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如月皎皎的遠方（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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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如月皎皎的遠方（二）
這個夜晚就像夢一樣美妙。
樓知秋覺得自己和兄姊比起來，是一個軟弱得多的人，盡管他能把生活處理得井井有條，但每當深夜看到孤高的月亮時，便忍不住思念故鄉，思念自己的心上人。
也許他是因為想念庭雨疏，才覺得思鄉，也或許對他而言，庭雨疏就是故鄉。
有天樓知秋專門去了費城一家華人夫妻開的餐廳，中國學生會的同胞都推薦去那裏，地道又正宗。
人的記憶中，最難消逝的便是味覺，他在賓州很少吃到正宗的中餐，始終有種客居他鄉的格格不入感。
他以前不知道食物有這樣的魔力，明明只是喚醒了味覺，卻能讓他清晰地回憶起故鄉的街巷，那些綠色的行道樹，地道的鄉音，汽車不住鳴笛的公路，夏天潮濕悶熱的空氣，空調過濾器的味道，香水或者食物的味道……
他有一瞬間覺得，他走出餐廳的大門，就回到了熟悉的街道上。
可樓知秋最思念、最放不下的始終是庭雨疏，沒有人可以做出和他一樣味道的菜肴，就像沒有人有他身上獨一無二的淡香，也沒有人可以覆制，只有樓知秋記得，用他吻過庭雨疏身體的唇舌。
當庭雨疏拉開椅子，對他說“過來吃飯。”樓知秋就覺得自己真的回家了。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他的思念已經和生活融為一體，擡頭看天的時候，回想起庭雨疏穿襯衫的樣子，跑步的時候會想起庭雨疏在身邊的模樣，吃飯的時候會想起庭雨疏做的菜，偶爾擡頭看月亮，庭雨疏清麗的面容便會在腦海中浮現。
有時候甚至毫無理由，他只是和別人很平常地說完一句話，一低頭，又想起了庭雨疏。
樓知秋很少感覺苦過，只是單純地想庭雨疏而已。
此刻他終於又嘗到了記憶中熟悉的味道，庭雨疏也分明正在他身邊，可這時間，他對庭雨疏的思念卻山呼海嘯如潮水般湧來，一下淹沒了他，讓他的眼睛一下濕潤了。
“哥哥，你過來一下！”樓知秋把盤子收拾到廚房後，忽然叫住了庭雨疏。
“怎麽了？”
樓知秋站在水槽邊，對他露出了一個狡黠得意的笑容。
“你來看！”
庭雨疏走過去，見樓知秋拿著盤子在流水下洗刷兩下，很輕易便把上面的汙漬漂洗掉了。
“我沒有用洗滌劑！是不是很厲害！”
庭雨疏很配合地點點頭，“厲害，怎麽做到的？”
“用這個！”樓知秋把一小塊胡蘿蔔頭捏在手裏轉了轉，“用它擦一下就好了。”
“很環保。”庭雨疏先揚後抑，“所以你浪費糧食？”
樓知秋趕緊解釋，“哎呀……！就是末端上那一截，很苦的。”
庭雨疏露出一點笑容，“我知道。”
樓知秋知道他是開玩笑，也跟著笑，轉過頭低頭繼續擦盤子，“你知道嗎？我有一次洗潔精用完了，突然發現的這個秘訣。當時我下意識就想喊你來看看……然後我叫出聲才想起來，你不在這裏。”
朋友聚會走了後，樓知秋洗盤子時才發現洗潔精已經沒有了，他望著杯盤狼藉的水槽，以及空曠的房子，感到幾分無可奈何，拿起切剩的胡蘿蔔頭，想先刮掉大部分油汙，然後自己出去買洗潔精，結果沒想到，僅靠胡蘿蔔，就可以擦掉油汙。
