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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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啊,我的上帝,感謝你關上這一天的大門,感謝你給了我身心的安寧……天主的愛使我們團聚一堂,在這夜幕低垂的時刻,我們虔誠的祈禱。”

工區的教堂在進行晚禱。原先它並不是二十四小時都開放,可自從去年以來工區的救濟站不堪重負,它只好擔起照顧窮人的責任,搭起簡陋的布棚來供人們遮雨,另外,有些人也需要一點點“上帝沒有拋下他”的精神慰藉。湯米在教堂前停下腳步,他不自覺地用手指摳撓前胸,卻摸到與順滑柔軟的皮料手感不同的部分,一低頭,是血滴幹涸在皮料上,深咖的皮料為血漬提供了完美的保護色,一路上沒有任何人註意到。茫然無措襲上心頭,他環顧左右,忙碌的行人匆匆而過,橘紅色的天空下,教堂東側的修女們在給窮人們施粥。他繼續向前,往在工區的方向走,經過一戶敞開窗戶的人家。

“萬福瑪利亞,你充滿聖寵,主與你同在,你在婦女中受讚頌,你的親子耶穌同受讚頌。天主聖母瑪利亞,求你現在和我們臨終時,為我們罪人祈求天主。阿們……”他在頌聖母經——湯米想。他懷裏揣著五十美元,準備拜訪兩周未見的家人——母親瑪麗·安吉洛、已婚的姐姐伊莎貝拉和她六歲的小女兒佛羅倫絲。少了一個人,沒錯,少了伊莎貝拉的丈夫,湯米並不想把那個男人包涵在“家人”的範圍之內。伊莎貝拉的丈夫是一個純正的美國人,連名字都毫無新意——亨利·戴維斯。金色鬈毛和胡須,發紅的臉頰和脖子讓人懷疑他是剛下火車的南部農民,整日工作在玉米地中,卻因蕭條而不得不拋棄家鄉貧瘠的田地,不停北上尋找一絲生機。但據湯米了解,亨利只是一個在失落天堂生活近三十六年的漁場工人。如果父親在世,是斷然不會同意這門親事的。老馬可的眼睛有魔力,能看出來誰才是真正有愛的人。漁場緊急裁員之後他失業了許久。婚後的幾年裏他們生活的似乎很幸福,還生了一個女兒,在房屋掮客的慫恿下從帝國銀行貸*三千美元買下一套房子,可蕭條發生後,房子價格貶值到兩千美元,價值不足以擔保債務,銀行要求他們提供額外擔保或者一次性還清所有欠款,可他們根本不可能做到,那時她的丈夫失業在家五個月有餘,於是房子被帝國銀行以一千美元不到的價格拍賣後,他們還反過來欠銀行一千五百美元,他們變賣家產,四處借錢但也四處碰壁窮困潦倒之際帶著佛羅倫絲租住條件最惡劣的旅館。這無疑是給這個家庭沈重一擊,而湯米卻是在兩人已經償還六百美元後才從母親口中套出這個消息。在得知後他也第一時間給予幫助——當沒有得到那幾筆意外之財前。可伊莎貝拉的丈夫永遠也不知足,憤怒的因子總會在無能的男人身上積聚。在他失業的時間裏,本性終於暴露出來,整日狂喝爛賭,醉醺醺地回到家裏對伊莎貝拉口出狂言,有幾次還動了手,逼迫伊莎貝拉向她的弟弟索要錢財。又一次暴力事件發生,右側的鄰居納斯塔特西亞(她是個年輕的斯拉夫女子)實在無法忍受伊莎貝拉癲狂的丈夫和佛洛倫絲的尖叫,主動聯系上湯米·安吉洛,請求他平息家中的事件。那天下午,戴維斯被湯米在旅館門口攔住,狠狠地打了一頓。當時戴維斯右手蹭著青腫的臉,抹花臉上的血跡,哆哆嗦嗦地和湯米解釋,他只是被生活壓垮的可憐人,一時沖動,以後絕不再犯。圍觀的人有幾個遠遠地站著勸湯米,納斯塔西亞和另外的一個猶太老婦人躲在湯米身後,向他控訴戴維斯近幾個月以來的惡行。湯米聽完,揪著戴維斯染血的領子,把他從樓梯上拎起來。指著他的鼻子,“如果讓我在酒館或者du場門口抓到你,我會把你的腿打折。”現在回想起來,湯米後悔沒有把話說的再狠一點。自那之後伊莎貝拉和孩子搬來和她的母親一起住。在湯米的督促下,亨利求來伐木場的一份工作,每周四美元,沒有其餘津貼。大部分時間他都不回家,而是在倉庫裏休息到天明。由於只有一間臥室,他有時回家後僅在沙發上睡覺。

