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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 1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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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 115 章

“陛……少爺, 這藥,真的要給霍大人端過去嗎?”

這段時間,安竹一直跟在酈黎身邊, 在軍營裏幫忙治療了不少傷病, 耳濡目染之下也懂了些醫術。

這會兒看到酈黎正在熬煮的藥劑, 還有旁邊還沒來得及放進去的藥材, 頓時有些毛骨悚然。

瞧瞧這些都是什麽吧!名貴的中草藥就不提了, 還有什麽蜈蚣幹、蛇蛻、草木灰、不知名動物的內臟, 還有某些他連名字都叫不上來的昆蟲……

但光是他能認出來的劇毒, 就足足有三四種了。

陛下這真不是打算給霍大人一個痛快嗎?

酈黎面沈如水,坐在藥爐邊上扇風:“這不是給他喝的。”

安竹松了口氣:“那就好……”

“是我打算自己喝的。”

安竹一口氣噎在喉嚨眼裏,大驚失色道:“陛下,您可千萬別想不開啊!大景離不開您,奴婢我也離不開您啊!”

情急之下,他連稱呼什麽的都顧不上了。酈黎趕緊用蒲扇敲了他一下,“行了, 收聲, 咱們還在軍營裏呢。再說了,我又沒說現在喝, 你先坐下, 我叮囑你點事。”

安竹忐忑不安地坐下了, 心裏還在思索著該如何勸說陛下想開點, 放寬心……看陛下這樣子,萬一霍大人真有個什麽三長兩短,搞不好真打算殉情啊!

“明日大軍行至濮陽, 三日之內,我們必須要入城, ”酈黎盯著藥爐內燒紅的炭火,像是在和安竹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紫荊關守將叛逃,匈奴南下得異常順利,這背後肯定有樊王在助推。幸好,他們的目標是兗州和京城,對沿途的郡縣不會造成太大損失。”

安竹一邊聽著,一邊點頭。

他對軍事一竅不通,但對陛下和霍大人的命令百分百信任……而且比起這些,他果然還是更好奇陛下為什麽要熬毒.藥啊!

“入城後,必須第一時間穩定城內秩序,築建防禦工事,抵禦匈奴入侵,最好是能叫他們有來無回。”酈黎繼續說道。

“邊關傳來情報,匈奴兵分兩路,一路目標就是兗州。濮陽是兗州門戶,匈奴二王子……之前聽烏斯說,這位是個飽讀中原史書,尤愛兵法的陰險家夥,大景的立國之戰便是濮陽一役,他若是率軍南下前來兗州,一定會來攻濮陽。”

安竹重重點頭,認為陛下說得極有道理。

但凡這裏換一個稍懂些戰事的人,聽到酈黎這些話,都會覺得是天方夜譚——三日攻下濮陽城,緊接著還要在城外與匈奴主力交戰,目標甚至不僅僅是防禦而是全殲……這豈不是癡人說夢嗎!?

作為提出者,酈黎自然明白其中的難度有多大。

但他也很清楚,以上每一條,自己都必須要做到。

如果三日攻不破濮陽城,沒有穩定安全的手術環境,霍琮的生存率將會降低到不足百分之十;如果沒有濮陽城的堅固城墻作為依仗,他們與匈奴的交戰將會極為兇險;而一旦讓匈奴進入兗州境內……

酈黎想起烏斯曾給自己描述過的畫面,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寧可去死,也不想親眼見證那一幕幕人間慘劇的發生。

只能說幸好,他提前成立了科學院,曾經的未雨綢繆,為如今的不可能之事提供了變為可能的契機。

“少爺……”耳畔忽然傳來安竹帶著顫抖哭腔的聲音,酈黎睜開眼睛,皺眉看向他,“怎麽了?好好的哭什麽?”

“沒、沒什麽,”安竹強忍著淚水,伸手從他的鬢邊拔掉一根頭發,“我只是心疼陛下,近日太過操勞。您才多大啊,就有白發了!”

酈黎低頭,怔怔地看著安竹手中的頭發,果然,發根處的顏色極淺,介於淺棕和白色之間。

但看到這根白頭發,他卻勾唇笑了笑,多日未曾解開的眉頭第一次放松舒展開了。

“少爺,您笑什麽?”安竹不解,眼眶紅紅地看著他。

陛下看樣子,怎麽好像還挺高興的呢?