那一瞬間，好像生活技能點了一個隱藏的技能樹，柳暗花明又一村，樓知秋忽然開心極了，條件反射地想和人分享，他不假思索地便喊出了庭雨疏的名字。
樓知秋的聲音空落落地回想在獨居的房子中，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喜歡的人不在身邊。
庭雨疏望著樓知秋的背影，沈默了幾秒，走上前，從樓知秋的背後伸出手臂摟住了他的腰。
“為什麽後來不和我說？”
“也不是什麽大事嘛……洗個盤子而已。”
其實他本來是準備跟庭雨疏說的，但是當時庭雨疏帶隊去MSI，要倒時差和安排訓練，他作為教練，本不是什麽問題，但因為隊員的入境資料出了問題，臨時幫隊員代打，為了盡快熟悉曾經的比賽節奏，他三天只睡了不到八個小時。
這些事是戰隊經理跟他說的，可是他前一天給庭雨疏打電話，那麽忙都接了，還聽自己說生活瑣碎的事。
那之後樓知秋便不輕易在比賽期間給庭雨疏打電話了，總是要先問問經理，至於胡蘿蔔可以用來刷油汙這種小事，過了那個時間點，便更沒必要說了。
庭雨疏先是沈默，然後才說，“我在這裏了，你可以和我說……很多事。”
樓知秋頓了一下，“當然啦，我話最多啦，特別是對你，你還不知道嗎？”
他側過頭，輕輕吻了一下庭雨疏額頭，“去客廳等我？”
庭雨疏低下頭貼著他的背，一反常態的依賴，“我想等你。”
聽到這句話，樓知秋立刻放下手裏的胡蘿蔔頭，換上了洗潔精，快速擦洗盤子。
望著樓知秋急躁的動作，險些讓盤子從手裏溜出去，庭雨疏無聲笑了。
洗完餐具，兩個人一起找碟片，挑來挑去，樓知秋靈光一閃，“不如看s賽紀錄片吧！”
紀錄片最初是當年比賽城市的標志性建築的空境，接著是各國粉絲們的采訪，解說、後勤的片花，然後是選手們的采訪或記錄片段。
樓知秋看著曾經熟悉熱愛的事業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隨著剪輯節奏的推進，他在某一刻忽然分不清今夕何夕，他不知道究竟是過去征戰職業聯賽的歲月是一場夢，還是自己現在的生活是一場夢。
他摟緊懷裏的庭雨疏，感受相貼的實感。
“哥哥，我覺得你每次采訪都好帥啊。”
畫面中，庭雨疏正坐在世界賽的背景板前回答官方采訪的問題。
他沒什麽表情，神態不卑不亢，語調從容，條理清晰。
“你知道嗎，以前我們私下偷偷都覺得，你是最適合去錄垃圾話的，你都不需要嘲諷，只要最正常說話，比嘲諷殺傷力強一萬倍。”
“為什麽？”
“大概是，王之蔑視吧。我們這些普通人學不來你那個氣質。”
庭雨疏無奈。
樓知秋笑，把庭雨疏肩膀摟過來，抱在懷裏，“不能叫‘王之蔑視’，這太俗了，配不上我哥哥。哥哥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你往那一坐，一看過來，人就不敢造次了，哎現在那些選手是不是都很怕你啊，是不是特別乖，我上次聽說DAF現在上上下下紀律嚴明，趕上斯巴達了。”
“你覺得呢？”
“我覺得，那肯定不能是你嚴厲啊，你這麽好說話，一定是他們被你感化了，一改網癮少年無組織無紀律，決心做一個上進的職業選手。”
庭雨疏淡笑，“那你呢？”
樓知秋望進庭雨疏眼睛深處，半開玩笑地道，“我是第一個皈依你的人。”
庭雨疏深深覺得不該和樓知秋聊到這個，他總能有法子讓自己說不出話，尤其是他垂下眼，清澈的雙眼專註地看著自己時。
庭雨疏沈默地繼續看向電視，正好播到他們戰隊備戰的記錄片段，其他人都穿著隊服，只有樓知秋沒有，而他則穿著戰隊外套，“你還記得那天為什麽你沒穿隊服嗎？”
