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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始於一九三零年美國經濟大危機時的故事，既沒有嚴肅文學似的抨擊社會現實的高級觀點，也沒有羅曼蒂克式的愛戀傳奇。
主人公之一的托馬斯·安吉洛在這個蕭條又浮躁的城市裏正百無聊賴地在自己的出租車旁抽煙，他擡頭掃一眼路邊的立鐘，晚上九點四十六分，快到接班時間——他常常開夜車，晚上出租車拉客賺的錢比較多，但值白班調整作息對人而言是腳踩石子的痛苦。他無所事事了一會兒，突然像記起什麽大事似的，匆忙蹲下，用拇指摁下車子的輪胎。這時，一個淺棕色發的女人挽著一個高壯的金發男人的胳膊從舞廳的旋轉門出來，天藍色筒式釘珠連衣裙與繁雜的頭飾讓她看起來珠光寶氣。她面帶倦色，略顯疲憊地跟檢查輪胎氣壓的湯米打招呼。瘋狂玩樂的夜晚已耗盡她的精力，但在她看來明天仍是豐盈飽滿的一天。
他直起身子向她和她的情人問好。
女人名叫特麗絲·登森，中間名不知，身上流淌著法國人和德國人的血。她在葉科夫舞廳上班，住在湯米暫住旅館的對門。她總是幫瑞克給房客們傳話：如果你在這周五還沒交上拖欠的房租，瑞克就要把你連帶你的行李丟到街上去。特麗絲知道自己也沒有處於在這之外的立場上，每當瑞克這樣吩咐，她意識到的房租下周末也該交了。但特麗絲馬上能享受上富貴榮華的生活，她結交了一位俄羅斯逃亡來的舊貴族——亞歷山大·羅季奧諾夫，正是她挽著的這位，男人足夠深情，足夠優秀，也足夠富貴。“湯米呀！”她仍在向出租車司機說著重覆過千百次的話，“今天是二十五號，幾個小時後就是二十六號——你的房租該交了，如果你在明天還沒交上拖欠的房租，他就要把你連帶你的行李丟到街上去。我已經幫你向瑞克好好說情，但不能總是……你應該尋一個新工作，一個更正經更賺錢的工作。”
湯米感到窘迫，她的情人遲疑的目光總在他身上流淌，他像是從舞廳出來這兩人的仆人。醞釀許久，他只能抱怨：“瞧，最近打車的人實在是太少。”
和特麗絲在水房搭上話茬不久，她就告訴湯米一個更加省油錢的拉客地方：快接班時停在舞廳的門口，不一會兒就有人來告訴湯米要開車帶他去哪裏。
“那今天呢？還需要我帶你們去比奇山嗎？”
特麗絲搖腦袋，銀制的耳墜也跟著晃蕩，在路燈下閃閃發光。“我們要去朋友家過夜，明天吧，湯米。”她挽著情人的胳膊走遠。
湯米目光順著女人離去的街道，看見中心島幾座高聳的標志建築，報紙上說大蕭條之後失落天堂有近十六萬人失去工作。經濟還在在衰退，而往日輝煌的大樓沒有任何變化，它是個死物，裏面的人的悲歡離合都跟它沒關系，不用為生計發愁，不用擔心任何事，只需要靜靜地待在那裏。他靠在車上望著河灣對面的城市群出神，搔了搔河風舔舐著的有些不適的臉。
沒過多久，一個過於顯眼的三十歲左右的男人從旋轉門裏出來，他在舞廳進出的花哨艷麗的男女中十分突兀——只穿黑色阿爾斯特大衣和飛鳥紋西裝，帶寬沿紳士帽，步伐有力。男人徑直走到湯米面前，示意要光顧他的生意，湯米快速把煙叼在嘴裏，拉開後座的車門，做了個請的動作。
“珍妮大街75號樓，在奧克伍德。別走第四大道。”
車駛入夜色中，電臺播放的爵士樂歌曲繞在湯米的耳邊，每個音符跳動完便和路邊的風景一樣消失在感官之外。和其他乘客一樣，在路程中他近乎哼哼地問湯米一些老生常談的問題——生意怎麽樣？一個晚上能賺多少？帶有濃重的意大利口音。
是我的老鄉啊，湯米想。
“好的晚上能賺三美元，平時一美元左右吧，市場崩潰，股市崩盤，一切都亂套了，除去那些黑手黨成員和富翁們，誰會有錢打車出行呢？”湯米回答道。後座人含糊地應一聲，隨後傳來窸窸窣窣摩擦布料和一種令人緊張的齒輪轉動的聲音。槍管的冷光仿佛射進他的瞳孔。電臺剛剛好播報著今天的新聞，音響傳出刺啦的人聲，大概講的是中心島發生一起槍擊案，有個不知死活的蠢貨搶劫莫雷落手下的豪車，結果沒開出十米人就被射殺在車裏，血濺當場，腦袋被打的稀爛。靜的出奇——只有引擎在響，慌張與恐懼的手掌拂上湯米的背，總幻想著身後的人會從懷裏掏出一把左輪手槍在他後腦勺開個洞。前幾天在和特麗絲閑聊時聽她說有個遠房親戚在佛羅裏達州的一個□□裏當混混，有天他一個不小心惹到幫裏的大人物，可能是勾搭上那人的妻子，結果可想而知，比電臺裏播的那個人還要可憐的多，他被戳瞎雙眼，身上綁塊石頭，拋到聖約翰斯河裏去了，在第九天也沒有浮上來，融為河流的一部分。他確信這個故事有特麗絲添油加醋的成分在，但此刻很難用理智來安撫自己，車裏凝重的像壓了塊巨石。
“朋友，你覺得我像富豪還是黑手黨？”他不再用糊糊的語氣問話，嗓音清晰，如湖裏冒出的浮木。
