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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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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

“媽媽, 你和爸爸要離婚是嗎?”

那天早上,李佩央給遙遙穿衣服時,她突然問。

“你...”李佩央怔怔看她, 她是怎麽知道的?他肯定不會對孩子說這些。

“媽媽,那天我沒有做噩夢。”遙遙嘟起嘴唇,摟住她脖子, 小表情很愧疚,她撒謊了,“我晚上睡醒,在呼呼機裏聽見了你們吵架。”

“你說你要帶我回挪威,你和爸爸要分開。”

李佩央抱著女兒, 有些茫然無措, 她沒想到,那天那些話, 她竟然都聽見了。

......

那天傍晚,周庚禮敲開了她的門。

李佩央開門時,看見他楞了幾秒。

不過幾天沒見,眼前這個男人好像“老”了很多, 或許應該叫做疲憊。

她還記得他那天站在機場等她的模樣,不說意氣風發,但也很有精神。

發生什麽了嗎?

他站在門外, 沒忍住低頭咳了兩聲。

“你生病了嗎?”她問。

“沒有。煙抽多了。”周庚禮看著她,彎起嘴角,柔聲問:“央央,晚上能不能陪我去一個地方?孩子讓付姨看一下。”

“去哪裏?”晚上的話, 李佩央有點遲疑。

“去參加老安的婚禮晚宴。白天我有事沒去成。”

“你不能,自己去嗎?”

“也可以。”他點了點頭, “你要是沒時間就算了。就是他聽說我們結婚,打電話讓我帶你一起。”

“...”李佩央垂眸,思忖了幾秒,“你,等我一下吧。我去拿個外套。”

“好。多穿一點,晚上冷。”他叮囑道。

坐上車,李佩央發現,他最近好像不怎麽帶司機了。

他開車,她也不能坐後排,坐到了副駕駛。

一路上,他頻頻看後視鏡。李佩央開始沒在意,後來,他們兩人的視線在後視鏡裏相遇了。

她轉過頭,“你看我做什麽?”

周庚禮笑笑,只說:“沒什麽。”

他一笑,李佩央更覺得奇怪了。

她又看了看鏡子。難道是因為她沒化妝,沒打扮?他來得這麽突然,也沒時間準備。

而且,她也不想準備。

從前,她跟他出去應酬,總要花不少時間打扮,從頭到腳要確認好幾遍,還怕出什麽紕漏,惹人笑話。

現在,李佩央揉揉眼睛,心想,隨便吧。她不在意別人的眼光了。她都要走了。

就在她做揉眼睛這個動作時,手背碰到了眼鏡。

她忽然明白了。

他大概是在看她的眼鏡。

他就是在看她戴的眼鏡。

周庚禮開著車想,她走的時候,家裏除了那枚戒指,一切都沒變。他還以為她什麽都沒帶走。

現在看,至少他送的眼鏡她帶走了,現在還在用。七年都沒換。

其實她也不常戴眼鏡的。李佩央低下頭,猶豫要不要摘掉。

她的度數並不高,特別需要的時候戴隱形眼鏡比較多。就是偶爾圖方便,隨手拿出來就架上了。

眼鏡這種東西,太容易養成習慣了,很難隨時都註意到它的存在。

她視力一直挺好的,在讀研以前。

研究生那幾年對著電腦時間太長,用眼過度,也不知道保護。

一天她坐在沙發上敲鍵盤,周庚禮從客廳路過,不知為什麽,又掉頭回來。

他下巴搭在桌子上,歪頭看她半天,直到她受不了看了他一眼,“怎麽了?”

“央央,你們校園裏最近有什麽新的流行趨勢嗎?”

