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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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薩列裏酒館,兩個男人在外面吧臺的談話聲比他們自己想的更大,在後廚的莎拉·馬裏諾聽得一清二楚。外面有酒瓶碰撞的響聲,她的父親路易吉應該在收拾酒瓶,酒瓶會被裝在送來時的木箱子裏,每周六托尼開卡車載著箱子送回玻璃生產廠,等著下一次再生,而裝著酒水的木桶則會被拋棄在垃圾場。

“湯米,走之前我能請你幫個小忙嗎?”

“行啊,路易吉。有什麽吩咐?”

“能送我女兒回家嗎?”

“莎拉?據我所知,她用不著保鏢吧”

確實用不著——莎拉想。她嘗了一口上午剩下的面包,掉渣的硬皮裏面的部分發軟發韌,咽下去時有股難以言喻的淡酸味兒,沒有壞,但也不新鮮,手指沾上了白面粉。她撚撚手上的面包渣,從架子上拿下來香料盒,又加了點歐芹碎和西班牙辣醬,然後把晚餐剩下的甜味面包卷用油布袋裝好,和水果一並放進餐籃裏,從抽屜櫃裏找了塊花紋布蒙上,麻利地掖好四個角。

“她是很強悍。不過她家附近有群臭小子、小流氓,嘴巴不幹不凈。越來越得寸進尺。莎拉從小在□□裏長大,自然是個有話直說的性子。但她要是說了什麽招惹了他們,那就大事不好了。不過,你要是能送她回家的話,就能提醒一下那幫小混混,她可是大先生的教女。你是個紳士,大家有目共睹,在附近也有了些聲望,他們看到你也許會收斂些。”

“沒問題,路易吉。榮幸之至。”

“莎拉!該打烊了!”父親在叫她。

她這才從後廚走出來,雙手抱著蓋著格紋布的餐籃,湯米安吉洛果然在吧臺上穩穩當當地坐著,等著莎拉一起走。“不是還有人沒走嗎?”

“湯米啊,湯米會送你回家。”

“真的嗎?”真不想讓湯米·安吉洛送我回家,老天,沒有那個必要,而且他沒有自己的事要做嗎?莎拉腹誹道,不信任地看一眼男人。

“嘿,我只是個聽命辦事的。”湯米眨眨眼睛說。

“你得保證沒人會來惹你。”父親也在為他找理由。

“只要您心裏舒服就行,爸爸。”她走到吧臺裏面和路易吉擁抱,拍了拍父親的背。“明天見了,我去拿上我的外套。”

“明天見,孩子。”

兩個年輕人走出了酒館,還沒到第一個該拐彎的路口,莎拉就對湯米說:“我才不需要誰來陪我回家,他有時候就是把我當成小孩子看。”

“啊,我懂。他太有保護欲了。”

“我二十出頭時有一個男友。有一天他站在我家樓下,想讓我陪他去看電影,我不同意,趴在窗臺上告訴他——我父親在家裏。他沒聽清楚,仍在像野貓一樣叫喊,直到有個老奶奶用拐杖戳他屁股把他趕走。第二天中午我就從保利口中得知他被我父親打得鼻青臉腫。”

“畢竟路易基他經歷過事情。”湯米整理著自己胳膊上莎拉的的西服外套,棉麻質地很輕,也很薄,他趁莎拉轉過身時搓了搓,質地像細麻的枕頭套。

“我們都經歷過。”

“需要我幫你拿著嗎?看起來一點也不輕,我可以幫你拿著,請給我吧。”湯米伸手去碰格紋餐布。

莎拉躲開,“照顧好我的衣服就行了,不用你操心。”

“好吧。”湯米指著餐籃。“既然如此,我們來聊聊你偷食物這件事吧。”

“餵,我做的東西,最後落到誰的嘴裏我說了算。”莎拉毫不客氣的說,又掂了掂懷裏的東西。

“保利可不會因此感謝你。”湯米想要緩和氣氛,說了句玩笑話。

“那我可終於解放了,明天起他自己解決早餐去吧。”