汗毛全部炸起來，湯米背後有犀利的目光在註視，口水在嗓子與口腔徘徊，不知該怎麽回答，男人的裝扮已經揭示身份，自己實話實說也在情理之中，但誰能保證後座的是個有禮貌的紳士？直接說吧，難不成他還能和廣播裏聽到的一樣在街上直接開槍殺死我嗎？
他還沒開口就被打斷，穿呢大衣的男人湊到駕駛坐旁，掐住湯米的臉，左右端詳，像是在檢查一件物品，湯米覺得尷尬，棕色眼睛不敢直視對方，他強扯嘴角。他是有些慶幸的——慶幸這人似乎並沒有要傷害自己意圖，只是氣氛變得微妙，暖黃的路燈照進車內，忽閃且晦暗不明。良久，男人的手松開湯米的下巴，“舞廳總有一些特殊的人，在歌曲結束時。”他自顧自地說。
湯米維持著笑容，發出兩聲幹巴巴的氣音，渾身僵硬的像個木板。他真誠地發誓，聖母瑪利亞在上，要是能回到一個小時之前，一定不會因為賺跑夜車這點錢在舞廳附近拉客，更不會遇見奇怪的幫派分子。他感覺有東西自己還處於酸脹狀態的下巴摩擦，眼珠向下一瞥，是幾張嶄新的鈔票。他先是困惑，明白對方的意思後，他臉上又出現難以置信的表情，像是看見某種自然界奇觀，半天沒有回覆。他只在酒吧裏聽聞過幾個墨西哥裔男*服侍一位穿著維多利亞時期長裙的老女人，所以在男人帶有強制性地想繼續將鈔票塞進他的外套內兜時，他身體向一旁躲去。男人以為他拒絕了，因為湯米自始至終沒有說過話，既沒有啐他一口後慌忙逃竄，也沒有如舞廳裏熱情似火的人湊上來，湯米只是死死抓住方向盤，一聲不吭地往車窗的方向側身。大衣男人用力按著湯米的肩膀把他扳回正位，略帶失望地收回手。
不經大腦思考所做出的行為人是根本反應不過來的——湯米突然像鉗子那樣抓住男人將要撤走的手腕，差點把對方的手表拽下來。湯米確信這讓對方的手腕吃痛。他在意識到自己的失禮後迅速松開手，看著男人的眼睛想表示抱歉。
男人先是被湯米略顯神經質的行為嚇的一楞，隨即咧開嘴笑了，他從司機的棕色眼睛中看到對未來將要發生的過界行為的通行證。他收回手，揉搓幾下手腕，晃著發銀光的表。他與湯米約定錢在完事之後給，防止事辦一半跑走這樣對購買服務的客戶簡直算是侵犯私人財產的行為——不可原諒的行為出現。交易的達成如此順利，盡管有一方是出於連他自己都不甚明確的原因。
美金是湯米安吉洛無法拒絕的提議。他一路上盡力什麽也不想。出租車停在目的地樓下。一棟建築，外墻漆是紅磚色，湯米不情不願但又暗含某種期待地跟上去，一層只有兩戶，他們還真恰巧碰見男人同層的鄰居，鄰居很熱情，似乎是個偏北地區的歐洲人，亂糟的金發，可拆卸的襯衫硬領敞開，他講流利但口音奇特的英文向湯米的顧客打招呼，順便詢問為什麽身後多了一個人，嘴裏好像黏著兩塊橡膠。
“很不幸，他家樓上漏水把他的床鋪淹沒，所以來我家住一晚上。”他回答，從大衣兜裏掏出鑰匙。
湯米挑挑眉，看向在開鎖的男人。
金發鄰居對著湯米說：“天哪！祝你樓上的水管盡快修好。”
湯米擡手致謝。
“你叫什麽名字？”進屋後，男人脫下大衣，掛上衣架，又脫掉西裝外套，丟到沙發臂上，旁邊是半人高的觀賞性的大盆栽，湯米看見他插在褲腰的手槍，接著他將那個危險的家夥放在茶幾上，槍口對著門。
“湯米，”他稍稍往右側挪步，“托馬斯·安吉洛。”
“你應該聽到那個人說的，我叫哈蒙，哈蒙·辛奎馬尼。”
哈蒙·辛奎馬尼，這真的是他的名字嗎？把英文姓氏當作名字並保留自己原本姓氏在移民美國的意大利裔中也大有人在，但如此輕易地將名字告訴一位素不相識的陌生人並非明智的選擇——尤其是身為幫派分子。他覺得奇怪，但沒多想。湯米指著梨木衣架，詢問能否借用一下掛自己的衣服，但在得到允許之前，他已經將帽子放上去。
哈蒙聳聳肩，“你已經使用了。”
湯米把外套也掛上去。
“你之前和別人有嗎？無論男女。”哈蒙走到客廳，解開領帶。
“有過。”他終於覺得荒謬了，路上載個客人，跟著回家，現在還要和客人進行男人之間的事就像一只蛤蜊在市美術館看雕塑作品一樣超出想象。
屋內僅打開一盞沙發桌上的臺燈，哈蒙拉上厚實的窗簾，昏暗的燈光是整個屋裏唯一的光源。他坐在單人沙發上，手搭在皮帶扣上招呼著湯米過去，祖母綠戒指閃著光。
“在客廳？”湯米哂笑。黑暗中他什麽也看不清楚，高大透亮的玻璃窗照進月光與樹影，遠離了中心島的喧鬧，遍布林蔭道的奧克伍德區顯得格外寂靜。
“當然，就在在客廳。”
“站起來吧。”
湯米順從地照做，發現哈蒙與他一般高。他用拇指抹凈嘴角，“介意我使用衛生間嗎？”
哈蒙點頭，指著緊閉的門，“請便。但別用我的漱口杯。”
湯米走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用手攏著接水漱口，將口水吐到洗手池裏。漱完口，他雙手支在水池邊，不知在思考些什麽。
等湯米從衛生間出來後，哈蒙把錢遞給他，見他遲楞，哈蒙說：“你不情願？”
“不……沒有。”湯米甩甩手上的水珠，接過錢，“我以為你會反悔。”
“有什麽可反悔的，”哈蒙擠擠眼睛，睫毛像是被擠壓的亞麻穗似的抖動，別扭地做出一副調皮的樣子，“買賣的關系。”