還沒等他合上門,伊莎貝拉的小女兒佛羅倫絲邊大喊著“托馬斯舅舅”邊歡快地跑過來,湯米抱起來她,用下巴輕輕地蹭她的小臉蛋,她被胡茬蹭的很癢,摟緊湯米的脖子,縮到他懷裏。小小的,暖洋洋的一團往他身上蹭來蹭去,柔軟的發絲摸索著湯米的脖頸。

屋內沒有開燈,只有餐桌上的蠟燭在燃燒。勉強能看清客廳的大致輪廓。幾周未見的姐姐佇立在光源處,不明顯的紅暈抹在清矍的臉上,黏糊的發絲粘在額角,嘴角還掛著湯米最愛的溫暖笑容。

“貝拉。”

“湯米。”她輕輕地回應,然後從湯米懷裏接過女兒,把她放到地上,“好啦,佛洛依,乖孩子,不要老纏著舅舅。”

“佛洛依想我了。”

“媽媽,是湯米!”伊莎貝拉朝衛生間喊。

“早聽見嘍。”一個中年婦人從狹窄的門後走出來,用圍裙抹凈手,摟住兩個孩子,踮起腳親吻湯米又親吻伊莎貝拉。“大晚上的過來,我們的小佛洛依都要睡覺啦。”她笑著嗔怪湯米。佛羅倫絲蹦跳著反駁,以證明自己一點也不困。

母親黃綠條紋的頭巾和早晨面包店婦人頭上的頭巾像極了,湯米低下頭,眨眨眼睛:“我下次早點。”

他摘下帽子掛到門口。他本想脫外套,可還是讓外套繼續留在身上。

“你們最近一如既往的不好過,番茄都漲價到五十美分,我帶了些錢。你們說過佛羅倫絲到了上小學的年紀,可惜因為學費擱置下來,現在錢夠了應該能去。如果不夠,我再拿些來。”他從懷裏掏出五張面值為十美元的鈔票,放到母親手裏。

“哦……好孩子,謝謝你,每次來都帶這麽多錢,我們一定給你添麻煩了。”母親垂下眼睛,把錢遞給女兒,“好姑娘,收起來吧。”

伊莎貝拉接過,把錢放到淡黃色的舊包裏。接著,她從抽屜裏拿出半截蠟燭放到餐桌上,胳膊又伸進抽屜深處摸索,在木頭東西碰撞的聲音裏,掏出火柴盒。她用拇指推開盒子,扣出一根火柴,往側邊劃拉,火花冒出,火光在她的虹膜裏忽閃。她點著蠟燭,把蠟燭放到客廳大儲物櫃的上面。屋子裏亮堂了些。

“可不要這樣說,你們千萬不要感到自責!該說不說,我最近接了些來錢快的活計。”湯米笑著說,“現在經濟上不像之前那樣緊張。別忘了呀,咱們是一家人,幫幫忙是應該的。”

母親把他拉到餐桌,讓他做到椅子上,自己和伊莎貝拉擠在沙發上。他們坐在客廳聊了一會。母親仍在附近的街區架起攤子賣橄欖果和蔬菜,生意不溫不火。他還得知伊莎貝拉找到一份工作——去救濟食堂打下手,擦擦桌子或盛稀粥之類的活,工資很低,幾乎是沒有,但可以每天拿一些土豆和茄子回家,勉強夠生活。湯米提出讓佛洛依到他那裏住,被伊莎貝拉回絕了。對於伊莎貝拉來說,一潭死水般的日子將要結束。一周前,在所有家人的努力下,夫妻倆終於還清債務,終於要為未來而考慮。“一切都會過去的。”她說這句話時,被木窗吱呀地打開,晚風吹進低矮破舊的房屋。可社會日漸走向衰頹,失業人數與日俱增……誰能為未來做擔保?