“沒什麽。”酈黎從他手中接過那根白頭發,隨手收起來,“多謝提醒,不過這應該只是暫時的,等休息好了就能重新長回黑發了。我方才跟你講的這些,你都記住了嗎?”

安竹先是搖頭,再點頭:“沒明白,但少爺放心,已經一字不差都記住了!我記性很好的!”

“那就好,”酈黎微微笑道,“這幾日,你就別跟在我旁邊了,去傷兵營吧,正兒八經地做個軍醫,我教給你的那些,已經足夠你超過大景大部分的半吊子醫師了。”

安竹嚇得臉都白了,連忙站起來要給他跪下,眼淚汪汪道:“少爺,您不要我了嗎?”

“坐好了,沒說不要你,”酈黎翻了個白眼,“我的這部分計劃,如果出現了偏差,接下來就要靠你了。”

安竹“哦”了一聲,屁股這才興高采烈地重新挨在了座位上。

“你說你都記住了,那假如我三日之內沒能攻下濮陽,你就要帶著這份旨意,偷偷回京,去找元善。”酈黎從懷裏取出一份書信,交給安竹,“還記得我派沈江去查兵部時,沈江在城外發現的那條密道嗎?”

“記得,”安竹遲疑道,“但那條密道,不是被賊人給炸了嗎?”

“後來我又派錦衣衛去疏通了,”酈黎說,“如今知道這條密道的人不多,只有烏斯、陸舫、沈江、霍琮和你我。”

其實還有一個阿禾,但想來她也不會在意這條被她親手炸塌的密道,酈黎這一手,玩的就是燈下黑。

“樊王大軍目前駐紮在青城門外,密道所在之處與他們不在同一方位,你趁著晚上進城,應該不會被他們發現。”

安竹一口答應下來:“好,少爺放心,我一定辦到。”

酈黎盯著他:“你就不問問,我在這旨意裏寫了什麽嗎?”

“這個,少爺要是想讓我知道,那我自然會知道的,”安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如果您沒這個意思,那我又何必多問呢?”

酈黎無言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切以自己的安危為上,”他說,“諸乘,你會青史留名的。”

“我不要青史留名,”安竹低聲道,他慎重地摸了摸自己懷中的書信,擡頭目光炯炯地看著酈黎,“我只希望少爺您,還有霍大人,都平平安安的。少爺,您能答應我嗎?”

酈黎沈默了一會兒,說:“我會盡我所能。”

安竹咬緊了下唇,但他知道酈黎對霍琮的感情,皇宮上上下下那麽多人,他是唯一一個親眼見證了陛下與霍大人在危難之際相認、一直到相依相伴互許終生的人,正因此,也由衷地希望陛下能獲得幸福。

“上天有好生之德,”最終,他只能這樣說,“少爺,老天爺會保佑您和霍大人的,一定會的。”

酈黎笑了笑,輕輕“嗯”了一聲。

待安竹離開後,他垂眸盯著咕嘟咕嘟冒泡的藥壺,把裏面的液體全部倒在了提前準備好的過濾紗布上。

他要的,是濾過的藥渣。

等把這些藥渣放在太陽下曬幹,再搓成丸,就成了見血封喉的劇毒之物,這是酈黎從一本古籍中看到的。

對於古人記載的醫書,治病救人的方子他慎之又慎,但只要寫著“劇毒”的,酈黎基本都毫不懷疑。

這枚藥丸,是他為自己準備的,裏面還添加了一些鎮靜和麻醉的成分,能夠有效地減少服用者的痛苦。

酈黎平靜地把藥渣包好,起身去找霍琮。

霍琮正在手裏盤著那枚鈴鐺,因為把玩的時間太長,原本顏色清亮的銀鈴如今都被氧化成了暗色。

要不要搖一下呢?