“當然！當然，我明白。”湯米退半步。
“好的，那麽再見。”
湯米關上公寓門的最後一刻，他看見哈蒙在昏暗的燈光中背過身走進臥室。
回到家湯米累的要命，上樓時還險些撞上電箱——二層樓道的電燈壞了，樓道也沒有窗戶。他自晚上離開哈蒙家一直工作到早上七點，沒有吃晚餐和早餐，只喝了一杯咖啡。司機工作他投入很多精力卻收入甚少，微薄到經常交不起房租，當然也有一部分別的原因——他總是拿著錢去喝酒以及將錢分給母親和姐姐。鬼知道窮困要跟隨他多久？大蕭條之後幾乎沒有工作找，許多同事的處境更糟，所以湯米仍然對現狀很滿足。
早晨的陽光不會降臨到位於狹窄危樓的第二層，但會撒些二手的進來——對面教堂的玻璃反射的光。他癱倒在床上，摸著內兜幾張已經被自己揉成皺巴巴的鈔票，拇指和食指捏著鈔票的邊角，來回搓著讓其發出沙沙的響聲。無所謂的，他想，無所謂的，沒人知道——男人之間的茍且之事。不到半個小時，六美元，除投機的生意之外，有什麽比這更賺錢的工作嗎？也許去馬廄跟英勇之狐睡在一起都沒有如此豐厚的回報。他昏昏沈沈，眼皮快要闔上，恍惚地盯著在掉皮的天花板，視線延伸到無限遙遠的某處。先是咚咚地幾聲，瑞克雜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像是在走廊奔跑，“湯米！湯米！”他停下腳步在門外大吼，用力砸著門，整個房間快要轟然倒塌。湯米被驚醒——也許他從沒睡著，他咒罵一聲，坐起來，揉著太陽穴起身開門。
瑞克的鼻尖從門裏擠進來，隨之而來的是叨叨不停的嘴巴，“媽的，別以為我抓不著你，快交錢！別以為那個女人給你求情我就會放過你……沒錢就滾蛋！滾回你的老家去！你們這群意大利移民只會把美國搞成貧民窟……貧民窟！你明不明白？”他嗓音音尖銳又滑稽，一個被煙嗆傷的農場鴨子。
“現在就給，別扯著嗓子叫喊了。”湯米掏出錢，分出兩張，很不耐煩地往瑞克手裏塞，“這個月的。”他又分出兩張，“下個月的。”瑞克低頭數了數錢，用他那灰藍色、陰沈的眼睛瞄一眼湯米，轉身離開，“拉丁佬……”他嘴裏嘟囔著。湯米甩上門，躺回床鋪。他聽到瑞克又開始對隔壁的房客大吼大叫，接著是皮箱還是別的什麽東西被丟到樓梯然後滾落的聲音。他想出去看看什麽情況，或者是幫著鄰居解圍，但眼皮像是掛著兩匹馱著石塊的母騾子，完全睜不開，在他強迫自己爬起來之前，混沌的夢境早已趕來。數小時後又是勞累的一晚。
晚上，湯米在中心島的每個街道都轉了一圈，蒙雷頓城市大劇院與失落天堂市美術館，跨江大橋下弗雷德服裝店的彩色燈光牌出現兩次，只有夜色會發現他的糾結……他最後鬼使神差地又將車停在拜倫舞廳門口。
哈蒙從旋轉門出來，仍穿著他那件與舞廳氣氛格格不入的黑色大衣，走到湯米面前，說著同樣的話：“珍妮大街75號樓，在奧克伍德。”路上湯米無數次想開口詢問哈蒙，可最終還是一路無言。與哈蒙·辛奎馬尼相處時，他總是一反極愛閑聊的常態——對僅有過表面交流的人確實沒什麽可說的。他們停在樓下。哈蒙下車，走到樓梯口，轉過身看著著定定地坐在車裏的湯米，他說：“楞著幹什麽？快上樓。”湯米等到了他在路上演繹數次的那句話，方式不同但意思相當符合。湯米又一次等待哈蒙將鑰匙插進門鎖，他在期待，至於是期待輕而易舉地獲得六美元，還是別的什麽，他自己也不甚明白。
“你還值夜班嗎？”哈蒙脫下外套。
“我今天不值夜班。”
“今晚就留下吧，湯米。”
“我都可以。”
“價錢還是六美元，如果你不是那種價格階梯式上漲的…”哈蒙瞟一眼湯米，“…人。”
“呃……當然。”
……
湯米本想著微微調整跪姿，但布料的摩擦讓他更加難受。
“你喜歡這樣？”這是個半肯定句，哈蒙靠得更近，“跟我去臥室，錢完事了給你。”見湯米拿不定主意且似乎不情願，哈蒙直接拽起他往屋裏走，湯米也沒怎麽反抗，趔趄地跟著，最後被哈蒙一把推到床上。完全是趕鴨子上架，湯米太緊張了，趁著哈蒙幹別的準備工作，他從床上起來，站在地上扮演農場角落的木樁。
哈蒙取了一片**放在床邊備用。“你是個單身漢。”這似乎是他第一次主動打聽面前人的事情，他突兀的問話讓出租車司機有些驚異，“沒有女友也不去找樂子？”
“之前有。”湯米說，他慢慢地眨眼睛，“我不去找樂子。”
……
他俯下身，雙手撐在床上，富有審視意味地近距離觀賞湯米的面容，湯米被看的有點不舒服，扭過頭不去和他對視。哈蒙沒有隨了湯米的願望，
湯米擦了擦嘴角，想摟住哈蒙的後背，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因為別的原因，他最後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闔上雙眼享受身體漸漸淡去的酥麻感與綿延溫熱的餘韻。