湯米不知道莎拉家在這個社區的幾號住宅,只好緊跟著。莎拉往左走兩步去看電線桿上的海報,湯米也往左走一步半,等她看完海報,向右轉進到巷子裏,湯米也邁著步子跟上。

真像我之前養的那只狗,莎拉想。那時她大概有十三歲。鄰居家的小男孩有一只斑點狗,街上也多是由貴婦人牽著搖動它那藜麥種球般的毛絨尾巴的貴賓狗。我想要!她說。沒過多久父親路易吉也給她帶回來一只,毛毯包著的是只有兩三個月的短毛小黑狗,搖頭晃腦地打著哈哈,他說是大先生送給她的。之後,小狗每天搖著尾巴在她的腳邊轉悠,然後被莎拉的皮鞋絆倒,而莎拉也因為熱情的小煤球邁不動步子。莎拉的媽媽很反對,她朝路易吉丟盤子,讓他把狗送走,路易吉照做了,寄養在鄉下的親戚家。每到中學的假期,路易吉就會從鄉下把狗帶過來了,不知不覺間小狗從面包卷那麽大長成威風凜凜的大塊頭,似乎是德國軍犬和其他犬類雜交的後代,它蹲在路易吉腳邊,毛發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耳朵立起來,舌頭伸得老長,脖子長了一圈黃褐色的短硬雜毛,轉圈時大尾巴不停地掃莎拉的腿。莎拉走到哪裏它都要跟著,就跟他小時候一樣,可還沒玩夠它就要回去了,否則莎拉的母親會生氣,總是這樣,事實上她會因為任何事而暴跳如雷,莎拉長大後才知道她有一種類似於耳石癥暈眩病,嚴重的時候一天能暈三四次,摔得頭破血流,可身體其他方面沒有任何問題。最終她聾了,再也沒暈過。

“湯米,你養過狗嗎?”

“養過啊,小土狗。”他說,“我小時候經常和它在泥裏打滾。”

“我也養過。爸爸帶回來的。”莎拉說,“然後我媽媽對他和狗又打又罵。”

“為什麽?”

“因為她不喜歡小動物,還是個嫉妒心極強的酒鬼。以前我媽經常沖我爸發火,這讓他練就了一身躲餐碟的好功夫,有一天她就用她的毛衣針狠狠地紮了他,他的手掌都紮穿了,為此我不得不學會給傷口縫針。每次我爸都誇我手藝不錯。”

“哦,看來你父親選了一個脾氣暴躁的女人,這才導致他婚姻不幸福。你知不知道——一個人對家庭好不好能從她的眼神裏看出點征兆來,世界上不好的男人太多了,不好的女人也很多,他們和無辜的人們相互糾纏,然後結婚,組成了這世界上大部分的夫妻。有時候人不幸福就是因為她們沒有掌握這一點。”

“如果你看過我媽媽的照片,一切都了然。”莎拉說,“未來有一天你被你的愛人打破了鼻子或者手,可以來找我。找保利也可以,他的訂書針手藝日漸精湛。”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謝謝你,但我希望沒有這一天。”湯米說。

烏鴉在樓宇間盤旋,日落出的紅暈如同廢棄的化學藥劑杯底部沈澱的銅,上接底部發白的深藍色幕布。莎拉在一棟兩層高的矮樓門口停下。這是這道巷子裏最鄰近另一條路的房子,再往前走幾步就是出口,與剛剛經過的磚砌公寓樓相比,她顯得太舊了,四周堆放著大量雜物,門口的地毯被踩的發灰,花紋模糊不清,邊緣全是白黑紅三色的抽絲。莎拉的鼻子在呼氣:“你就不能幫著敲門嗎?我只有兩只手。”