應該沒有吧。李佩央搖搖頭,“我不太清楚。”她從來不關心這些。

男人笑了,然後用手指碰了碰她的鏡框,“那這是什麽東西?我以為你們流行扮醜了。”

“...”嘴壞。無聊。

李佩央瞪了他一眼,不想理他,視線放回屏幕,“我有一點看不清。近視散光,但度數不高。”

不過還是眼前一片清明的感覺更好,所以她在校內隨便找了家店,配了副眼鏡。當然,鏡框是最便宜的,普通黑框,幾乎是老板贈送的。

“商量一下,央央,咱別戴這個了。我帶你去配個新的。”

周庚禮把她眼鏡摘下來,擺弄了兩下,戲謔道:“這不是眼鏡,是封印。”

“封印什麽了?”

“封印你的美貌。”

如果是剛認識那會兒,這種程度的讚美,李佩央一定會臉紅不敢擡頭。和他在一起幾年,她習慣了。

她淡定地把眼鏡從他手裏拿回來,重新戴好,輕輕點頭:“嗯。聽你的。”

......

車停下,猶豫了一路的李佩央擡手想把它摘下來,被他制止了。

“不難受的話,就先戴著吧。”周庚禮給她解開安全帶,他還想再多看她幾眼。

過了今晚,他們也許很久,都不會再見面了。

這場婚禮晚宴的規模不大,但是看得出很貴。

李佩央跟著他走進去。他們沒有牽手,但跟周庚禮打招呼的人,都會自覺叫她一聲“嫂子”。

她離開這麽多年,這裏應該沒人能認出她。只是他周圍交往的這些人,無論私下如何恣意荒唐,場面上都禮數周全。不知道還以為多彬彬有禮,謙謙君子。

李佩央瞥了一眼身邊的人,不禁低頭笑,這狗男人年輕時候也這樣。屋裏屋外兩個人。

像他們這個年紀了,還沒結過婚的,或者說沒孩子的都是異類中的異類了。

老安這次也是二婚。新娘年齡挺小的,家裏是做小生意的,正常別說嫁娶,兩人碰面都難,聽說是在國外偶然認識的。

他一婚的時候,李佩央還沒出國。周庚禮也想帶她參加婚禮來著,她沒同意,做實驗忙推辭了。

但是婚禮前的單身聚會,她倒是參與了個尾聲。

那天周庚禮在電話裏裝醉,非讓她開車去接。打了好幾個電話,最後一次,他在電話裏吸鼻子,問她“是不是不愛了”。

電話這邊,李佩央沈默了一會兒,還是摘下了剛戴上的手套,“地址。”

到了那個俱樂部,包房裏的哭聲,她在門外都頓足了一瞬。

打開門,還好哭的不是他。

是老安。

他當時扯著周庚禮袖子不撒手,哭嚎著說:“兄弟,哥們我以後沒有愛情了!”

他沒有,他有啊。周庚禮看見她進來,嫌棄地把人扔一邊。抽了幾張紙,使勁兒擦自己袖子。

“我女朋友接我,我先走了。你們幾個看著點他吧。婚禮之前別出事了。”

他走過來想攬李佩央肩膀,看了看濕透的袖子,換了個邊。

李佩央擡頭仔細打量他,臉不紅心不跳,他撒謊為什麽鼻子不變長?

周庚禮跟她講,老安是家裏給安排的人結婚。他原本有喜歡的人。

“廢物一個。”他當時很不屑,摟著她肩膀,渾身帶著酒氣說:“你放心,央央,我不靠家裏也能每月給你掙一個億。”

李佩央本想質問他為什麽騙她來,知不知道她有多忙。後來她沈默了,再開口只說了句:“你下次少喝點酒。”

“下次啊?”男人故弄玄虛地換了個語調,低頭親她耳朵,“下次不好說。萬一是我們倆的婚禮。我不一定能控制住。”

“央央,我那天肯定會高興瘋了。”

......