“你覺得怎麽樣？”哈蒙在他耳邊磨蹭。
“我想，你希望我回答：還不錯。”湯米說。
“如果讓我聽到從別人口中傳來的關於犯罪人員的奇聞逸事，你會變成一片青青草地的肥料。”哈蒙托住湯米的下巴，使那褐色的眼珠在自己視線範圍內。
湯米扭動脖子，無害地笑了笑，希望這能讓掐著自己下巴的男人感到安心，“我不會說的，沒有人相信這是真事。”
“去把自己洗幹凈些吧。”對方似乎很滿意這個回答，也可能是錯覺，湯米聽見他的尾音帶了一絲愉悅。
“能用架子上的毛巾嗎？”浴室裏，湯米打開一條門縫。
“請便。”
沒過多久，浴室門從外面打開，小房間裏的蒸汽散了些，冷氣滾過湯米的脊背與腳踝，湯米顫栗一下，稍稍直起身子，他停下擦頭發的動作，而哈蒙只是像未吃果實的亞當和夏娃那樣，沒有一絲邪念地繞過在擦頭發的湯米，脫掉衣服，打開淋浴開始沖洗。好吧，湯米忘記是哪個哲學家還是哪個跟他交往過的姑娘說過：“在完事之後，所有生物都會憂郁。”他無比讚同，現在他渾身上下都像是洩了氣，大腦也不再興奮。
“浴巾在客廳的衣櫃裏，第二層是沒用過的。”淋浴花灑的水流蓋過那人的大部分聲音。
湯米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甩幹手上的水，到漆黑的客廳，從櫃子裏拿出浴巾擦胡亂擦幾下身子，又裹在腰上。一路滴答下的水漬在浴室的黃光下閃閃發亮，如波光粼粼的湖水的碎片。他回到浴室門口，看了眼在更加濃的霧氣中的沖洗的人，哢嗒一聲關上門。
該睡覺了，哈蒙單手拉掉床頭燈。
黑暗中，有個柔軟的東西貼上湯米的嘴唇，撬開貝齒後卻久久沒有下一步動作，久到他能看到窗簾透著微微的深藍，那柔軟的觸感靜靜地離開了，隨後便是被子布料摩擦的響動。“哈蒙？”湯米輕喚一聲，只有綿長的呼吸。
“湯米？”
“湯米！”
“......湯米，哎呀...湯米！醒醒！”
天旋地轉，在被拉扯中湯米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窗戶透進刺眼的陽光，眼睛酸痛無比。哈蒙站在床邊在叫他。湯米·安吉洛現在才真正看清哈蒙的模樣——算是非常俊朗的男人。前兩天晚上，哈蒙的臉龐跟模糊的柔光混在一起。不過他很快就會無意識地揉擦掉有關哈蒙臉部的細節，直到在兩人意料之外的一次見面，哈蒙灰褐色的眼睛才會深深地印在他的腦中，不再消散。
“別賴在床上，不早了，你的事還沒完呢，快起床把我送到薩列裏的酒館去。”
湯米低聲咕噥一句，揉揉眼睛，下床尋找自己的衣服，卻只找見襯衫，外套掛在門口。“鐘表不會等你找到自己的褲子後再移動。咱倆身材差不多。”哈蒙指著衣櫃，“拿條我的吧。記得過幾天還給我。”湯米系扣子時望向窗外，日光刺眼的嚇人，天空比以往更加高，更加遠。天上是魚鱗般的雲彩。
到薩列裏酒吧後，哈蒙把錢丟到車裏，“有人問你這錢怎麽來的嗎？”他認為湯米會馬上去還清欠的賬。在得到搖頭否定後，他說，“那就好。當然，如果他們問起錢怎麽來的，你就說街坊打牌時走了大運。”
“沒問題，”湯米抿了抿嘴唇，“謝謝。”
“可別一下子花光。”
“啊……我盡量。”他轉轉眼珠。
哈蒙揮手，壓低帽沿轉身進小意大利酒吧。湯米也再次啟動車子，在街上逛游著拉客，久違的白班。
湯米·安吉洛這幾天陷入新的作息狀態中，開夜車到十點多然後跟哈蒙回家伺候他的小兄弟，第二天起來在繼續值白班。如果哈蒙興致來了，他會讓湯米也享受直沖大腦的快樂。
又一次在哈蒙家醒來，他輕車熟路地撿起地上的衣物，坐到臥室的沙發上，邊系扣子邊看著仍躺在淩亂被褥裏看報紙的哈蒙——今天他沒有活要幹，只用待在家消磨時間。真是幸福，湯米想，他之前以為犯罪專家每天目中無人地行事與身著昂貴西裝的代價就是因為幫派火拼等一系列破事終日勞碌——像二九年發生的情人節大屠殺那樣。說不定床上這家夥哪天會被仇家崩掉，然後優秀市民托馬斯在深夜回家的小巷會發現一具屍體，走近一看，哦老天，是上個月碰見的一位叫哈敏還是霍蒙的人，死相可真慘烈，腦漿糊到墻壁，混著粗砂粒流下。
鳥落在行道樹上，一般是鳴叫與晨間的光柱拜訪了屋子，陽光躺在床尾，振起細小的灰塵，哈蒙起身攪的它們胡亂飛舞。“過來一下。”哈蒙慢悠悠地走到廚房，從冰箱裏拿出一個三明治，用淡綠色的碎花蜂蠟紙簡略包裹住，丟給在身後的湯米，“拿著吧，送別禮。”
湯米抓著三明治點頭致謝，他看一眼哈蒙，他慵懶地靠著廚房臺面，袍子睡衣松垮地披在身上，金色帶子系在腰間，頭發淩亂，陽光透過他的發絲，似乎已經沒有初見當晚令人恐懼的氣場，他正往壺裏倒咖啡粉和水，並沒有察覺湯米的視線。
離開公寓，湯米打開蜂蠟紙，露出三明治，冰涼的觸感讓他的手很舒服，沙拉醬在太陽下格外誘人，他回憶起小時候的夏天給富商們運冰塊，第五大道到比奇山，每塊冰三美分，他一幹就是整個下午。
托馬斯·安吉洛大口吃著他的早餐。