男人聽話地敲了敲門。門開了條縫,人影晃了一下,接著門全打開了。是一個紅褐色頭發的年輕女孩,大概十七八歲,臉上長滿雀斑,眼睛是淺淺的綠色。

“晚上好莎拉!這是給我的嗎?”她驚喜地問。

“對,不過沒有上次多了。”莎拉感到抱歉,“今天男人們的胃口出奇的好,炸羊排和其他肉類被吃完了。”

“夠了夠了。奶奶覺得你就是個天使。媽媽!你的莎拉小天使又帶了很多吃的來!”女孩感動到連連點頭,轉身將籃子送到她媽媽手裏。她有很重的愛爾蘭口音。

“大先生不喜歡浪費食物而已。”莎拉聳聳肩,把恩情推到了她的上司身上。

“太感謝了,感謝大先生,也感謝你,如果不是你經常來送飯,這段時間我們不知道該怎麽過,天吶,上帝保佑……現在是九月份,可我已經開始擔憂——幾個月後又將是寒冬。”她越說聲音越小,滿面愁容。

“我們會度過難關的。”莎拉鼓勵她。

“但願如此。”她垂下眉梢,接著又將目光投向莎拉旁邊的男人,神情有所放松:“這位便是安吉洛先生吧?我知道您,大家都在說起你呢。”

“是嗎?”湯米說。

“那可不,你現在算失落天堂的半個名人了。混的有頭有臉,簡而言之,你出名了。””莎拉說,“行了,朱麗葉,別讓寒風進屋了。我們教堂再見吧。”

“那祝你們晚安。”朱麗葉笑著點點頭。木門關上了。

街上飄來花的香氣,談不上馥郁芬芳,並不是是單獨哪種花的味道。莎拉心情好了不少,但是她聽見了路邊下水道的水聲。

“你真是好心啊。”湯米邊走邊說。

“算嗎?這個街區有很多吃不上飯的人。”

“為什麽不算呢?”湯米說,“怎麽說呢……今晚真是適合散步呢,風不是很大。白天是個晴天,現在一朵雲也沒有,遠處還能看見被樓房擋住的天空。”

莎拉雙手叉腰笑了:“這便是全部了?你跟山姆·特拉帕尼那種花花公子整天混在一起,結果你的搭訕方式就是——嗯,今晚真是適合散步。”

“呃,是嗎,不合適嗎?”湯米想要摸摸自己的頭發,又怕弄亂了發型,只好將手放在脖子後面磨蹭。一時半會兒沒有去看莎拉。

“行吧……就當合適吧。”莎拉無可奈何,男人的窘相被她一覽無餘,他摸完脖子又開始輕搔左下巴一處淡淡的疤痕,如果不仔細看根本不會註意到。過了一會,他們慢悠悠地走到另一條巷子入口,有個花店老板站在花束旁招攬生意,他將一捧鮮花舉到胸前:“先生,給這位女士買束花吧。”

“不了,用不著。”湯米向老板擺手。

“連花也不送我嗎?”莎拉咯咯地笑了,不光是為了花,而是因為她想起來了重要的事情:“好吧。你剛剛聊了我偷食物這件事,現在輪到我當歐文·約瑟夫斯大法官了。我們來聊聊你和辛奎馬尼的事情吧——你們總是一起到酒館,湯米,請別告訴我說你也住在奧克伍德。”

“順路而已。”

“如果東與西是同一個方向,這倒是有可能。”

“原諒我不是很明白,我們現在做的事和他有什麽關系?”