樓知秋看了一眼，“我記得！那天早上你先起的床，結果你穿了我的隊服。”
隊服上都有名字，背上會印上選手ID，庭雨疏穿著寫了他名字的隊服，總要引有心人做文章。
樓知秋好笑，“我一穿你衣服就覺得不對，你穿我的時候沒感覺麽？”
庭雨疏搖頭，平淡地道，“沒有，可能穿你的習慣了。”
樓知秋梗了一下。
“你是不是故意的？”
庭雨疏漆黑的眼睛靜靜地看了他一眼，露出一點疑惑的意味。
算了……樓知秋在心裏嘆氣。
紀錄片正播到他們在訓練室隔間說話時的樣子，兩個人臉上神情都很嚴肅，樓知秋還時不時操作鼠標，點著屏幕。
樓知秋心裏突然有點好奇。
“我們當時在說什麽？”
“忘了。”
他們並肩打職業這麽久，討論過那麽多次，怎麽會記得那單獨平常的一次對話。
樓知秋心裏有一陣說不出的感覺，剛才那點好奇演變成一種火烤般的焦灼。
他和庭雨疏之間沈默了很長一陣時間，彼此看著紀錄片，沒有交流。
樓知秋突兀地開口，“我們在說半人馬WRARA的操作問題。”
他剛說出這句話，就後悔了。
“嗯。”
庭雨疏應了一聲，沒說別的。
樓知秋忽然覺得有些說不上來的煩躁，他甚至後悔和庭雨疏一起看這個紀錄片了。
他為什麽要在這時候拉著庭雨疏回憶過去？他為什麽要對他和庭雨疏的過去耿耿於懷？
即使他能回憶起過去的每一件事，都無法真正回到過去。
舊友可以通過回憶往事拉近彼此的關系，人際相遇就像相交直線，在那個點相遇，過了那個點便要各奔前程，他們剩下的也只有那個點的故事，因為彼此的未來再無大的交集，也便沒有合作或者威脅，才讓回憶變得如此珍貴美好。
可他和庭雨疏怎麽能像普通的朋友，沒有現在的共同話題，只能用過去來維系彼此？
樓知秋忽然發現，他越執著過去發生了什麽，越證明他現在的不安。
庭雨疏明白這個道理嗎？他應答自己的時候在想什麽？
樓知秋感到有些恐懼，甚至不敢去看庭雨疏的神情。
“你累不累，先去洗個澡吧。”
樓知秋側摟著庭雨疏，下頷貼著庭雨疏的頸窩。
“我洗過了。”
樓知秋頓了一瞬，“那我去。”
他洗完澡後去臥室，見庭雨疏正靠在床頭回消息，見他來了，放下了手機。
樓知秋的眼神不自覺地追隨著他的手機，若無其事地問：“是工作上的事嗎？”
“不是。”
樓知秋不再說話了，掀開被子坐上床。
“上次聽你說你們的策劃被教授否決了，現在怎麽樣？”
“有眉目了。”
庭雨疏點點頭。
“你這次S賽感覺怎麽樣？”
“和去年感覺差不多，PCK在嘗試新的打法，但是他們大概是職業化太久了，反而尾大不掉，效果一般。”
樓知秋笑，“Gleam可不愛聽這話。”
庭雨疏不為所動，“實話，他自己也承認。”
“今年獨聯體有個隊伍很有意思。”
“我知道你說的是哪個。”
“你看了？”
“之前有時間，看了一點，印象深刻。”
“小組賽抽到和我們一組，給我們造成一些麻煩，最初兩天隊員的心態有些扭曲。”
“我記得，第一場BO1輸給了他們，之後又連輸一局。”
樓知秋雖然有言必回，但他現在其實有點心不在焉，完全是不過腦子地說話，庭雨疏說什麽，他就答什麽。
他心裏最想問的，是庭雨疏剛才究竟和誰在說話。
他感覺整個腦子亂七八糟，他很想問，但卻開不了口。
“知秋。”
庭雨疏喚了他一聲。
樓知秋擡起頭，見庭雨疏從床頭把手機拿起遞給他，他的神色如常，“你要不要拿去看。”
他的神情與語調都平靜得與一般無二，仿佛根本不知道這個舉動意味著什麽。
樓知秋楞住，他看了一眼黑屏的手機，擡起頭緊盯著庭雨疏。
他臉上是少見的嚴肅，不容置喙道，“不行。”
出乎意料地，庭雨疏的臉色霎時白了。