夜裏，出租車又在停在舞廳門口等著，可他拒絕了兩三次想要乘車的客人，卻怎麽也沒有那黑色大衣的身影——辛奎馬尼消失在失落天堂城。“不。”湯米對著又一個想要乘車的人說，“嗯……總之，有人提前預約。”他又等了幾天，哈蒙仍沒有出現，但生活還要繼續，自那之後他去到另一家生意更好的舞廳門口拉客。霓虹閃爍的夜色中，湯米會在約定好的時刻將車停在拜倫舞廳門口，敞開車門，將醉成一灘泥巴的特麗絲和她的男人送到他們比奇山上的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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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始於一九三零年美國經濟大危機時的故事，既沒有嚴肅文學似的抨擊社會現實的高級觀點，也沒有羅曼蒂克式的愛戀傳奇。
主人公之一的托馬斯·安吉洛在這個蕭條又浮躁的城市裏正百無聊賴地在自己的出租車旁抽煙，他擡頭掃一眼路邊的立鐘，晚上九點四十六分，快到接班時間——他常常開夜車，晚上出租車拉客賺的錢比較多，但值白班調整作息對人而言是腳踩石子的痛苦。他無所事事了一會兒，突然像記起什麽大事似的，匆忙蹲下，用拇指摁下車子的輪胎。這時，一個淺棕色發的女人挽著一個高壯的金發男人的胳膊從舞廳的旋轉門出來，天藍色筒式釘珠連衣裙與繁雜的頭飾讓她看起來珠光寶氣。她面帶倦色，略顯疲憊地跟檢查輪胎氣壓的湯米打招呼。瘋狂玩樂的夜晚已耗盡她的精力，但在她看來明天仍是豐盈飽滿的一天。
他直起身子向她和她的情人問好。
女人名叫特麗絲·登森，中間名不知，身上流淌著法國人和德國人的血。她在葉科夫舞廳上班，住在湯米暫住旅館的對門。她總是幫瑞克給房客們傳話：如果你在這周五還沒交上拖欠的房租，瑞克就要把你連帶你的行李丟到街上去。特麗絲知道自己也沒有處於在這之外的立場上，每當瑞克這樣吩咐，她意識到的房租下周末也該交了。但特麗絲馬上能享受上富貴榮華的生活，她結交了一位俄羅斯逃亡來的舊貴族——亞歷山大·羅季奧諾夫，正是她挽著的這位，男人足夠深情，足夠優秀，也足夠富貴。“湯米呀！”她仍在向出租車司機說著重覆過千百次的話，“今天是二十五號，幾個小時後就是二十六號——你的房租該交了，如果你在明天還沒交上拖欠的房租，他就要把你連帶你的行李丟到街上去。我已經幫你向瑞克好好說情，但不能總是……你應該尋一個新工作，一個更正經更賺錢的工作。”
湯米感到窘迫，她的情人遲疑的目光總在他身上流淌，他像是從舞廳出來這兩人的仆人。醞釀許久，他只能抱怨：“瞧，最近打車的人實在是太少。”
和特麗絲在水房搭上話茬不久，她就告訴湯米一個更加省油錢的拉客地方：快接班時停在舞廳的門口，不一會兒就有人來告訴湯米要開車帶他去哪裏。
“那今天呢？還需要我帶你們去比奇山嗎？”
特麗絲搖腦袋，銀制的耳墜也跟著晃蕩，在路燈下閃閃發光。“我們要去朋友家過夜，明天吧，湯米。”她挽著情人的胳膊走遠。
湯米目光順著女人離去的街道，看見中心島幾座高聳的標志建築，報紙上說大蕭條之後失落天堂有近十六萬人失去工作。經濟還在在衰退，而往日輝煌的大樓沒有任何變化，它是個死物，裏面的人的悲歡離合都跟它沒關系，不用為生計發愁，不用擔心任何事，只需要靜靜地待在那裏。他靠在車上望著河灣對面的城市群出神，搔了搔河風舔舐著的有些不適的臉。
沒過多久，一個過於顯眼的三十歲左右的男人從旋轉門裏出來，他在舞廳進出的花哨艷麗的男女中十分突兀——只穿黑色阿爾斯特大衣和飛鳥紋西裝，帶寬沿紳士帽，步伐有力。男人徑直走到湯米面前，示意要光顧他的生意，湯米快速把煙叼在嘴裏，拉開後座的車門，做了個請的動作。
“珍妮大街75號樓，在奧克伍德。別走第四大道。”
車駛入夜色中，電臺播放的爵士樂歌曲繞在湯米的耳邊，每個音符跳動完便和路邊的風景一樣消失在感官之外。和其他乘客一樣，在路程中他近乎哼哼地問湯米一些老生常談的問題——生意怎麽樣？一個晚上能賺多少？帶有濃重的意大利口音。
是我的老鄉啊，湯米想。
“好的晚上能賺三美元，平時一美元左右吧，市場崩潰，股市崩盤，一切都亂套了，除去那些黑手黨成員和富翁們，誰會有錢打車出行呢？”湯米回答道。後座人含糊地應一聲，隨後傳來窸窸窣窣摩擦布料和一種令人緊張的齒輪轉動的聲音。槍管的冷光仿佛射進他的瞳孔。電臺剛剛好播報著今天的新聞，音響傳出刺啦的人聲，大概講的是中心島發生一起槍擊案，有個不知死活的蠢貨搶劫莫雷落手下的豪車，結果沒開出十米人就被射殺在車裏，血濺當場，腦袋被打的稀爛。靜的出奇——只有引擎在響，慌張與恐懼的手掌拂上湯米的背，總幻想著身後的人會從懷裏掏出一把左輪手槍在他後腦勺開個洞。前幾天在和特麗絲閑聊時聽她說有個遠房親戚在佛羅裏達州的一個□□裏當混混，有天他一個不小心惹到幫裏的大人物，可能是勾搭上那人的妻子，結果可想而知，比電臺裏播的那個人還要可憐的多，他被戳瞎雙眼，身上綁塊石頭，拋到聖約翰斯河裏去了，在第九天也沒有浮上來，融為河流的一部分。他確信這個故事有特麗絲添油加醋的成分在，但此刻很難用理智來安撫自己，車裏凝重的像壓了塊巨石。