“你的感覺沒錯,確實沒關系,但沒人說是現在正在發生的。事情尚未開始或已經結束結局不值得說了嗎?”莎拉不緊不慢地反問道。

男人明顯被這句話噎得不輕,摸著鼻梁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說的沒一點問題,事實是這樣的,你想想吧,莎拉,我是個司機,去接一個比較熟的朋友到他辦公的地方是人之常情。他在一兩年前我剛加入時幫過我。”

“這樣啊。”莎拉小聲竊笑,用意大利語說,“好吧,偉大的司機。”她發自內心地想要哈哈大笑,捧著肚子樂得發抖,但還是忍住了,老實說她一點也不關心別人的生活,尤其是在危機之後仍需重建但沒有任何幫助的失落天堂——美國的一個中大型城市,股市暴跌已經夠普通人受的了,無數人的流離失所,哪還有心思去在乎別人?只不過是莎拉·馬裏諾剛好走運,他老爹是薩列裏曾經的功臣,讓她不至於成為救濟處長隊中的一員,掙紮在黑夜裏。所以,她根本不在乎這倆人是單純的朋友還是*在一起,她只想好好過日子,給生活多點趣味。“別多想,沒別的意思,只是隨便聊聊。”

“是嗎?”湯米說,“有些事情不能細究,就像是有些人明明知道妻子與司機在一起共度美好夜晚,但早晨還要接受她的吻別。”

“爛透了的比喻,我恨莫名其妙的比喻句。”莎拉說,“他們很可能在前面餐廳的小後院,那裏是一片連接著咱們現在所在巷子的空地,你要小心在那裏的惡心的社會垃圾。他們有目的性,並不是完全沖著我,騷擾我只是他們用來試探底線的手段,但這並不妨礙我恨的他們牙癢癢,這群畜生們騷擾了不少女孩。”

“別擔心,我會收拾他們的。但衣服需要你自己拿一會兒。”

莎拉接過自己的仍有餘溫的外套。

隔著老遠,莎拉就看到了一直在打擾她正常生活的三個男人,等到她和湯米走近,其中一個更是肆無忌憚地向她打招呼:“嗨!親愛的。昨日的單身女郎今天就有了男伴。”

“滾開。”莎拉惡狠狠地瞪著他們。如果手裏有槍,他們會全部死在這條巷子裏,我會拖著他們的腳把屍體拉到文森佐的卡車裏送到焚燒場,她想。

“啊哈哈哈,別急啊小可愛。要不讓你男朋友看著,如何?”為首的是一個穿著黑色皮衣的年輕男子,膚色很白,像是會散發腥氣的海貝殼。

“你們沒有聽見她的話嗎?她拒絕了,所以你要趁早滾蛋。”湯米說。他走了幾步擋在莎拉身前,語氣沈著冷靜,迎接對方低級又下流的挑釁。

“這梁子自打你想插足那刻就結下了。”在男子身後,一個梳著博克斯發型的男人挑釁地盯著湯米。

“你這癟三該不會以為自己是莎士比亞筆下的絕美英雄吧?”皮衣男人捂住嘴巴,嘻嘻哈哈地和朋友說。

“這還真說不準,比利。”站在旁邊的另一個紅發男人說。

“哦,我忘記了,薩列裏的手下連學都沒上過,又懂得什麽呢?約翰尼,你認為我說的對嗎?”他和同伴捂著肚子,因為給薩列裏的走狗下定義而樂不開支。

“你們這群蠢貨惹錯人了,想提前進棺材吧。最後警告一次,趕緊滾。”

皮衣男人以非常矯揉造作的手法抹掉眼角的淚,嘻嘻一笑:“別當我們是嚇大的,我們知道你給誰打工。薩列裏年輕時可能當過大佬之一,但現在可不行了。莫雷洛收拾掉他只是時間問題。”

“是嗎?收拾你們就不用麻煩薩列裏了。尤其是你,你叫比利,對吧?”湯米走進男人,他背對著莎拉,她只能看見他手裏擺弄著煙盒,接著比利咒罵一聲,拍掉湯米的煙盒,踩在腳下碾壓到盒子裂開,白卷紙包不住散掉的煙草,卷曲的棕絮飛了出來。每雙狠辣的眼睛都聚焦在莎拉的朋友身上,一片寂靜,幹燥開裂的木柴在場地中央堆放,淋上純度極高的汽油,等待著點燃。