叮當作響,是鐘表在提醒,客廳有一個正點叮當響的大鐘,這是家裏唯數不多沒典當出去的貴重東西,除了他,還有伊莎貝拉手腕上的從來沒有合適過的手表。在老安吉洛死後,這塊不知名牌子的表一直被保存在他妻子的首飾盒裏,瑪麗每天睡前都要拿出來看,時不時還要叫女兒過來一起,有天晚上,伊莎貝拉和平時一樣聽著母親回憶舊事以及數著弟弟從工作地方歸來的日子,靠在她肩膀上昏昏欲睡,突然,冰涼的、像鎖鏈一樣的東西搭在手腕上,“你應該戴著它。”母親對她說。伊莎貝拉翻過手表,背面刻著“馬可·安吉洛”。

結婚後,戴維斯總是有意無意提起伊莎貝拉手上的表。隱隱的不安感在心頭蔓延,果然,一九三零年四月底的一個夜晚,戴維斯威脅她如果再不讓湯米拿錢,就要奪走她對與父親為數不多的念想,伊莎貝拉怎能同意?看著任自己拿捏的伊莎貝拉急得團團轉,戴維斯心滿意足並早早躺下,可第二天早上,伊莎貝拉不但沒有妥協,還義正嚴辭地說不會讓他典當父親的遺物。這還是湯米修理完戴維斯後,伊莎貝拉說出的秘密:廁所水池與管道連接口外面凸出來兩英寸長的廢棄管道,新的水管比原來的細,夾層剛好能塞進手表,她把手表藏進去,決定等到丈夫不再打手表的主意時再用晾衣服的鉤子拉出來。手表一放就到了他們要搬去母親家那天。

伊莎貝拉意識到女兒該睡覺了,她溫柔地撫摸女兒的頭,“寶貝,你該睡啦。媽媽和湯米舅舅需要聊聊,你記得上次舅舅說要帶你去馬戲團嗎?我們要規劃一下明天去馬戲團看表演的計劃。”她把佛羅倫絲領到臥室門口,又蹲下跟女兒耳語幾句,捋順佛羅倫絲的小卷發,起身走到湯米身邊。

軟軟的童音呼喚著伊莎貝拉,媽媽,媽媽,佛羅倫絲呼喚著,她小跑過來,輕輕拉扯母親的裙角。伊莎貝拉托著她的屁股,把她抱起來,撩起她額頭與她父親一樣的亞麻色的卷發。“讓外婆哄你睡覺,好嗎?”看到女兒被母親牽著小手走進臥室,她才跟湯米在沙發坐下。沙發彈簧發出尖叫。

“都償還了嗎?”

“你給的錢派上大用場,”她說,“前前後後給了我們兩百美元。”

“那就好,我過段時間還會來。”

“托馬斯。”伊莎貝拉突然叫出他的全名。“我請求你不要對我撒謊。這錢是哪裏來的?我不相信開出租或幹別的老實活計能讓你一夜暴富。如果你想杜撰一個夜班司機救下住在比奇山上的千萬富豪,他妻子為感謝你而強行把你留下來並偷偷在車廂裏塞了兩百美元的故事,還是打住吧。”

“我不會那樣騙你的……我什麽時候騙過你?”湯米無奈道,“其實我已經不開出租了,我做些別的事,”

“你在做什麽事?我更想聽實話。”

“平日裏送送貨,和當司機沒什麽兩樣。佛羅倫絲聖誕禮物想要一個奧林匹克飛行車,對嗎?只有中城區的百貨大廈有,應該是在……楓葉街238號六層?我上回去那裏買過四把木椅——但和那個二手桌子不怎麽配套。”

“告訴我,湯米。”

“貝拉,你不喜歡我了嗎?”

“托馬斯。”

在湯米的沈默裏,她終於明白,近乎呢喃道:“上帝啊,你為什麽要選擇……”

“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伊莎貝拉重覆一遍,“這有什麽是迫不得已的?”

“說來話長,總之不會有什麽事的,”他壓低聲音,湊近她。

“不會有什麽事?”她突然提高音量,“你明知道自己在做什麽,還要把佛洛依接到你身邊?”她皺起眉頭,直視著湯米,“我就這一個孩子。”

“我沒有這層意思,”他握住姐姐的瘦弱但粗糙的手,看著和自己相似的眉眼,溫和地說,“這屋子太擁擠。我可以每個月給錢,讓你們住在更好的屋子裏,在霍爾布魯克或小意大利。”

“不行,絕對不可以。”她看向緊閉的臥室門,頓一會兒,她說,“托馬斯,我們不能總靠你來養活。”

“我們是親人啊,貝拉,你什麽時候變成美國人的性格了?”