“朋友，你覺得我像富豪還是黑手黨？”他不再用糊糊的語氣問話，嗓音清晰，如湖裏冒出的浮木。
汗毛全部炸起來，湯米背後有犀利的目光在註視，口水在嗓子與口腔徘徊，不知該怎麽回答，男人的裝扮已經揭示身份，自己實話實說也在情理之中，但誰能保證後座的是個有禮貌的紳士？直接說吧，難不成他還能和廣播裏聽到的一樣在街上直接開槍殺死我嗎？
他還沒開口就被打斷，穿呢大衣的男人湊到駕駛坐旁，掐住湯米的臉，左右端詳，像是在檢查一件物品，湯米覺得尷尬，棕色眼睛不敢直視對方，他強扯嘴角。他是有些慶幸的——慶幸這人似乎並沒有要傷害自己意圖，只是氣氛變得微妙，暖黃的路燈照進車內，忽閃且晦暗不明。良久，男人的手松開湯米的下巴，“舞廳總有一些特殊的人，在歌曲結束時。”他自顧自地說。
湯米維持著笑容，發出兩聲幹巴巴的氣音，渾身僵硬的像個木板。他真誠地發誓，聖母瑪利亞在上，要是能回到一個小時之前，一定不會因為賺跑夜車這點錢在舞廳附近拉客，更不會遇見奇怪的幫派分子。他感覺有東西自己還處於酸脹狀態的下巴摩擦，眼珠向下一瞥，是幾張嶄新的鈔票。他先是困惑，明白對方的意思後，他臉上又出現難以置信的表情，像是看見某種自然界奇觀，半天沒有回覆。他只在酒吧裏聽聞過幾個墨西哥裔男*服侍一位穿著維多利亞時期長裙的老女人，所以在男人帶有強制性地想繼續將鈔票塞進他的外套內兜時，他身體向一旁躲去。男人以為他拒絕了，因為湯米自始至終沒有說過話，既沒有啐他一口後慌忙逃竄，也沒有如舞廳裏熱情似火的人湊上來，湯米只是死死抓住方向盤，一聲不吭地往車窗的方向側身。大衣男人用力按著湯米的肩膀把他扳回正位，略帶失望地收回手。
不經大腦思考所做出的行為人是根本反應不過來的——湯米突然像鉗子那樣抓住男人將要撤走的手腕，差點把對方的手表拽下來。湯米確信這讓對方的手腕吃痛。他在意識到自己的失禮後迅速松開手，看著男人的眼睛想表示抱歉。
男人先是被湯米略顯神經質的行為嚇的一楞，隨即咧開嘴笑了，他從司機的棕色眼睛中看到對未來將要發生的過界行為的通行證。他收回手，揉搓幾下手腕，晃著發銀光的表。他與湯米約定錢在完事之後給，防止事辦一半跑走這樣對購買服務的客戶簡直算是侵犯私人財產的行為——不可原諒的行為出現。交易的達成如此順利，盡管有一方是出於連他自己都不甚明確的原因。
美金是湯米安吉洛無法拒絕的提議。他一路上盡力什麽也不想。出租車停在目的地樓下。一棟建築，外墻漆是紅磚色，湯米不情不願但又暗含某種期待地跟上去，一層只有兩戶，他們還真恰巧碰見男人同層的鄰居，鄰居很熱情，似乎是個偏北地區的歐洲人，亂糟的金發，可拆卸的襯衫硬領敞開，他講流利但口音奇特的英文向湯米的顧客打招呼，順便詢問為什麽身後多了一個人，嘴裏好像黏著兩塊橡膠。
“很不幸，他家樓上漏水把他的床鋪淹沒，所以來我家住一晚上。”他回答，從大衣兜裏掏出鑰匙。
湯米挑挑眉，看向在開鎖的男人。
金發鄰居對著湯米說：“天哪！祝你樓上的水管盡快修好。”
湯米擡手致謝。
“你叫什麽名字？”進屋後，男人脫下大衣，掛上衣架，又脫掉西裝外套，丟到沙發臂上，旁邊是半人高的觀賞性的大盆栽，湯米看見他插在褲腰的手槍，接著他將那個危險的家夥放在茶幾上，槍口對著門。
“湯米，”他稍稍往右側挪步，“托馬斯·安吉洛。”
“你應該聽到那個人說的，我叫哈蒙，哈蒙·辛奎馬尼。”
哈蒙·辛奎馬尼，這真的是他的名字嗎？把英文姓氏當作名字並保留自己原本姓氏在移民美國的意大利裔中也大有人在，但如此輕易地將名字告訴一位素不相識的陌生人並非明智的選擇——尤其是身為幫派分子。他覺得奇怪，但沒多想。湯米指著梨木衣架，詢問能否借用一下掛自己的衣服，但在得到允許之前，他已經將帽子放上去。
哈蒙聳聳肩，“你已經使用了。”
湯米把外套也掛上去。
“你之前和別人有嗎？無論男女。”哈蒙走到客廳，解開領帶。
“有過。”他終於覺得荒謬了，路上載個客人，跟著回家，現在還要和客人進行男人之間的事就像一只蛤蜊在市美術館看雕塑作品一樣超出想象。
屋內僅打開一盞沙發桌上的臺燈，哈蒙拉上厚實的窗簾，昏暗的燈光是整個屋裏唯一的光源。他坐在單人沙發上，手搭在皮帶扣上招呼著湯米過去，祖母綠戒指閃著光。
“在客廳？”湯米哂笑。黑暗中他什麽也看不清楚，高大透亮的玻璃窗照進月光與樹影，遠離了中心島的喧鬧，遍布林蔭道的奧克伍德區顯得格外寂靜。
“當然，就在在客廳。”
“站起來吧。”
