麽自輕自賤,上趕著玷汙章家世代高潔的名聲?”

章母因氣惱而拔高聲量,呵斥著她口中讓她丟臉的兒子。

良久,一直沈默不語的章以灝出聲反駁:“父親,母親,我離任雜志主編之位,出於商界鬥爭考量;至於我目前的工作,是我自主爭取的。我很滿足於現狀,也十分開心。”

許若麟停在數十步開外,只見章母推了章以灝一把,發洩心中熊熊燃燒的怒火,聲音尖銳地高喊:“章以灝,你知不知道我們花了多少錢,多少時間,多少精力培養你?我們犧牲自己,是讓你向上成材,而不是向下沈,在底層掙紮!”

“你別幹了,盡快買機票跟我們回去。”章父臉色陰沈,指著章以灝,語氣不容置喙。

“父親,母親,我長大了,不再是小孩子。我有自己的選擇和人生目標,只不過不是您希望的那條路。”

“反了你了!”章母怒不可遏,再次高喊,“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看你是被人迷惑了心智,吃掉良心,竟敢這樣跟我說話?給我跪下!”

章以灝沒有反擊,而是倔強地站得筆直,用實際行動維護自己的尊嚴。章父氣得跺腳,一把拉住高出自己不少的章以灝的手腕,試圖讓他屈膝,卻忽略了他不再是以前的他。四下無人,章母用力拍打章以灝的身軀,宣洩內心的不滿。

章以灝被巨大的愧疚感和道德感沖刷,底線後退,邊界模糊,膝蓋漸漸不受控制,一點一點彎曲。

許若麟再也無法袖手旁觀,小跑著上前扶住章以灝,開口勸阻。

“伯父,伯母,消消氣,以灝有自己的想法和理想,二位不妨聽聽他的心裏話。”

又是她。

章母俯視面前半蹲著的年輕女孩,正一臉關切地攙緊章以灝的手臂,不讓他雙膝著地。

“這是我們章家的家事,不勞你費心。請回吧。”

“伯父,伯母,這是章家的家事不假,但以灝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同樣是家人一般的存在。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是哪位?還有,你這是什麽態度,質問長輩嗎?”

許若麟輕輕扶穩章以灝,讓他倚靠在自己身上借力,手掌悄悄收緊,暗中傳遞力量。

她默默深呼吸,穩住心神:“伯父,伯母,請允許我簡單做一個自我介紹。我是許若麟,剛才那家許記大牌檔的女當家。以灝與我心意相通,是情侶關系,目前感情穩定。”

“你?你……”章母起先並不感覺意外,但親耳聽到許若麟大方承認,還是不太接受章以灝人生節點變化帶來的不可控感。

章以灝微微側眸,一只手貼在許若麟的手背,表達對她在父母面前公開關系的支持;同時,她被無辜卷入不必要的紛爭,讓他心中的愧疚感逐漸濃烈。

“伯父,伯母,職業不分高低貴賤。以灝靠自己換取報酬,過上自己想要的日子,在我眼裏,他就是最好的。”

“許小姐,”章母表面冷靜不少,但面部肌肉跳動,出賣了她內心的糾結,“章家自有家規。我怎麽管教兒子,自會遵從家規辦事。若你與章家意見相悖,我想我們之間沒什麽好說的。”

“伯母,”許若麟挺直腰桿,目光炯炯,“以灝創立的《美食研究所》,是全國飲食雜志前三。他的個人成就讓無數人艷羨,是行業楷模,更有許多支持者,包括我。如今他從事家政行業,雖是輔佐我,但他同時發揮所長,並不是虛度光陰,向下掙紮。您不如和伯父一起坐下,花些時間聽聽以灝這幾年的經歷和感受。”

“伶牙俐齒,一口氣說那麽多,真是不容小覷。”章母抻了抻衣袖,不為所動。

一直沈默寡言的章父,擡手一擺,同意了許若麟的提議。

折騰許久,許若麟扶著章以灝往回走,許記大牌檔提前打了烊。許有添頗有眼力見,清了場,留給他們獨處的餘地。

許若麟安排章家三口落座,備了熱茶,留在廚房待命。她身在後廚,耳朵豎起來,時刻關註著外面的動態。獨自坐在角落,回想起剛才在店外綠化帶的一言一行,她完全沒底,既怕自己給章以灝幫倒忙,起反作用,又怕言辭不當,給章父章母留下負分印象。

百無聊賴,她的視線落在調料架上已開封的南乳。那是岐川本地生產的玫瑰南乳,已經用光好幾瓶,架子上這一瓶使用過半。

許若麟忽地想起一個說法。若是照搬,大致意思就是,面前這瓶南乳,觀察者的第一反應是什麽?是“只剩半瓶”,還是“還有半瓶”?