“這跟美國人有什麽關系?因為戴維斯?”她睜大那雙和她已故父親一模一樣的綠眼睛,“我的意思是你不能把當混混作為職業,盡管這能給你帶來諸多錢財,母親知道後,肯定也不會同意的。”

“又不是去聖米耶勒打仗。我的工作沒別人講的那麽的……”他頓住了,褐色的眼珠轉向光源,蠟燭的火苗爆發驚人的威力,燒著了房頂——滔天的熱浪向他的面中襲來——短暫地痙攣。閉上眼,再睜開,火苗恢覆了溫順的常態。“……那麽危險。”他近乎自言自語地喃喃道。

“你說什麽?”她沒有聽清楚弟弟的話。

他的視線再次回到貝拉身上,“別告訴媽媽,行嗎?”

“瞧瞧你穿的——活脫是個混混……”她想要嘆氣,但只是捂住了半邊臉。

“貝拉……”湯米試圖解釋。

“托馬斯,哪怕你是一輩子都是個司機,也比天天去討債打架更安全,也更受人歡迎。”伊莎貝拉最終還是將心中的憋悶以嘆氣的方式抒發出來,她看向餐桌上的蠟燭,蠟燭被窗外的風吹的搖曳。她默默地說,“我想和你說別的事。”

聽到這裏,湯米從沙發上跳起來,大叫道:“他又打你了?!”擼起姐姐的毛衣袖子,借著蠟燭光搜查是否有傷痕。只有偏白的皮膚和兒時的舊瘢痕,他手上松了些力道。

“老天呀,別激動!你把我嚇得不輕,湯米。自那之後他不再打我,他說要和我好好生活……幸虧有你。”她抽回手,拽下袖子。

湯米抱著伊莎貝拉的頭,吻了吻:“如果他以後還打罵你,千萬要告訴我。”

“我會的,湯米。他不會當著媽媽的面發脾氣的。”她揉捏著湯米的耳朵,安撫他,“今晚留下來吧,我和你可能有別的話要講。”

“恐怕不行,貝拉,我明天早上得去酒館。”盡管他想和貝拉說很多。

吱呀一聲,臥室門開了一個縫,佛羅倫絲探出腦袋。還沒等她的外婆開口將她哄回去,她以委屈又微弱的聲音說,“我們不能去馬戲團了,對嗎?”

“聽話,佛洛依。”她的外婆在哄她回去。

“很抱歉,孩子,”湯米說,“舅舅明天要去上班,這是舅舅的工作,我們下周五去馬戲團好嗎?”

“真的嗎?”

“我保證。”他走過去,蹲下揉揉佛羅倫絲的腦袋,又起身親吻母親的嘴角。

“別和伊莎貝拉聊太晚。”母親笑著說,抱起佛羅倫絲回到屋裏,關上門,留兩個子女在客廳。

他們又聊了十幾分鐘,伊莎貝拉把湯米送到門口。

“無論怎樣,你都要過的安定,這是我們的願望。”在湯米臨走前,她的右手摩挲著他的臉,“你總會明白的,湯米,你總會明白的……你是兒子的兒子,將來也會是父親的父親。”

“我明白……貝拉,我明白。”他俯身輕貼上姐姐的臉頰,“再見。”

“願上帝與你同在。”

他在走到拐彎處時轉身,街道盡頭是伊莎貝拉在門口的暖光映襯出的黑色剪影。

回到家,湯米脫掉皮夾克,扯開領帶,把它們扔在藤筐裏,連衣服帶筐都踢到角落,接著他解開襯衫,退下褲子和襪扣。躺在床上時他身上僅剩條紋短褲和一件洗的邊緣脫線的背心。他輾轉難眠,只好起身點了根蠟燭,拉出餐椅坐上去。乳白的蠟燭淚一滴滴流到銅臺中。湯米從食品櫃裏拿出一本舊書。屋子的前任房客留下的東西被裝在一個麻袋中,而一本由俄羅斯語翻譯過來的舊書就靜靜地躺在幾件爛布中,他把它拿了回來。他越看越精神抖擻,意識到行為的反常後他把書扔到椅子上,樓上的腳步聲淩亂,還有孩童的大笑,接著是女人的大吼,沒過多久所有雜音都停了下來,他的呼吸也慢慢平靜,眼睛因為蠟燭的光照而酸澀。他吹滅蠟燭,重新躺回床上,拉起被子蓋住下半身,不一會又覺得燥熱,扯起被子塞在身體與墻壁之間。初秋的冷風吹進來,他再次起身關上半個窗戶,留下離他遠的那扇。泛起的困意現在消失的無影無蹤,他站在半個窗前看深藍的夜空——房子的朝向在這時候看不見月亮,她在這棟樓的後面,銀粉灑在高低起伏的屋頂,懸掛在對面樓窗戶的鏤空置物臺和上面的花盆陰影落在亮晶晶冰塊般的石子路面上。低矮的樓宇簇擁著教堂,尖頂下方的玻璃窗散射著鉆石般的光,道路的盡頭傳來狗吠。後半夜空氣有些冷了,他揪起椅子上的襯衫披在肩上,心神不寧的湯米任憑各種平時並不在意的瑣事將自己折磨到太陽破曉時才倒在床褥,安心地閉上眼,伴著熹微的晨光淺眠。