他的聲音有絲倉惶，“為什麽，你有指紋解鎖。”
樓知秋如鯁在喉，他不明白，庭雨疏為什麽會有這麽大的反應。
他當然不能翻看庭雨疏的手機，他從來不會懷疑庭雨疏。
李下不可正冠，有些事本沒有，做了反而會埋下一顆種子，總有一天會結出苦果。
他怎麽能做這樣的事，這像什麽樣？
他和庭雨疏怎麽能像那些互相猜忌的怨侶，對彼此充滿懷疑？還是說，他高估了自己的愛情，其實他們也都是凡人，也一樣會被時間和距離折磨？
不止一次，樓知秋對庭雨疏的聊天欄欲言又止。
他的顧慮好多，他害怕庭雨疏忙，也害怕他擔憂自己，還擔心他會覺得自己的話題無聊，卻為了遷就他去聽。
其實他在意地不得了，庭雨疏每天和誰見面，和誰說話，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他想知道庭雨疏所有的喜怒哀樂，第一時間參與他的生活，無時無刻都能保護他。
其實他明白，知道了又能怎麽樣，隔著那麽遙遠的距離，一切都會變得蒼白無力。即便如此，他還是抓心撓肺地想知道。
可是……他不能像一個控制狂一樣，永不饜足地想要監控操控庭雨疏的生活，他的不安讓他的未知沒有盡頭，只會讓他們的關系越來越緊張，逼得人喘不過氣來。
時差和距離把他們的生活劃分在了兩個行程上，他小心地維護，唯恐距離將他們分得更開，可是距離始終在那，一萬多公裏的距離，像一座山一樣坐在那，他不去想，也不會消失。
他想他不是對庭雨疏全無保留了，庭雨疏對他也是這樣嗎？
樓知秋望著庭雨疏的眼睛，忽然湧起一陣無力的悲哀。
樓知秋完全沒意料到，幾個呼吸間，庭雨疏素來平淡的神情頃刻破碎，他的眼睛通紅，水光盈盈，好像下一刻就會流淚。
他幾乎是哀求地道，“知秋，別這麽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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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夜晚就像夢一樣美妙。
樓知秋覺得自己和兄姊比起來，是一個軟弱得多的人，盡管他能把生活處理得井井有條，但每當深夜看到孤高的月亮時，便忍不住思念故鄉，思念自己的心上人。
也許他是因為想念庭雨疏，才覺得思鄉，也或許對他而言，庭雨疏就是故鄉。
有天樓知秋專門去了費城一家華人夫妻開的餐廳，中國學生會的同胞都推薦去那裏，地道又正宗。
人的記憶中，最難消逝的便是味覺，他在賓州很少吃到正宗的中餐，始終有種客居他鄉的格格不入感。
他以前不知道食物有這樣的魔力，明明只是喚醒了味覺，卻能讓他清晰地回憶起故鄉的街巷，那些綠色的行道樹，地道的鄉音，汽車不住鳴笛的公路，夏天潮濕悶熱的空氣，空調過濾器的味道，香水或者食物的味道……
他有一瞬間覺得，他走出餐廳的大門，就回到了熟悉的街道上。
可樓知秋最思念、最放不下的始終是庭雨疏，沒有人可以做出和他一樣味道的菜肴，就像沒有人有他身上獨一無二的淡香，也沒有人可以覆制，只有樓知秋記得，用他吻過庭雨疏身體的唇舌。
當庭雨疏拉開椅子，對他說“過來吃飯。”樓知秋就覺得自己真的回家了。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他的思念已經和生活融為一體，擡頭看天的時候，回想起庭雨疏穿襯衫的樣子，跑步的時候會想起庭雨疏在身邊的模樣，吃飯的時候會想起庭雨疏做的菜，偶爾擡頭看月亮，庭雨疏清麗的面容便會在腦海中浮現。