雖然是二婚,但布置和排場,看得出安排人的用心。老安很喜歡這任妻子了。

周庚禮看著場邊的玫瑰花想,很浮華,但也不及他想給她的萬一。

老安是問過他會不會帶她來。

他沒說會,也沒說不會。就算他一個人來,也沒人會說什麽。

可他還是想帶她來一次。他們兩個沒有婚禮,那就一起...看看別人的吧。

按時間算,他倆領證也算是新婚,但比起現場歡樂的氛圍,這兩人坐在那裏....老安打眼一看,還以為他倆離了呢。

不過怎麽可能離?他兄弟等了這麽多年。就等這麽一個人。

老安跟老婆低聲交代了幾句,後者走過去,自來熟地拉起李佩央,“央姐,我等會兒扔捧花,你幫我選選哪束好看!”

狀況外的李佩央:“啊?”她們認識嗎?

女孩自報家門,“我姓於,但你叫我Cindy吧。你在國外那麽多年,英語名你好記一點。”

李佩央被她從草坪拉到一個臨時搭建放雜物的房間裏。

名叫Cindy的女孩,握著她的手,眼睛放光,“我真認識你!真的。”

“Doctor Li!我在諾大讀管理,你來過我們學校。”

李佩央想了想,哦,她好像確實去過。

“我根本聽不懂你們專業,但你是華人嘛,又那麽漂亮。我就湊熱鬧去了,在底下差點聽睡著。”

Cindy牽著她坐下來,“我真沒想到能在這見到你。還是我自己的婚禮上。你這是決定回國了嗎?”

“暫時回來一下。”具體的原因,她們也不熟。李佩央沒說。

“哦。”Cindy點點頭,也沒細問,她笑著,圓臉上兩個酒窩,忽然悄悄對她說:“老安第一次提你名字,我就懷疑是不是我見過的。今天果然。你名字挺不常見的。”

“不過,老安他們嘴裏的你,和我當時見你,完全不一樣。我又沒敢確定。”

李佩央也笑了,“他們嘴裏,我是什麽樣?”

“他們說你文靜、樸素,不怎麽打扮,有時候妝都不畫。還不愛說話。”Cindy數著手指想,她在諾大見到的她可不是這樣。

她們當時說的雖然都是英語,但她一個字母都聽不懂。完全靠看臉撐下來了。

她那時在臺上,偏分的波浪長發,淡紅的嘴唇,回答問題從容又自信,遇到太簡單的問題會隨手捋一下頭發,Cindy隔著很遠都覺得她肯定香香的。

“我當時有個舍友,是個智性戀,你都快把她迷死了。她想找你表白來著,結果碰上你牽著女兒逛校園。她就芳心破碎了。”

Cindy朝她挑挑小眉毛,湊近問她,“孩子是周哥的吧?”

“嗯。”李佩央覺得她挺有趣,笑笑,“是他的。”

開朗得跟個歡雀一樣的女孩捂住了嘴,感嘆,“哇噻!央姐,你人生也太精彩了。”

“你知道周哥一直等了你七年嗎?七年哎,他都一直單身。”

她該說知道還是不知道。李佩央思考,“嗯...我沒回過國。這七年。”

“也是。”Cindy理解地點點頭,“誰沒事打聽前男友啊。就他們男人天天白月光掛嘴邊,也不見少交女朋友。”

“不過,其實我也挺好奇的。”

“好奇什麽?”李佩央看著她笑,她的歡脫勁兒,真有些可愛。。

“我很好奇你為什麽走?他們說你是拿了錢。”Cindy搖頭,“不過我知道你肯定不是。”為了錢就更該留下。像她一樣,嫁進去再說。

為什麽。原因很多很覆雜。

李佩央垂眸,過了會兒才開口,“沒什麽特別的。可能就是想,離開他。”

她說這話時,屋外,剛想敲門的男人,動作停住,手指漸漸攥緊。

屋內,Cindy也住了嘴,她意識到她可能話說多了,忙拉著她轉移了個話題,“時間差不多了,我等會兒真要扔捧花。我有選擇恐懼癥,央姐,你幫我拿個主意。”