水面贈予的薄霧飄浮在城裏久久不散,鵝黃的第一束弱光漲滿大街小巷,不出半個鐘頭這座城將完全蘇醒。微冷的風流過快步疾行的哈蒙·辛奎馬尼的臉和耳朵,鼻子涼涼的。小意大利與工區的交界處比北方公園要好太多,他居然開始認為這是個好差事了。走北方公園附近的第四大道時,他都要安慰自己:所要經過的腐爛瓜果堆成的垃圾山以及殘破不堪的鐵皮瓦房只不過是在視線中出現一秒。今年夏天的時候那裏臭氣熏天,因為有些人直接把糞水潑在路上。每次他從奧克伍德開車到那裏,他巴不得用漿糊塗滿所有車子的縫隙,可真正的硬漢不會因為路途的‘坎坷’而放棄今天薩列裏先生下達的任務。是的,他會繞遠路——走中城區和中心島的鏈接橋,繞過帝國銀行後再次經過一座大橋就到小意大利。平日裏他絕不會直行走第四大道至朱利亞尼大橋,盡管這會縮短近十五分鐘的車程。剛剛哈蒙將車子停在路邊,距離聖丹尼斯教堂還有一個街區,他的任務就是找到住在這個街區的托馬斯·安吉洛,將大先生的指令送達,門牌號也許是0122,可他已經在這裏走了十幾分鐘,一直在轉圈——他已經連續見到兩次靠在報刊亭旁邊的電線桿的一個紅發青年,前兩次他在抽煙。第三次,青年按耐不住心中的瘙癢,跑到哈蒙面前攔住這位不屬於街區的不速之客。

“哥們,你找誰?”

“托馬斯·安吉洛,意大利人。”

“我當然知道他是意大利人,除了他這片區域還有哪個男的姓安吉洛?工區只有一個來自意大利的托馬斯·安吉洛,你是他朋友?你是他老鄉,對不對?我也喜歡跟同一族裔的人相處。”

“我不是他朋友。”

“那你來找他幹嘛?那家夥又沒什麽交談的價值,窮鬼一個。”金發青年摳著牙齒裏的食物碎屑,彈到地上,“哦…我想我明白了,你是他老板。你可別勸他改行,一但失業他就要被我們的房東趕出去了,我還指望著他和我平攤報紙錢呢。”

“聽著,小子,我既不是他老板也不是他朋友,你只需要告訴我他在哪。”

“看到那片磚砌墻了嗎?別走外面,走裏面,順著走你會看到一個鐵門,進去後上樓左拐,靠電箱的門一打開就是他房間。”

“謝了。”他從外兜裏掏出硬幣,拇指一彈,硬幣蹦到空中。

青年趕忙雙掌一合拍住,看了眼面額,晃晃悠悠地跑走,消失在街角報亭。

敲門聲打斷了湯米的睡眠。他頭蒙蒙的,身上還纏著昨晚的襯衫。他兩只手系著襯衫扣,腳踩著虛浮的步子去開門,磨磨唧唧走到門前,身體卻不聽使喚地往旁邊倒,為了躲開門框,他強行扭轉胯部,以臀部為支點,大腿牽動小腿往外滑,但不幸的是沒支撐住,腰部撞在另一邊的入戶櫃的桌角。湯米嘶嘶地倒抽氣,忍著痛把門拉開。一道黑影立在門外——樓道壁燈還是沒有修好,但那個黑影蹦出第一個單詞,湯米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托馬斯·安吉洛。”黑影說。

“真叫人崩潰……現在是幾點?六點半?還是七點?”他捂著腰,一臉衰樣。淺藍寬條紋的闊腿內褲還穿在湯米身上,上半身衣冠不整,襯衫領像是被牛嚼過。

“你應該去詢問鐘表,當務之急是允許我進入你的房間。”

“進來吧——請進,辛奎馬尼先生。”湯米背過身說,“你怎麽找到這裏的?”