湯米看著他挑釁的動作,小幅度對他點了點頭,擡手猛擊比利的下巴,然後邁左腿上前,一個擺拳把他掄倒在地上。湯米的拳鋒隱隱作痛,他甩甩手,看著圍上來的約翰尼,側身躲過笨拙的攻擊,拳頭從下往上用力一掄,混混的下巴被捶了個稀爛,他尖叫著後退,嘴角和鼻子還流淌著熱乎的血,十分滑稽。莎拉只能看到男人的拳頭像是被反覆轉換磁極的磁鐵吸住又推開,發了瘋似的反覆捶打約翰尼的鼻子,黏糊糊的血絲被拉得老長,另一只手死死掐住脖子,約翰尼動彈不得。此類血腥事件莎拉早已司空見慣,但還是被同伴揮拳時冷靜的面容稍稍震撼。

“咕……”捂著臉剛剛爬起來的皮衣男人感覺地面忽遠忽近,約翰尼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躺在地上捂著鼻子痛苦地打滾。他大叫著要再次挑戰,抓起地上的木板,發狂般揮著手中的木刃撲向湯米。湯米擡手格擋。

可不能讓他得逞!莎拉撇下外套,飛快抄起旁邊廢品箱裏的啤酒瓶,雙手握瓶頸,邁幾步借助慣性以擲鐵餅者的姿勢將酒瓶敲在比利頭上,比利捂著頭倒在地上,衣服沾滿了血滴、塵土與酒水,血從他指縫裏流出來。她自己的衣服也被酒水潑濕。湯米被嚇了一跳,讓約翰尼得以喘息,他頂著血呼啦哧的臉蹭著屁股往後退,可等他還沒休息過來,向莎拉點頭致謝完的湯米再次靠近,鐵拳又一次落到頭上,好似從一公裏外掄過來,比利向旁邊倒去,撞倒了前來支援的另一個紅發男人,相當成功的大滿貫。湯米順手撿起地上廢棄的餐館銅牌,摔在紅發男人的臉上,找到機會送給同夥肚子幾記重拳,揪住他領子壓得他連連後腿,借勢一頂,餐館後廚的窗戶玻璃被男人的身子撞碎,湯米作出嫌惡的表情,松開手,踹了一腳男人,他捂著肚子在地上抽搐著叫喊。遠處的比利哆嗦著站起來,臉上血液和鼻涕混在一起,“該……死的*種,有了靠山就在這撒野,沒你好果子吃。”他說話都說不清楚,腦袋裏有氣艇在飛翔,顫顫巍巍的腿暴露了他的底氣不足。

湯米一聲不吭,作勢要掏槍,比利趕緊拉起躺在碎玻璃上的紅發男跌跌撞撞地往反方向走,約翰尼也跟在後面一起消失在巷子盡頭。

“沒受傷吧?”莎拉撿起外套後靠近湯米。他轉過身笑了笑,做出一副很輕松的樣子來。莎拉想起剛剛湯米被木板砸中的地方,強硬地扯過湯米的胳膊,果然,有木渣子劃破他的衣服,她掀起西服外套被劃爛,她手撐開破損,還好,裏面的襯衫沒有被劃爛,只是斷了幾根線。她松開湯米的胳膊,扳著他的身子渾身上下檢查了一遍,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連屁股後面都沒放過,確定沒有其他傷口後才松開,她擡頭掃過湯米臉,額頭濺上了血。在粘稠的血液順著額頭快要流到眼睛裏,莎拉伸手摸上他的臉,拇指抹開血滴,又掏出淡黃色的手帕擦試。結束後,她才發現男人的眼睛如一個閃著光芒的琥珀,平靜地看著為他擦拭血痕的自己。

“送我回去吧。”她說。

湯米從莎拉手中抽出外套,抖落開為她披在肩上。

他們沿著巷子走了幾分鐘,拐到另一條街,又進了一個巷子,莎拉的公寓就在第一個建築裏。他們互相告別,吻了吻臉頰。

“莎拉,其實我和他不光是別人想的那樣。”