湯米順從地照做，發現哈蒙與他一般高。他用拇指抹凈嘴角，“介意我使用衛生間嗎？”
哈蒙點頭，指著緊閉的門，“請便。但別用我的漱口杯。”
湯米走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用手攏著接水漱口，將口水吐到洗手池裏。漱完口，他雙手支在水池邊，不知在思考些什麽。
等湯米從衛生間出來後，哈蒙把錢遞給他，見他遲楞，哈蒙說：“你不情願？”
“不……沒有。”湯米甩甩手上的水珠，接過錢，“我以為你會反悔。”
“有什麽可反悔的，”哈蒙擠擠眼睛，睫毛像是被擠壓的亞麻穗似的抖動，別扭地做出一副調皮的樣子，“買賣的關系。”
“當然！當然，我明白。”湯米退半步。
“好的，那麽再見。”
湯米關上公寓門的最後一刻，他看見哈蒙在昏暗的燈光中背過身走進臥室。
回到家湯米累的要命，上樓時還險些撞上電箱——二層樓道的電燈壞了，樓道也沒有窗戶。他自晚上離開哈蒙家一直工作到早上七點，沒有吃晚餐和早餐，只喝了一杯咖啡。司機工作他投入很多精力卻收入甚少，微薄到經常交不起房租，當然也有一部分別的原因——他總是拿著錢去喝酒以及將錢分給母親和姐姐。鬼知道窮困要跟隨他多久？大蕭條之後幾乎沒有工作找，許多同事的處境更糟，所以湯米仍然對現狀很滿足。
早晨的陽光不會降臨到位於狹窄危樓的第二層，但會撒些二手的進來——對面教堂的玻璃反射的光。他癱倒在床上，摸著內兜幾張已經被自己揉成皺巴巴的鈔票，拇指和食指捏著鈔票的邊角，來回搓著讓其發出沙沙的響聲。無所謂的，他想，無所謂的，沒人知道——男人之間的茍且之事。不到半個小時，六美元，除投機的生意之外，有什麽比這更賺錢的工作嗎？也許去馬廄跟英勇之狐睡在一起都沒有如此豐厚的回報。他昏昏沈沈，眼皮快要闔上，恍惚地盯著在掉皮的天花板，視線延伸到無限遙遠的某處。先是咚咚地幾聲，瑞克雜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像是在走廊奔跑，“湯米！湯米！”他停下腳步在門外大吼，用力砸著門，整個房間快要轟然倒塌。湯米被驚醒——也許他從沒睡著，他咒罵一聲，坐起來，揉著太陽穴起身開門。
瑞克的鼻尖從門裏擠進來，隨之而來的是叨叨不停的嘴巴，“媽的，別以為我抓不著你，快交錢！別以為那個女人給你求情我就會放過你……沒錢就滾蛋！滾回你的老家去！你們這群意大利移民只會把美國搞成貧民窟……貧民窟！你明不明白？”他嗓音音尖銳又滑稽，一個被煙嗆傷的農場鴨子。
“現在就給，別扯著嗓子叫喊了。”湯米掏出錢，分出兩張，很不耐煩地往瑞克手裏塞，“這個月的。”他又分出兩張，“下個月的。”瑞克低頭數了數錢，用他那灰藍色、陰沈的眼睛瞄一眼湯米，轉身離開，“拉丁佬……”他嘴裏嘟囔著。湯米甩上門，躺回床鋪。他聽到瑞克又開始對隔壁的房客大吼大叫，接著是皮箱還是別的什麽東西被丟到樓梯然後滾落的聲音。他想出去看看什麽情況，或者是幫著鄰居解圍，但眼皮像是掛著兩匹馱著石塊的母騾子，完全睜不開，在他強迫自己爬起來之前，混沌的夢境早已趕來。數小時後又是勞累的一晚。
晚上，湯米在中心島的每個街道都轉了一圈，蒙雷頓城市大劇院與失落天堂市美術館，跨江大橋下弗雷德服裝店的彩色燈光牌出現兩次，只有夜色會發現他的糾結……他最後鬼使神差地又將車停在拜倫舞廳門口。
哈蒙從旋轉門出來，仍穿著他那件與舞廳氣氛格格不入的黑色大衣，走到湯米面前，說著同樣的話：“珍妮大街75號樓，在奧克伍德。”路上湯米無數次想開口詢問哈蒙，可最終還是一路無言。與哈蒙·辛奎馬尼相處時，他總是一反極愛閑聊的常態——對僅有過表面交流的人確實沒什麽可說的。他們停在樓下。哈蒙下車，走到樓梯口，轉過身看著著定定地坐在車裏的湯米，他說：“楞著幹什麽？快上樓。”湯米等到了他在路上演繹數次的那句話，方式不同但意思相當符合。湯米又一次等待哈蒙將鑰匙插進門鎖，他在期待，至於是期待輕而易舉地獲得六美元，還是別的什麽，他自己也不甚明白。
“你還值夜班嗎？”哈蒙脫下外套。
“我今天不值夜班。”
“今晚就留下吧，湯米。”
“我都可以。”
“價錢還是六美元，如果你不是那種價格階梯式上漲的…”哈蒙瞟一眼湯米，“…人。”
“呃……當然。”
……
湯米本想著微微調整跪姿，但布料的摩擦讓他更加難受。
“你喜歡這樣？”這是個半肯定句，哈蒙靠得更近，“跟我去臥室，錢完事了給你。”見湯米拿不定主意且似乎不情願，哈蒙直接拽起他往屋裏走，湯米也沒怎麽反抗，趔趄地跟著，最後被哈蒙一把推到床上。完全是趕鴨子上架，湯米太緊張了，趁著哈蒙幹別的準備工作，他從床上起來，站在地上扮演農場角落的木樁。
哈蒙取了一片**放在床邊備用。“你是個單身漢。”這似乎是他第一次主動打聽面前人的事情，他突兀的問話讓出租車司機有些驚異，“沒有女友也不去找樂子？”