他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五感喪失的第七天,他明顯感覺到了身體的虛弱,但酈黎最近讓他喝的藥很有效果,身體的疼痛尚且還在霍琮能夠忍耐的範圍內。

白天行軍趕路時,他大多都和酈黎一起待在馬車裏,即使看不到、聽不到,就連觸碰時的感覺也消失殆盡,但只要酈黎一直在他身邊,霍琮的心情就能一直保持平靜。

但現在酈黎不在。

霍琮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獨自陷入黑暗中,那種恐慌的孤寂感又來了。

他靜靜地體會著身體的虛弱和激素的紊亂給他心理上帶來的影響:焦慮、低落、恐懼、患得患失……

想要用疼痛來證明自己的存在感,想要用某種方式來確認自己還活著,想要酈黎,想要抓著他的手,用平生最大的力氣緊緊抱住他,融為一體,再也不分開。

但在酈黎看來,依靠在榻上的霍琮,只是捏著自己送給他的那枚鈴鐺,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走到霍琮身邊,對方不意外地絲毫沒有反應。

只是看上去很不開心的樣子,皺著眉頭忍耐了半天,還是很小幅度地晃了一下鈴鐺。

幾秒種後。

霍琮看上去更不高興了。

忽然,臉頰一痛,像是有人捏住了他的兩邊臉蛋,還在用力向外拉扯。

霍琮呆了一秒鐘,等反應過來後立刻露出一抹笑容,伸出手將酈黎抱進懷裏,埋在他的頸側深吸了一口。

‘高興了?’酈黎在他的胸前寫道。

“高興了。”霍琮坦誠道,“感覺你去了好久,這次是因為什麽事?”

酈黎當然不會說是給自己搞了份原地去世大禮包,正好他還有一件事想告訴霍琮,於是順理成章地轉移話題。

‘你看,我有白頭發了。’

他把安竹拔下的那根白頭發放在霍琮手裏,霍琮的表情不太好看:“怎麽回事?”

‘是好事,’酈黎笑著寫道,‘上輩子我有白頭發的時候,你都沒來得及看到呢。’

結果沒想到剛寫完最後一筆,手背上就感覺到了一點濕潤,酈黎楞住了——兩輩子算在一起,他從沒見過霍琮哭。

他甚至從沒想過,霍琮居然也會流淚。

霍琮捏著他的白發,用手背擦去臉上的淚痕,很短暫地笑了一下,說:“時不時過幾天就要做手術了?抱歉,讓你這麽累,手術很消耗精力和體力,之後的事情你可以交給我的副官,這個人可以信任。”

酈黎輕輕敲了一下他的腦袋。

霍琮的呼吸漸漸急促:“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不走了,已經紮營了。’

“那吃晚飯了嗎?”

‘還沒,陪你一起。你多吃點,儲備體力,最近瘦了好多。’

“還好吧……”霍琮捏了捏自己身上,“看,腹肌還有一點呢。”

他似乎一直在猶豫著什麽,直到吃完晚飯後,霍琮終於開口了:“你對烏斯這個人,怎麽看?”

酈黎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他能怎麽看?烏斯對他來講就是個大麻煩,但要說討厭,也算不上,畢竟人家帶著傷拼了命過來告訴他霍琮的情報……當然,其中有多少是交易、多少是真心,還有待考量。

不過,到底還是欠了烏斯一個人情。

所以在百忙之中,酈黎還是給對方調配了些調理身子的藥。霍琮在知道後,說要用他的路子送進京城,對此酈黎雖然覺得有些疑惑,但也覺得沒什麽,就隨口答應了。

他寫道:‘怎麽突然問起他了?好好休息,京城那邊的事不用你操心。’

陸舫這俸祿也不是白領的,現在樊王都還沒動手呢,最多只是派使者施施壓,沒事在城外練練兵啥的。

如今城中有十萬禁軍、糧草充足,還有沈江率領的一幹錦衣衛監督文武百官,酈黎心想,要是這樣陸舫在他回去前都守不住城,他這監國當的,還不如去田間地頭挑大糞呢。

“如果他死了,你會傷心嗎?”霍琮今天似乎很執著地想要從他這兒得到一個答案。

酈黎擰起眉毛,想了想,回答他:‘大概不會。’

但心情應該會很覆雜。酈黎也不好說自己對這個便宜哥哥有多少感情,他並沒有與對方相處的記憶,更何況,就算是普通兄弟,分開這麽些年,關系估計也不剩幾分了。

‘他不是在皇宮裏好好待著嗎,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不應該啊,酈黎心想。

要是城內出事,沈江和陸舫都會給他飛鴿傳書的,他們這邊的情報互通可是一直很順暢。

“只是如果。”霍琮淡淡笑了一下,“那個叫阿禾的女人,現在應該很想對你下手,上次陸舫為了應付文武百官,讓烏斯扮作你,還記得嗎?”