湯米突然在她即將轉身的時候說。莎拉停住了腳步,她有些詫異,但又覺得意料之中。

“我知道,”她頓了頓,“你們……”

叮鈴鈴——騎車的男孩打著鈴鐺從巷子與大路的交叉口路過,很快便消失在視野中。莎拉沒有說完未結束的話,在門口昏黃的壁燈的映照下,莎拉凝視著他那帶著笑意的英俊的臉,攥緊手中沾了血的黃色手帕又松開。

“謝謝。”她說。

有幾只鳥相繼撲扇著翅膀停在頭頂的電線上,小巷裏靜謐得像深夜的梨樹。

“無論怎樣,他們會得到懲罰的。”湯米少見地用冷冷的語氣說。

第二天,薩列裏推開酒館的正門,直接走到路易吉·馬裏諾的面前,摁住他擦桌子的手,薩列裏沒有說話,而是滿含惆悵與不解地凝視著老友的眼睛。而路易吉也很快地讀懂了薩列裏閣下的心思,他另一只手搭上薩列裏的手背。

“我想湯米已經把昨天發生的事情告訴您了。”

薩列裏擡手,示意他不要再說了。“路易吉……你甚至不願意跟我提到這件事。”薩列裏閣下很是傷心,薩列裏閣下雙手搭在老友的肩上:“你和我是三十多年的朋友了,再說了,難道說我身為莎拉教父的這一點都不足以讓你認為我會為她出頭嗎?我會吩咐他們辦好這件事的,從今往後,你不用再擔心女兒的是否還會受到流氓的騷擾。”

“如果我還是個小夥子的話,這些人早就喉嚨放血,躺在橋底下餵魚了。抱歉,閣下,我只是,我只是…有你們和那群小夥子在,我從來不擔心。不過……我希望您別告訴莎拉,這跟她沒關系。再也沒關系了。”路易吉搖了搖頭,說著,就要流淚。他松開薩列裏的手,掏出棉布手帕抹眼角。在一旁的弗蘭克·克萊蒂也拍了拍這位老父親的背。恩尼奧·薩列裏與身邊的弗蘭克對視一眼,嘆了口氣,他們現在是真的老了,許多有關於路易吉的年輕時的黑色傳聞是不是還能在小巷中聽到,而故事的主人公已經不在威風,整日靜靜地擦拭著酒館的吧臺,弗蘭克和自己也變得兩鬢斑白。

打發走路易吉,薩列裏和弗蘭克走進了會議室。弗蘭克給他倒了杯酒。

“她沒吧臺高的時候就在這做事了,弗蘭克,你肯定也知道,我沒有女兒,我對路易吉的小丫頭視如己出,我會為她做任何事情。”他極力克制著,“我們的工作就是給別人提供保護。可你瞧瞧現在!別人要是聽說,我們連自己人都保護不了,誰還會給我們交保護費?原則性的問題,盡快通知下面的人,去給這幫小子們好好上一課,打斷他們身上的每一根骨頭;讓他們坐輪椅;讓這群騷擾婦女的畜生面目全非,把他們打得他們媽媽都認不出來——最好讓那幫小流氓死無葬身之地,我要讓所有人知道,我們絕不允許野狗在我們的地盤上撒野。”他越說越氣憤,拿手指敲擊著桌面。“讓孩子們盡快去辦事吧,弗蘭克,你去親自安排。一字一句地告知,相信湯米和保利能明白我是什麽意思。”

比利被蒙住眼睛和嘴巴,他雙手反綁,像廢棄的臺燈一樣被仍在角落等待最終發配。他在車後備箱顛簸的時候就聽到了海浪的聲音,現在自然是被扔在了某個靠近海邊的地方,他盡力回想之前發生的事情。

在漆黑的走廊裏,遠處有燈的轉角走出一個男人,走在前面的約翰尼被一棍子打暈。他想往後跑,邁出了第一步便撞上了人。從黑暗中來的拳頭打碎了他的牙齒,重重一拳打得嘴巴痛得像把所有牙冠都拔掉後只留下細細的神經栓在對方手指上狠狠拉扯。他伴隨著劇痛暈了過去。