李佩央便起身,陪她參考。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閉著眼休憩。

就算是這些年,她為了遙遙,變得外向了很多,但這種頻繁社交的場合,還是太消耗她精力了。

她其實,真得很不適合他的世界。

她假寐,周庚禮也沒說話。他把車內溫度調高了一點,一路開得很穩,比平時慢許多。

到了門外,他停下車,也沒出聲叫她。

他靠著椅背,靜靜地看她,濃密的睫毛顫了顫,一雙眼緩緩睜開。

“到家了嗎?”她當真睡了一會兒。但不解乏,睜眼時,人還倦倦的。

“到了。”他說。

李佩央坐起身,淺淺打了個哈欠,“那我先走了。”

“等一下。”周庚禮叫住她,“把前面的箱子打開,東西拿著。”

什麽東西。李佩央看他一眼,沒問,聽他的話,打開副駕駛前面的儲物箱,裏面是一個透明文件袋。

和她猜的一樣,是離婚協議書。

李佩央手裏拿著這份文件,長睫低垂,沒說話。

“財產分割有了一點變化。”她垂著頭,周庚禮卻是一瞬不瞬地在看她,“遙遙還太小,都給你比較方便。”

“反正,你應該只會有她一個孩子。我也是。”

“文件要公證,走手續。你要是真不想,那可能,還得再待幾天。”

“我會都留給她的。”李佩央低聲說。她自己的那點財產也都打算只給女兒。

至於,新的婚姻。這七年她沒有想過。

目前,也不想去想。

“嗯。”意料之中的答案。她未來會不會結婚,他拿不準,但周庚禮知道,她對遙遙的愛毋庸置疑。

“也算是補償吧。”他說,“耽誤了你,這些天。”

“飛機票你也不用訂。我給遙遙買了些東西,這次全都帶回去吧。”周庚禮頓了頓,看著她又說,“還有你的。”

“你的東西,放在這裏很多年。也一起帶走吧。”

李佩央一直沒擡頭,但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輕輕點了下頭,“嗯。你以後,要是想來看她,隨時都可以。”

“我想她,我會讓人去接她。”男人終於收回視線,看向明明暗暗的前路,“最近幾年,我們...先不要見面了。”

不知道為什麽,他說出這話,李佩央的心臟顫了一下。有一種想要問他“為什麽”的沖動。

但她還是止住了,“...好。”

“你不用多想。我只是怕我忍不住。”

周庚禮想,如果再多見幾次,他肯定會忍不住想要去到她身邊。

得再等幾年。七年斷不了的念想,十年八年,總也能斷了。

“還有這個。”他從後排拿過一個盒子,“也該還給你了。”

李佩央看清後,徹底楞住了,這是...她的獎杯。他竟然...“你還...留著?”

“嗯。”之前說她有辦公室就還她。可能現在,她也不差這一個,但至少是第一個,有點紀念意義。

周庚禮看著被他擦淡了的獎杯,輕笑說,“抱歉,保存得不好。有點褪色了。”

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她呼吸,卻有一種類似七年前的痛感,忽然從心口開始蔓延。

李佩央垂眸,用力咬住了下嘴唇。

男人看向車窗外,“我能不能,上去看看遙遙?”

“她應該已經睡了。”

“嗯。我就在門口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好。”

他們先後上樓,沒有開燈,她走在後面,懷裏抱著他給的離婚協議書,還有獎杯。

踏上最後一層臺階,男人的腳步頓住了。

黑暗中,她從後面拽住了他的襯衫衣角。

“你還...恨我嗎?”她的聲音很小,每一個字都吐得很慢。很慎重。

她想得到什麽答案呢。

周庚禮沈默地想,愛、恨,思念,絕望,這七年,他對她的感情,覆雜得連他自己都縷不清了。

“你想聽真話嗎?”

“...想。”

“恨。”他閉上眼,“央央,這七年,我恨你,恨得都有些累了。有幾次,我是真得...很想要忘了你。”

只是他做不到。

她就知道。

李佩央低著頭,看見地板上,月光裏他的影子。她手指一點一點松開,最後放開了他,肩膀瞬間垂了下去。

“嗯。那剛好,我們要離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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