有時候甚至毫無理由，他只是和別人很平常地說完一句話，一低頭，又想起了庭雨疏。
樓知秋很少感覺苦過，只是單純地想庭雨疏而已。
此刻他終於又嘗到了記憶中熟悉的味道，庭雨疏也分明正在他身邊，可這時間，他對庭雨疏的思念卻山呼海嘯如潮水般湧來，一下淹沒了他，讓他的眼睛一下濕潤了。
“哥哥，你過來一下！”樓知秋把盤子收拾到廚房後，忽然叫住了庭雨疏。
“怎麽了？”
樓知秋站在水槽邊，對他露出了一個狡黠得意的笑容。
“你來看！”
庭雨疏走過去，見樓知秋拿著盤子在流水下洗刷兩下，很輕易便把上面的汙漬漂洗掉了。
“我沒有用洗滌劑！是不是很厲害！”
庭雨疏很配合地點點頭，“厲害，怎麽做到的？”
“用這個！”樓知秋把一小塊胡蘿蔔頭捏在手裏轉了轉，“用它擦一下就好了。”
“很環保。”庭雨疏先揚後抑，“所以你浪費糧食？”
樓知秋趕緊解釋，“哎呀……！就是末端上那一截，很苦的。”
庭雨疏露出一點笑容，“我知道。”
樓知秋知道他是開玩笑，也跟著笑，轉過頭低頭繼續擦盤子，“你知道嗎？我有一次洗潔精用完了，突然發現的這個秘訣。當時我下意識就想喊你來看看……然後我叫出聲才想起來，你不在這裏。”
朋友聚會走了後，樓知秋洗盤子時才發現洗潔精已經沒有了，他望著杯盤狼藉的水槽，以及空曠的房子，感到幾分無可奈何，拿起切剩的胡蘿蔔頭，想先刮掉大部分油汙，然後自己出去買洗潔精，結果沒想到，僅靠胡蘿蔔，就可以擦掉油汙。
那一瞬間，好像生活技能點了一個隱藏的技能樹，柳暗花明又一村，樓知秋忽然開心極了，條件反射地想和人分享，他不假思索地便喊出了庭雨疏的名字。
樓知秋的聲音空落落地回想在獨居的房子中，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喜歡的人不在身邊。
庭雨疏望著樓知秋的背影，沈默了幾秒，走上前，從樓知秋的背後伸出手臂摟住了他的腰。
“為什麽後來不和我說？”
“也不是什麽大事嘛……洗個盤子而已。”
其實他本來是準備跟庭雨疏說的，但是當時庭雨疏帶隊去MSI，要倒時差和安排訓練，他作為教練，本不是什麽問題，但因為隊員的入境資料出了問題，臨時幫隊員代打，為了盡快熟悉曾經的比賽節奏，他三天只睡了不到八個小時。
這些事是戰隊經理跟他說的，可是他前一天給庭雨疏打電話，那麽忙都接了，還聽自己說生活瑣碎的事。
那之後樓知秋便不輕易在比賽期間給庭雨疏打電話了，總是要先問問經理，至於胡蘿蔔可以用來刷油汙這種小事，過了那個時間點，便更沒必要說了。
庭雨疏先是沈默，然後才說，“我在這裏了，你可以和我說……很多事。”
樓知秋頓了一下，“當然啦，我話最多啦，特別是對你，你還不知道嗎？”
他側過頭，輕輕吻了一下庭雨疏額頭，“去客廳等我？”
庭雨疏低下頭貼著他的背，一反常態的依賴，“我想等你。”
聽到這句話，樓知秋立刻放下手裏的胡蘿蔔頭，換上了洗潔精，快速擦洗盤子。
望著樓知秋急躁的動作，險些讓盤子從手裏溜出去，庭雨疏無聲笑了。
洗完餐具，兩個人一起找碟片，挑來挑去，樓知秋靈光一閃，“不如看s賽紀錄片吧！”
紀錄片最初是當年比賽城市的標志性建築的空境，接著是各國粉絲們的采訪，解說、後勤的片花，然後是選手們的采訪或記錄片段。
樓知秋看著曾經熟悉熱愛的事業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隨著剪輯節奏的推進，他在某一刻忽然分不清今夕何夕，他不知道究竟是過去征戰職業聯賽的歲月是一場夢，還是自己現在的生活是一場夢。