蒙著眼睛的爛布被撤下,黑暗中他還是什麽也看不清,只有從小露臺反射進來的月光和遠處的海,海?他發覺自己處於一座燈塔之上。黑暗中有雜亂的腳步聲,他分辨出是兩個男人,兩個男人中沒帶帽子的那個揪著黑暗中的一個在哼哼的人往外拖,等到月光照射在那個哼哼的人臉上,他驚恐地發現那是他的朋友約翰尼。約翰尼掙紮不斷,沒戴帽子的男人有些控制不住,還沒等到男人同伴的手摁住約翰尼,他便翻越欄桿,跳進海裏。

“媽的,保利,他掉下去了。”另一個戴著紳士帽的人壓著聲音說,可還是傳到了他耳朵裏。

“我控制不了他!反正那個紅毛家夥和他都玩完了,從這麽高的燈塔掉進海裏。”

“他游到了礁石上。”戴帽子的人說。兩聲槍響,他聽到朋友遠到好似從地獄傳來的慘叫。“剩下裏面那個了。”

比利神經都繃緊了,口腔裏的破布快要被他吞進胃裏,他蜷縮成一團,但殺了他朋友的男人並沒有因為他盡力降低自己的存在而改變心意。兩個人站在背光處,其中戴著帽子的男人邁著沈重的步子向他走來。他只能感受到來自地獄的絕望向他越走越近,退無可退,他不停地扭動,身上的皮衣沾上了不少塵土,他根本看不清男人的臉,無盡的黑暗中有兩束長槍似的目光刺向他,每走一步所踏起的塵埃都化為利劍紮進他的心臟,他呼吸不過來更無法呼喊,因為男人以不可抗拒的力量掐住他的脖子,把他從地上拖拽到圍欄邊,單手揪著他的領子,胳膊一用力,讓他半個身子都空在圍欄外面,如同抓著一只待宰的肉雞。他的瞳孔倒映出這樣的景象:死寂的黑幕上有滲人的白月亮散布著無處可避的幽光。他聽到驚濤駭浪就在下面等待著惡人的獻祭,貪婪地舔舐著黑色的巖石。血色的的暗紋領帶終於從黑暗中走出,沈悶的隨時能沖出怪物的帽檐陰影下的眼白發出駭人的光芒,像陰暗扭曲又殺伐果斷的沙皇暴力機器。他被摁的死死的,並看見閃著和月亮一樣冰冷光暈的匕首由暴力機器強壯的一只手臂舉起。

比利左下眼瞼瘋狂的跳動,擠出的脂肪塊不知疲倦地顫抖,眼珠在框架內像冰球似的打轉,眼淚從眼角流出。熱流從腿縫中湧出又很快被狂暴的風吹涼。他嚇失禁了。被兩重煉獄所炙烤的人用渾身上下最後的一點力氣用來拉伸沾滿涎水的紅舌發出淒厲的怪叫。他看清了!男人左下巴淡淡的疤痕與琥珀色的眼睛讓他在死亡的前一秒知道了原因,與巷子裏為了保護女人顯得格外紳士的男人截然不同,籠罩在面前這位冷漠殺手身上的只有快把他纏繞致死的毒辣氣息與長久的淡漠,冷酷的像三百年無人涉足的冰洞。男人並沒有耐心,利器紮入他的喉嚨,接著手握緊匕首堅定不移地往左割,猩紅的血液頃刻間噴射而出,他的前胸和男人的手臂為熱血浸染。研磨著血肉轉動握刀方向後往右割,富有彈性的血管機械化的收縮,筋骨和薄膜做著無用的掙紮。男人的手終於松開他了,他的手腳像是爛布條似的垂下。可是罪人不得降落在土地上,他被拎起來推過欄桿,掉進在燈塔下等待已久的巨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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