“很簡單。就像我知道你家人住在工區一樣。”

“什麽?”湯米聲音突然拔高,怒斥著對方。但他在咆哮的最後一秒就後悔了——他可不想激怒哈蒙,在自己家跟他幹一架不是明智的選擇。左臉被砸一拳後整個人摔倒在地的糟糕幻想有那麽一瞬間出現在湯米的腦中,我會做好準備還擊的,不能讓這家夥占到便宜,他一邊想一邊轉身正對著男人。

“冷靜一下,夥計,你連玩笑話都分不清嗎?這只是個猜測,沒想到剛好說中罷了。你之前隨口提到你住在小意大利和工區交界處教堂附近,找到你輕而易舉。另外,那個樓下的小毛孩的話真多。”

“失態了,抱歉。”湯米深吸一口氣,值得慶幸的是哈蒙並沒有發怒。他揉揉眼睛,背對著哈蒙撿起地上的書,放到櫃子裏。

“這不算一件事。”

“那個……你剛剛提到的小孩,我猜是艾蘭恩,他是面包店的學徒,父母把他留在這裏,帶著他妹妹去了巴爾的摩。他當然孤獨了,每天都想找人說話,對門的特麗絲在的時候他總是蹲在門口地上祈求她能帶著他去舞廳見世面。”湯米把最後一顆紐扣系好。

“很有活力,昂?”哈蒙低著頭,似乎在檢查自己的皮鞋。

“坐會兒吧。”

哈蒙猶豫不決,他不需要在湯米家待很久,打開門,告訴他應該做什麽,關上門,離開,順利又迅速,整個會面兩分鐘不到——如果按照計劃裏進行,但他有點想在這裏多待一會兒,“這裏沒有沙發?”

“你身後就是。”湯米指著那個掉了漆的木椅。他坐回床鋪,揪住襪子提了提,套上襪夾,然後拿起西褲穿上,“我去泡咖啡。”

哈蒙在湯米的註視中坐下。

“那就勞煩你了。”

湯米把桌上的銅壺拿到廚房竈臺上,加了些水後銅壺放在竈臺上,從下面抽屜裏掏出咖啡粉罐,擰開蓋子將咖啡粉倒進銅壺裏,扭開竈火,控制在中檔。等待水燒開的時間裏,湯米開始尋找衣服——昨晚的皮夾克安靜地在藤筐裏歇息,轉悠一圈,扯出衣櫃裏的舊獵裝夾克往身上套。穿好衣服後他拉出另一個椅子坐在哈蒙旁邊,兩人一陣無言,湯米盯著竈臺虛弱的藍火焰或者扣自己的指甲,哈蒙則打量著家徒四壁的出租屋,目光時不時落在湯米身上。

哈蒙選擇先開口:“你需要去會議室,今天早上。”

“那就是待會了,是要幹什麽?”

“對於你來說是好事情。”

“哪種好事情?”

“別那麽多話。”

“倘若這會對你有利益上的傷害,我就不刨根問底了。”湯米說。他起身走到竈臺,改為小火,邊煮邊攪拌。

“不是。”哈蒙回答,他看著湯米的咖啡壺。

聽到這裏,湯米停下手中的動作,扭頭看著哈蒙。兩人相視無言,局面再次陷入沈默。湯米註意力重新集中在咖啡上,關火,將銅壺放在一張杯墊上。他從杯架上拿下兩個橫紋小瓷杯,裝上過濾嘴,濃咖啡倒入小杯中,熱氣騰騰的濃稠飲料,湯米把咖啡放在桌上,推至哈蒙觸手可及處,又拿了罐白糖放在旁邊,“看在你與我認識時間較長的份上,哪怕是一點點,讓我提前準備。畢竟我們是……朋友?”

