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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無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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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無條件

很久遠的記憶了,此刻回想起來,卻依舊清晰。

陳述堯記得那是個很晴朗的周末,因為是休息日,書店裏的人並不少。

自從那次在書店遇見蘇青之後,他再過去,總會習慣性往旁邊的位置放上一本書。

即使三年裏,他們碰見的次數寥寥無幾,這個習慣還是被陳述堯保留了下來。

那天他做完一套英語預測卷,一擡頭,正好看見門邊張望的蘇青。

陳述堯不動神色地掃了一圈兒,周圍並沒有多餘的空位。在蘇青的視線落過來之前,他伸手把一旁占位的書本收了回去。

過了兩秒,耳邊就傳來清晰地訝異聲,“看來今天運氣不錯呀。”

陽光從窗戶投進,桌面上躍然著女孩淺淺的影子,同他握筆的手臂交疊在一起。

陳述堯低頭,從書包裏拿出一張數學試卷,唇角揚起淺淺的弧度。

蘇青坐下,把一本厚重的外國小說壓在桌面,書頁翻動的聲音沙沙。她看得投入,並不在意身邊坐著的人是誰。反倒是長桌對面的男生被蘇青的外貌吸引,小聲交談了兩句,起身叩響了她面前的桌面。t

陳述堯聽見那兩個男生中的一個平聲開口,“同學你好,方便加個微信認識一下嗎?”

筆尖頓在試卷上,很快就洇出一個黑色的墨點。

蘇青從書本裏擡起頭,回以對方一個拒絕的擺手。

陳述堯註意力又重新落回試題上。

一個上午的時間過去的很快,書店裏的人陸陸續續走開。

旁邊位置的女孩不知道也走去了哪裏,只有桌面攤開的小說昭示著剛剛的遇見不是夢。

陳述堯拿起水杯,飲水機在另一層樓的門邊。他沈默地走下樓梯,穿過一個又一個書架。空氣裏似乎流竄著幾分灼燒的氣息,像幾百支同時點燃的煙頭冒出的白霧。某個猜測風一樣從腦海穿過,手指剛摁下熱水鍵,耳邊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重物倒塌的劇烈聲響。餘光裏,穿著工作服的中年男人腳步飛快地往一樓跑,後面的人陸陸續續一個接一個,有好心的大叔沖他喊了一句,“樓上起火了,快跑啊。”

陳述堯怔了一瞬,溢出的熱水灑在皮膚上,灼燒的痛感讓理智瞬間回籠。

人群烏泱泱往下,陳述堯想起長桌上攤開的書本,腳步飛快,逆著人群往上。

煙霧濃烈到嗆鼻。

“蘇青!”

倒下的書架幾乎完全攔住人前進的腳步,陳述堯一顆心懸到了喉口,他手撐在火勢尚未波及的墻面,跳過那些擱擋,一路往裏走,途中幾次險些被掉落的書本砸到,終於在距離洗手間不遠的位置被書架困住的女孩。

她的頭發散落下來,半蹲在地上,因為吸入太多煙霧此刻眼神都變得有些模糊,虛虛不聚焦。

陳述堯快步走過去,快要抓住她的前一秒,一旁被吞噬得完全失去支撐的書架橫欄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重重砸在了陳述堯的小臂上,瞬間出現一個觸目驚心的傷口,痛感一路傳導至神經。

面前的蘇青已經腳步不穩,他忍者痛意,在她倒下一去的前一秒,捉住了她的手臂,“青青。”

火勢還在蔓延,他擡頭看了眼,洗手間的門邊早被堵塞住,根本無法獲取水源。

水杯被他在急切中遺忘在了樓下。

顧不上更多,陳述堯拉住女孩的手腕,把人背在了肩膀。

......

往後的記憶逐漸模糊,他只記得救護車紅色的車燈在眼前不停地閃,由遠及近。蘇青的聲音在耳邊輕輕響起,“我還不想死掉。”

他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溢出喉間,“不會的。”

你會好好活著,會越來越好,考上理想的大學,去讀喜歡的專業。

/

蘇青手裏的一杯水見了底。

她坐在沙發上,看陳述堯在給她新買的仙人掌移到更大的花盆裏,他的身影在昏寂的陽臺上來回移動。

蘇青看著他,又想起前一天在電腦上看見的私人博文。

很多都是與她相關但又瑣碎尋常的日常記錄,她當時情緒波動太大,不能完全記住他所寫下的內容。

但是有一條,清晰地印在了腦海裏。是一本書的標註,上面只有一句話——

“我將遠遠地愛你,隔著冷靜的距離。”