這件事酈黎也知道,他沒怪陸舫擅作主張,因為監國的權力是他親手交給陸舫的,這個舉動本身,就象征著他對陸舫的完全信任。

至於後續陸舫要怎麽做,那就隨便他了。

‘記得,不過後來不是沒事了嗎?陸舫不會還想讓烏斯一直假扮下去吧?’酈黎有些吃驚。

但想了想,好像也有必要。

在不知道敵軍會怎麽出招的情況下,與其漫無目的地處處提防,不如直接豎起一個靶子,讓對面主動上鉤。

‘沒事,皇宮很安全的。’酈黎對此頗為樂觀,‘烏斯也不是傻子,他可是教主呢。’

不過這樣一來,又要欠他一個人情了,酈黎哭笑不得地想,好不容易才還清上一個,怎麽感覺,還沒完沒了了?

他們並沒有在烏斯的話題上過多糾結,幾乎一整個晚上,酈黎都在耐心地向霍琮講述著接下來的安排。

因為是一個字一個字手寫,霍琮理解的速度也很有限,偶爾因為思考,還會忘記之前酈黎寫了什麽。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肯定不算是一個很愉快的談話對象,但酈黎就像是完全不會感到煩躁一樣,無論重覆多少遍,他依舊不厭其煩地寫下來。

“想看看你,”霍琮忽然說道,“感覺……已經很久沒看見你的樣子了。”

酈黎牽著他的手,一點一點撫摸感受著自己的眉眼和輪廓,因為霍琮沒有觸碰的感覺,他還強迫對方用了些力氣,臉頰都微微泛起了紅。

“快了,”他說,“很快了。”

如果這是命中註定的一劫,那他們很快就會迎來註定的歸宿。

“轟——!!!”

箭矢紛飛的戰場上,一道巨響震撼天地。

酈黎捂住耳朵,穩穩地坐在馬背上,身邊簇擁著一眾霍琮帳下的謀士武將。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望著遠處緩緩傾倒的城墻——

這是……神跡嗎!?

除了天雷,還有什麽武器能有這麽大的威力,頃刻間便能令地崩山摧!?

塵煙喧囂的戰場上,竟出現了短暫的死寂。

無論是哪一方的士兵和將領,包括提前已經被酈黎打過預防針的幾位己方將士,望著那段坍塌的城墻,都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半天回不過神來。

方才激烈的攻城戰讓酈黎腎上腺激素瘋狂分泌,握著韁繩的手掌也汗津津的,他舔了舔幹燥的嘴唇,知道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樊王軍中也有火.藥,但威力沒有他們的這麽大,而且因為運輸困難,方才炸掉的,已經是全部的儲備了。

——機會只有一次。

“全體將士聽令!”

酈黎霍然拔劍,直指前方高大的濮陽城墻,紅著眼睛,厲聲高喝道:

“濮陽城破,天命在我!”

“先登者,賞千金,封萬戶侯!!”

短短幾句話,讓眾士兵就像打了雞血似的,紛紛握緊手中兵器,怒吼咆哮著,順著坍塌的城墻,如潮水般朝著城內驚慌失措的樊王守軍沖去。

原本還洋洋得意、以為霍軍起碼得在城下耗上個把月、死上幾萬人的守城大將,還沒等重整軍紀開始反擊呢,便被一馬當先的副官捉住頭發,一刀抹了脖子。

“為了主公和小霍先生,”副官咬牙道,自從酈黎開始代霍琮掌管軍中事務後,大家都開始這麽稱呼他了,“——請你去死吧!”

他提著守城大將的腦袋,居高臨下地朝著城中僅剩的守軍喊道:“主將已死,爾等賊寇,還不束手就擒!?”

“降者不殺!”

不過半日功夫,濮陽城易主,兗州大勢塵埃落定。

此役就如同當初霍琮在城外與通王的那一戰,震動天下。

消息傳回京城,樊王軍中一日內竟出現了兩次嘩變,雖然不過多久就被鎮壓,但陸舫在聽聞這個消息後,還是第一時間召集了幾位朝中大員,召開了一次緊急會議。

“他們要動手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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