許若麟的答案,向來是“太好了,還有半瓶”。她扯了扯嘴角,瞟向外面正襟危坐的章家三口,好奇他們會怎麽回答這個問題。他們已在外面坐下許久,既不交流,也不喝茶,好像一邊在虛度時光,一邊在等其中一個人首先屈尊開口。

她除了做菜,什麽都算不上擅長,包括勸架。忙了一晚上,她饑腸轆轆,盯著還剩下半瓶的南乳,想到——興許還能借這道菜打破僵局,甚至平息戰火。

她起身從冰箱取出一份腌好的排骨,熱油過一遍至半熟,瀝幹備用。加入紹興酒碾碎的南乳,與姜片、蔥白和蒜蓉一起炒至香味飄散,加入半熟的排骨炒勻。廚房內頓時濃香四起,勾人食欲,許若麟貪婪地聞著上好的南乳香氣,不住點頭。

南乳汁炒至稍顯濃稠,她把切塊的新鮮芋頭倒入鍋中,快速翻炒幾下,註入開水,與蠔油、生抽、白胡椒粉、鹽、冰糖等一起小火炆燉。

許若麟耐心等待,肉香率先等不及往外鉆。章家三人顯然聞到廚房內的味道,註意力被t短暫勾走,紛紛變換坐姿,活動筋骨。章父依舊寡言少語,只告誡章以灝盡快搬離岐川,跟章父章母回歸海外定居生活。

章以灝並未駁斥,直到章母開口,問兒子是否識人不明而學壞,才朗聲反擊。

“父親母親是在暗指誰?我並沒有所謂的走偏,交友不慎……相反,我在國內,在岐川,認識了許多性格各異的,不同年紀的人。他們真誠待我,身上的閃光點為我提供源源不斷的學習動力。”

“我看你是被豬油蒙了心,好好的主編不當,讓你走學術路線不走,委身大牌檔做夥計,做老年護工?你過去二十年的書白讀了是嗎?付出和收獲不成正比,還好意思駁我!”章母越說越激動,眼睛泛紅。

大約十五分鐘後,湯汁收濃,鍋內“咕嘟咕嘟”冒泡。若所有芋頭吸滿汁水,輕輕一抿松軟綿爛,這道菜就大功告成。

章以灝聽出章母對許若麟成見頗深,不顧一切厲聲反抗:“母親,若麟是個好女孩,靠自己一點一點把這家大牌檔經營得有聲有色。她要面對成本上漲帶來的壓力,要面對社會輿論壓力,要解決各種突發狀況……我喜歡不輕易言棄,努力拼搏的她!父親,母親,這個社會對女性太苛刻,要求太高了,若我能輔佐她,替她分憂,我覺得我活得很有價值。”

“人的價值是由對社會的貢獻衡量的,你以為會炒幾個菜就很了不起,是嗎?你知道你的父母,享有怎樣的社會地位嗎?你怎麽一點都不懂事……”

許若麟見形勢不對,連忙加了少許老抽,翻拌均勻,把新鮮滾燙的南乳芋頭炆排骨端到章家人面前。

“伯父,伯母,以灝,餓了嗎?這是我剛做的南乳芋頭炆排骨,嘗一嘗吧。”

章以灝神色松快,目光追隨著許若麟的身影。章母極力掩飾嫌棄的神情,在許若麟把碟子放下的瞬間,護住名牌包包,下意識往一旁挪,卻無法壓制內心逐漸濃烈的失控感。

許若麟放下碟子和三碗白米飯轉身離開。章母盯著她的背影,控制欲瞬間爆發。

“我總覺得你變了,丟掉了恭順,忘記了家規,背叛了這個家……但我一直想不通為什麽。看來,她就是一切問題的源頭。”

章父微微點頭,默許章母的觀點。章以灝惱怒,再也無法忍受任何人對許若麟的輕慢,尤其是父母。

“父親,母親,我們之間的問題由來已久,不要以為把根源歸咎於若麟,就意味著問題不存在。任何人都不可以詆毀她,是她救了我,幫了我。不要再用家規和所謂的親情綁架我,我已經看透了!”

這道菜成功打了個岔,讓幾乎重燃的戰火再次熄滅。至此,這道菜也完成了使命,因為章父與章母並沒有動筷,就氣得起身離場。

許若麟上前輕撫章以灝的後背,無聲表達支持。他身形凝滯,卻還是努力擠出笑容,聲音嘶啞。

“若麟,我的父母不吃,我吃。我喜歡。”

“以灝,不吃沒關系。”

“不,”章以灝明明眼神中不見半分光芒,卻佯裝輕松,“這是我的選擇,也是我的承諾。”

“我陪你。”許若麟坐下,取一雙筷子,夾起一塊掛著南乳醬汁的芋頭。

她很清楚發生了什麽。章以灝付出得夠多了,她想為他做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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