他摟緊懷裏的庭雨疏，感受相貼的實感。
“哥哥，我覺得你每次采訪都好帥啊。”
畫面中，庭雨疏正坐在世界賽的背景板前回答官方采訪的問題。
他沒什麽表情，神態不卑不亢，語調從容，條理清晰。
“你知道嗎，以前我們私下偷偷都覺得，你是最適合去錄垃圾話的，你都不需要嘲諷，只要最正常說話，比嘲諷殺傷力強一萬倍。”
“為什麽？”
“大概是，王之蔑視吧。我們這些普通人學不來你那個氣質。”
庭雨疏無奈。
樓知秋笑，把庭雨疏肩膀摟過來，抱在懷裏，“不能叫‘王之蔑視’，這太俗了，配不上我哥哥。哥哥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你往那一坐，一看過來，人就不敢造次了，哎現在那些選手是不是都很怕你啊，是不是特別乖，我上次聽說DAF現在上上下下紀律嚴明，趕上斯巴達了。”
“你覺得呢？”
“我覺得，那肯定不能是你嚴厲啊，你這麽好說話，一定是他們被你感化了，一改網癮少年無組織無紀律，決心做一個上進的職業選手。”
庭雨疏淡笑，“那你呢？”
樓知秋望進庭雨疏眼睛深處，半開玩笑地道，“我是第一個皈依你的人。”
庭雨疏深深覺得不該和樓知秋聊到這個，他總能有法子讓自己說不出話，尤其是他垂下眼，清澈的雙眼專註地看著自己時。
庭雨疏沈默地繼續看向電視，正好播到他們戰隊備戰的記錄片段，其他人都穿著隊服，只有樓知秋沒有，而他則穿著戰隊外套，“你還記得那天為什麽你沒穿隊服嗎？”
樓知秋看了一眼，“我記得！那天早上你先起的床，結果你穿了我的隊服。”
隊服上都有名字，背上會印上選手ID，庭雨疏穿著寫了他名字的隊服，總要引有心人做文章。
樓知秋好笑，“我一穿你衣服就覺得不對，你穿我的時候沒感覺麽？”
庭雨疏搖頭，平淡地道，“沒有，可能穿你的習慣了。”
樓知秋梗了一下。
“你是不是故意的？”
庭雨疏漆黑的眼睛靜靜地看了他一眼，露出一點疑惑的意味。
算了……樓知秋在心裏嘆氣。
紀錄片正播到他們在訓練室隔間說話時的樣子，兩個人臉上神情都很嚴肅，樓知秋還時不時操作鼠標，點著屏幕。
樓知秋心裏突然有點好奇。
“我們當時在說什麽？”
“忘了。”
他們並肩打職業這麽久，討論過那麽多次，怎麽會記得那單獨平常的一次對話。
樓知秋心裏有一陣說不出的感覺，剛才那點好奇演變成一種火烤般的焦灼。
他和庭雨疏之間沈默了很長一陣時間，彼此看著紀錄片，沒有交流。
樓知秋突兀地開口，“我們在說半人馬WRARA的操作問題。”
他剛說出這句話，就後悔了。
“嗯。”
庭雨疏應了一聲，沒說別的。
樓知秋忽然覺得有些說不上來的煩躁，他甚至後悔和庭雨疏一起看這個紀錄片了。
他為什麽要在這時候拉著庭雨疏回憶過去？他為什麽要對他和庭雨疏的過去耿耿於懷？
即使他能回憶起過去的每一件事，都無法真正回到過去。
舊友可以通過回憶往事拉近彼此的關系，人際相遇就像相交直線，在那個點相遇，過了那個點便要各奔前程，他們剩下的也只有那個點的故事，因為彼此的未來再無大的交集，也便沒有合作或者威脅，才讓回憶變得如此珍貴美好。
可他和庭雨疏怎麽能像普通的朋友，沒有現在的共同話題，只能用過去來維系彼此？
樓知秋忽然發現，他越執著過去發生了什麽，越證明他現在的不安。
庭雨疏明白這個道理嗎？他應答自己的時候在想什麽？
樓知秋感到有些恐懼，甚至不敢去看庭雨疏的神情。
“你累不累，先去洗個澡吧。”
樓知秋側摟著庭雨疏，下頷貼著庭雨疏的頸窩。
“我洗過了。”