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纏繞住,蘇青把自己蜷縮成一團,又一次淚流不止。

她不想被他發現,一直克制著聲音。腦子裏拼命地回想,越想越心慌,也越難以記起。那個高中拼命救她出火場的少年,她對他竟然一點,哪怕一點的印象都沒有。

蘇青錘了錘腦袋,無力感像浪潮一樣打過來。

她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平覆好心情。

陳述堯安頓好蘇青新購置的那一堆花花草草,折回客廳,看見的是沙發上跟小貓玩得正熱鬧的女孩。

蘇青伸出的手指在抓撓貓咪的腦袋,她歪著頭,叫它的名字,“悠悠,真好聽的名字。”

陳述堯放好工具鏟,踩在地板上的腳步卻有些亂了。

他輕呼一口氣,在經過時問蘇青午飯想要吃什麽。

蘇青餵給悠悠一根貓條,“我媽媽剛給我打了電話,說今天如果不上班就回去吃飯,她有點想我。”

陳述堯聽罷就去拿電視機旁邊的鑰匙,“好,那我送你過去。”

沒有片刻停頓,蘇青松開懷裏的小貓,聲音自然地接過話,“你跟我一起去吧。”

陳述堯一時沒反應過來,他點點頭,“嗯,是要送你,不然我不放心。”

蘇青重覆了一遍,“我說,你跟我一起陪我媽媽吃頓飯吧。”

冰涼的鑰匙被體溫染得有些發燙,陳述堯楞了一會兒後,說,“行,那我去換件衣服。”

蘇青摳著手指,忽然叫住他,沒頭沒尾地丟下一句,“陳述堯,我以後再也不會欺負你了。”

陳述堯腳步稍頓,背對著她,沒接話。

/

電話裏蘇青說讓她多添雙筷子時,蔣玲已經猜到她是要帶男朋友回來,在客廳走了一個來回後,蔣玲還是忍不住,回到房間換上了上周購置的新衣服。

蘇青在來的路上鋪墊了很多,諸如她媽媽之前對陳景明的印象很好,可能不太能很快接納他的話。陳述堯眉眼專註地觀察著路況,輕輕點頭。

蘇青扭頭看了眼,又補充道:“但是我會盡力說服她的,沒有人可以拒絕蘇青。”

一路綠燈。

陳述堯聽到這句話平靜的面孔變得有些繃不住,他勾了勾嘴角,認同地重覆了她的後半句話,“嗯,沒有人可以拒絕蘇青。”

蘇青兩頰鼓起,瞪著他,“幹嘛學我說話?”

陳述堯逗她,“可能因為,沒有人可以拒絕蘇青吧。”

遠處的烏雲被風吹散,露出一角亮眼的金黃。

“太可惡了陳述堯。”蘇青雙手抱胸,決定讓這個沒有嘗過愛情酸甜苦辣的家夥,長點記性,“剛剛陳景明給我打電話了。”

經過一個路口,陳述堯調轉車頭,壓在方向盤上的手指寸寸收緊。

細微的動作被蘇青收進眼底,她滿意了,繼續火上澆油,“他跟我說了很多事情。"

陳述堯一時不知道該回什麽,沈默著思考。

這片刻的停頓被蘇青拿來大做文章,她故意撥高音量,下定義,“你不愛我了。”

車子終於開到蘇青媽媽住的小區樓下,陳述堯緩緩踩下剎車,他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覆在上面,修長的指尖輕輕敲著,嘆了口氣。

這份行為太過反常,蘇青狐疑地看過去,“你怎麽了?”

陳述堯松開手,低聲,“你剛剛才說,以後不會欺負我了。”他眼睫眨了眨,擡眸看她,“這麽快就不作數了嗎?”

這句話有種莫名的熟悉感,蘇青根本來不及細想,就被面前男人擺出的無辜模樣蠱惑,“我……那,我跟你道歉。”

她解開安全帶的鎖扣,在陳述堯的嘴巴上很快碰了一下,“道完了。”

一直到下車,蘇青走上前想幫陳述堯分擔一部分手裏的東西,湊近才發現他在笑。

她生氣地拍了下他的肩膀,“你剛剛那招也是在學我!”

陳述堯徹底繃不住,單手捂住一半眼睛,笑得肩膀都在抖。蘇青扒拉下他的手指,“那就不作數了!就要欺負你!”