“朋友?”哈蒙不可置信。

湯米沒回答,他不禁直面一個註定會敲打在他身上的問題,面前這位與他有著□□與生活上交流的人該以什麽樣的姿態擺放在心中?他並不想要很快地得到答案,至少不是現在。

哈蒙嘆口氣,動動指頭,杯子的熱氣在手邊蒸騰揮發,他捏了捏杯把說:“好吧,夥計。正常來講不應當告訴你有些細節——今天薩列裏閣下會讓你發誓——真正的加入儀式。”

“難道前幾天的歡迎會是幌子?”

“幌子談不上。試用期,你懂嗎?”

“我又不是銀行職工……”

“*過人,你才是正式成員。非要我把這個詞說出來你才明白嗎?”哈蒙打斷他。他翹著腿,拿起咖啡,送到嘴邊又放下,“儀式上他讓你幹什麽就乖乖幹什麽,閉上嘴巴,不要問東問西,更不要亂插話。在這之後,你將是教父衷心的、忠誠的、能幹的完人。”

“現在去嗎?”

“盡量早。”

湯米起身,作勢往門口走。

“你想要穿這套窮酸的司機衣服去見大先生嗎?”

湯米扭頭看向臥室角落的鏡子。前一任租客留下的,不是好心為湯米增加一份財產(這東西爛到連瑞克都沒有滋生私吞的想法)。鏡子右上有數條裂痕,湯米無聊發呆時數過,一共六條大裂痕,四條小裂痕,沒有焦點,應該是筆直地平摔在地板上所造成的。原主人把碎鏡撿到籃子裏,再用米漿糊重新粘回木屑墊板上。鏡子的木頭支架壞了一條支撐腿。湯米把他靠在大立櫃旁邊,讓他不至於受到再次傷害。湯米凝視著自己鏡中的身影——沾上泥渣的皮鞋,顏色發灰的黑西褲。他撫摸自己的袖子,棕咖夾克獵裝上臂的毛料起了毛球,內襯米色亨利衫也沒多整潔。

“你確定嗎,湯米?”哈蒙再次詢問。

“不太確定。”他說。

“你當然不確定,而且咖啡還沒喝。”哈蒙敲敲桌子,“衣服自然是越高檔越好,最好打扮的像馬上要在市政廳發表你的濟世演講——你有考慮過從政嗎?”

“我的天啊!別再拿我開玩笑了,成嗎?我的老媽會在民意調查單上看到我的倒數成績。”湯米無奈的搖搖頭。

“你真有趣,”哈蒙說,“好吧,不聊這個了。你這有好點的西裝嗎?”

湯米聳聳肩膀。遺憾的是他連像樣的三件套都沒有,有的只是便宜貨。唯一的高檔西裝還是他的父親老安吉洛留下來的梅斯禮服,一九零一年的款式。除了酒店服務生,沒人穿這老氣又隆重的東西。

“那就穿我的。”

“這不太好。別人會看出來。原來那個新來的夥計是借用哈蒙的西服或者……”湯米不想繼續拓展下去。

“用不著你擔心,咱們現在動身去奧克伍德,我會給你從未穿過的、甚至有定位線的西裝外套。其他的你自己搭配吧。”

“那就萬分感謝了,哈蒙。你的心思比昂斯彩票的頭彩還要難猜,有點搞不懂你了……其實你不用如此上心。”湯米呷了一口咖啡。

“別多想。對你好是因為你將要成為我們真正的家人。”哈蒙平靜地說,“由衷地恭喜——你沒有在進行任務時丟掉自己的小命。沒有像半年前保利帶回來的那個蒙大拿的黃毛小子,還沒等出門收債就被保利的仇家在地下室裏打個半死,灰溜溜地回老家養傷。”

“他的**被割了嗎?”

“當然沒有,誰那麽惡趣味?”

“我聽文森佐說的。”

“照保利說的——那就是個臭屁精。”哈蒙說,“這麽多年我就沒看見他幹過什麽實事。十年前的英勇事跡吹噓到現在。”

湯米瞇著眼睛笑了笑,“哈,是嘛?文森佐人還不錯,熱心腸。他還是個有用之人,能幫忙管理那些硬家夥。有件正經事我想問你,我的位置是什麽?我的意思是——像小托尼和尼古拉斯由山姆負責等等。”

“名義上應該由我來管。”哈蒙有些猶豫,“但我之前沒幹過引人上道的事,這東西全憑運氣和天賦……”

門外傳來強烈的敲門聲和青年的大喊:“托馬斯?湯米?你在嗎?我拿來了報紙,《失落天堂論壇報》讓我進來成嗎?你一定想知道大名人洛克茜·哈特被無罪釋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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