樓知秋頓了一瞬，“那我去。”
他洗完澡後去臥室，見庭雨疏正靠在床頭回消息，見他來了，放下了手機。
樓知秋的眼神不自覺地追隨著他的手機，若無其事地問：“是工作上的事嗎？”
“不是。”
樓知秋不再說話了，掀開被子坐上床。
“上次聽你說你們的策劃被教授否決了，現在怎麽樣？”
“有眉目了。”
庭雨疏點點頭。
“你這次S賽感覺怎麽樣？”
“和去年感覺差不多，PCK在嘗試新的打法，但是他們大概是職業化太久了，反而尾大不掉，效果一般。”
樓知秋笑，“Gleam可不愛聽這話。”
庭雨疏不為所動，“實話，他自己也承認。”
“今年獨聯體有個隊伍很有意思。”
“我知道你說的是哪個。”
“你看了？”
“之前有時間，看了一點，印象深刻。”
“小組賽抽到和我們一組，給我們造成一些麻煩，最初兩天隊員的心態有些扭曲。”
“我記得，第一場BO1輸給了他們，之後又連輸一局。”
樓知秋雖然有言必回，但他現在其實有點心不在焉，完全是不過腦子地說話，庭雨疏說什麽，他就答什麽。
他心裏最想問的，是庭雨疏剛才究竟和誰在說話。
他感覺整個腦子亂七八糟，他很想問，但卻開不了口。
“知秋。”
庭雨疏喚了他一聲。
樓知秋擡起頭，見庭雨疏從床頭把手機拿起遞給他，他的神色如常，“你要不要拿去看。”
他的神情與語調都平靜得與一般無二，仿佛根本不知道這個舉動意味著什麽。
樓知秋楞住，他看了一眼黑屏的手機，擡起頭緊盯著庭雨疏。
他臉上是少見的嚴肅，不容置喙道，“不行。”
出乎意料地，庭雨疏的臉色霎時白了。
他的聲音有絲倉惶，“為什麽，你有指紋解鎖。”
樓知秋如鯁在喉，他不明白，庭雨疏為什麽會有這麽大的反應。
他當然不能翻看庭雨疏的手機，他從來不會懷疑庭雨疏。
李下不可正冠，有些事本沒有，做了反而會埋下一顆種子，總有一天會結出苦果。
他怎麽能做這樣的事，這像什麽樣？
他和庭雨疏怎麽能像那些互相猜忌的怨侶，對彼此充滿懷疑？還是說，他高估了自己的愛情，其實他們也都是凡人，也一樣會被時間和距離折磨？
不止一次，樓知秋對庭雨疏的聊天欄欲言又止。
他的顧慮好多，他害怕庭雨疏忙，也害怕他擔憂自己，還擔心他會覺得自己的話題無聊，卻為了遷就他去聽。
其實他在意地不得了，庭雨疏每天和誰見面，和誰說話，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他想知道庭雨疏所有的喜怒哀樂，第一時間參與他的生活，無時無刻都能保護他。
其實他明白，知道了又能怎麽樣，隔著那麽遙遠的距離，一切都會變得蒼白無力。即便如此，他還是抓心撓肺地想知道。
可是……他不能像一個控制狂一樣，永不饜足地想要監控操控庭雨疏的生活，他的不安讓他的未知沒有盡頭，只會讓他們的關系越來越緊張，逼得人喘不過氣來。
時差和距離把他們的生活劃分在了兩個行程上，他小心地維護，唯恐距離將他們分得更開，可是距離始終在那，一萬多公裏的距離，像一座山一樣坐在那，他不去想，也不會消失。
他想他不是對庭雨疏全無保留了，庭雨疏對他也是這樣嗎？
樓知秋望著庭雨疏的眼睛，忽然湧起一陣無力的悲哀。
樓知秋完全沒意料到，幾個呼吸間，庭雨疏素來平淡的神情頃刻破碎，他的眼睛通紅，水光盈盈，好像下一刻就會流淚。
他幾乎是哀求地道，“知秋，別這麽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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