陳述堯順勢捉住她的手,十指穿過,扣在掌心,“好。”

……

門鈴在電話掛斷後的一小時被摁響,蘇青故意沒拿出鑰匙,等蔣女士出來開門。

三人目光相對,陳述堯率先打了招呼。

路上那會兒露出的一角散漫模樣完全被收回去,他脊背挺得很直,唇邊始終掛著社交式的笑意。

蔣玲沒什麽表情地嗯了一聲,“進來吧。”

陳述堯把拎滿一手的禮物放到茶幾上,剛坐下,就聽見蔣玲推著蘇青的手臂說,“你去廚房看看我的排骨是不是燉好了,給火關了,盛出來。”

蘇青不樂意,“你就想支開我好盤問他是吧?”

蔣玲揚了下眉,不置可否,“讓你去就快去,話這麽多?”

蘇青無奈笑了下,再回過神時已經被蔣女士向後推了兩步,她壓低聲音,進廚房前俯在母親耳邊告訴:“總之你不許欺負他。”

畢竟剛在車上信誓旦旦說了對他好,說到做到,所以盡管蘇青知道蔣女士的心思她猜不透,但還是事先說了句。

“你這胳膊肘往外拐的也太嚴重了。”

蔣玲覺得女兒大驚小怪,她又不會吃了眼前這個自進門起就坐立難安的陳述堯,不過看到蘇青這般囑咐,倒也能清楚地分辨出他跟陳景明是誰的分量更重一些。

所以雖然對陳述堯不太了解,卻也不打算第一次見面就把人問的下不來臺。

蔣玲端著果盤放到茶幾上面,清了清嗓子,“陳述堯是吧?”

陳述堯點頭,在蔣玲坐下後,主動起身倒好兩杯水放到桌面,又重新坐回去。

蔣玲不動神色地掃量他一眼,“不用緊張,之前不是來過一次嗎?就當來朋友家玩好了。”

她話裏的點撥明晃晃。

蘇青從進廚房開始,耳朵就豎起來接收著客廳的對話。

此刻聽見蔣女士說讓陳述堯把這裏當成自己t朋友家,她不滿意地扔下勺子,從廚房門口探出一個腦袋,強調,“是哦,就當是來女朋友家玩好了。”

蔣玲警告性地看了她一眼,“讓你幹個活兒都不專心?”

蘇青撇撇嘴,又轉回去。

客廳安靜了一瞬,蔣玲覆又開口,“我不是不同意你們兩在一起。”

陳述堯看向蔣玲,認真道:“我知道。”

他頓了頓,“我也明白您的顧慮。蘇青之前是我哥的女朋友,他們兩在一起多年,可能在外人眼裏這並不是什麽可以輕易接受的事情。”

蔣玲端起茶杯,打斷他,“我的女兒什麽性子我了解,她要是會在意別人的看法今天就不會把你帶回家了。”

蔣玲抿了口茶,話還沒出口,就聽到身邊很快響起的答話,陳述堯聲音雖輕卻很堅定,只一句話就消弭了她所有的顧慮。

他說:“我只是想告訴您,青青在我心裏,是比家人更重要的存在。”

言外之意是,不管陳文斌和鄭惠欣怎麽看,他都不在意,他只在意蘇青怎麽想。

蔣玲得到期望中的滿意回答,不再說話了。

這兩天網上的各種新聞消息她也了解了很多,半夜心疼女兒心疼到睡不著覺,幾次拿起手機想要撥個電話又生生忍住。她太了解蘇青的性子,這種時候去關心去問話,只會讓她覺得沒面子,害她更傷心。蔣女士坐在店裏一整天,手機完全不離手,不停更新著網頁。

她側頭看了眼身邊的年輕男人,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很早之前,蘇青跟陳景明提及要結婚的時候,蔣玲就用各種方法了解過對方的家庭。她知道陳述堯跟陳景明並非真正的親兄弟,也知道,陳家那對父母是何等的偏心。出生在這家覆雜的家庭到底是不得已,人若能自己選,又何嘗不想要更好的選擇呢?

可也唯有家庭,是自己無法選擇又不能割舍的了。

想到這不免感嘆,蔣玲思索著,原本想問的問題很多,關乎未來計劃之類的要求也有顧慮,可當她餘光瞥到考拉一樣扒在廚房門邊的閨女,到底還是把那番老舊的話術又咽了回去。

陳景明這個活生生的例子讓蔣女士覺得,所有外在的錢財、名利、包括一時掩飾得體的好心腸,其實都不如對蘇青好和她喜歡來得重要。

婚姻在附加問題上或許很多,可唯一答案也不過真心。既然是兩情相悅,那她又何必諸多顧慮。

末了放下手中水杯,嘴角露出一個淺淡笑意。

“吃飯吧,下午我帶蘇青去她外婆家,你也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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