“之前有。”湯米說，他慢慢地眨眼睛，“我不去找樂子。”
……
他俯下身，雙手撐在床上，富有審視意味地近距離觀賞湯米的面容，湯米被看的有點不舒服，扭過頭不去和他對視。哈蒙沒有隨了湯米的願望，
湯米擦了擦嘴角，想摟住哈蒙的後背，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因為別的原因，他最後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闔上雙眼享受身體漸漸淡去的酥麻感與綿延溫熱的餘韻。
“你覺得怎麽樣？”哈蒙在他耳邊磨蹭。
“我想，你希望我回答：還不錯。”湯米說。
“如果讓我聽到從別人口中傳來的關於犯罪人員的奇聞逸事，你會變成一片青青草地的肥料。”哈蒙托住湯米的下巴，使那褐色的眼珠在自己視線範圍內。
湯米扭動脖子，無害地笑了笑，希望這能讓掐著自己下巴的男人感到安心，“我不會說的，沒有人相信這是真事。”
“去把自己洗幹凈些吧。”對方似乎很滿意這個回答，也可能是錯覺，湯米聽見他的尾音帶了一絲愉悅。
“能用架子上的毛巾嗎？”浴室裏，湯米打開一條門縫。
“請便。”
沒過多久，浴室門從外面打開，小房間裏的蒸汽散了些，冷氣滾過湯米的脊背與腳踝，湯米顫栗一下，稍稍直起身子，他停下擦頭發的動作，而哈蒙只是像未吃果實的亞當和夏娃那樣，沒有一絲邪念地繞過在擦頭發的湯米，脫掉衣服，打開淋浴開始沖洗。好吧，湯米忘記是哪個哲學家還是哪個跟他交往過的姑娘說過：“在完事之後，所有生物都會憂郁。”他無比讚同，現在他渾身上下都像是洩了氣，大腦也不再興奮。
“浴巾在客廳的衣櫃裏，第二層是沒用過的。”淋浴花灑的水流蓋過那人的大部分聲音。
湯米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甩幹手上的水，到漆黑的客廳，從櫃子裏拿出浴巾擦胡亂擦幾下身子，又裹在腰上。一路滴答下的水漬在浴室的黃光下閃閃發亮，如波光粼粼的湖水的碎片。他回到浴室門口，看了眼在更加濃的霧氣中的沖洗的人，哢嗒一聲關上門。
該睡覺了，哈蒙單手拉掉床頭燈。
黑暗中，有個柔軟的東西貼上湯米的嘴唇，撬開貝齒後卻久久沒有下一步動作，久到他能看到窗簾透著微微的深藍，那柔軟的觸感靜靜地離開了，隨後便是被子布料摩擦的響動。“哈蒙？”湯米輕喚一聲，只有綿長的呼吸。
“湯米？”
“湯米！”
“......湯米，哎呀...湯米！醒醒！”
天旋地轉，在被拉扯中湯米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窗戶透進刺眼的陽光，眼睛酸痛無比。哈蒙站在床邊在叫他。湯米·安吉洛現在才真正看清哈蒙的模樣——算是非常俊朗的男人。前兩天晚上，哈蒙的臉龐跟模糊的柔光混在一起。不過他很快就會無意識地揉擦掉有關哈蒙臉部的細節，直到在兩人意料之外的一次見面，哈蒙灰褐色的眼睛才會深深地印在他的腦中，不再消散。
“別賴在床上，不早了，你的事還沒完呢，快起床把我送到薩列裏的酒館去。”
湯米低聲咕噥一句，揉揉眼睛，下床尋找自己的衣服，卻只找見襯衫，外套掛在門口。“鐘表不會等你找到自己的褲子後再移動。咱倆身材差不多。”哈蒙指著衣櫃，“拿條我的吧。記得過幾天還給我。”湯米系扣子時望向窗外，日光刺眼的嚇人，天空比以往更加高，更加遠。天上是魚鱗般的雲彩。
到薩列裏酒吧後，哈蒙把錢丟到車裏，“有人問你這錢怎麽來的嗎？”他認為湯米會馬上去還清欠的賬。在得到搖頭否定後，他說，“那就好。當然，如果他們問起錢怎麽來的，你就說街坊打牌時走了大運。”
“沒問題，”湯米抿了抿嘴唇，“謝謝。”
“可別一下子花光。”
“啊……我盡量。”他轉轉眼珠。
哈蒙揮手，壓低帽沿轉身進小意大利酒吧。湯米也再次啟動車子，在街上逛游著拉客，久違的白班。
湯米·安吉洛這幾天陷入新的作息狀態中，開夜車到十點多然後跟哈蒙回家伺候他的小兄弟，第二天起來在繼續值白班。如果哈蒙興致來了，他會讓湯米也享受直沖大腦的快樂。
又一次在哈蒙家醒來，他輕車熟路地撿起地上的衣物，坐到臥室的沙發上，邊系扣子邊看著仍躺在淩亂被褥裏看報紙的哈蒙——今天他沒有活要幹，只用待在家消磨時間。真是幸福，湯米想，他之前以為犯罪專家每天目中無人地行事與身著昂貴西裝的代價就是因為幫派火拼等一系列破事終日勞碌——像二九年發生的情人節大屠殺那樣。說不定床上這家夥哪天會被仇家崩掉，然後優秀市民托馬斯在深夜回家的小巷會發現一具屍體，走近一看，哦老天，是上個月碰見的一位叫哈敏還是霍蒙的人，死相可真慘烈，腦漿糊到墻壁，混著粗砂粒流下。
鳥落在行道樹上，一般是鳴叫與晨間的光柱拜訪了屋子，陽光躺在床尾，振起細小的灰塵，哈蒙起身攪的它們胡亂飛舞。“過來一下。”哈蒙慢悠悠地走到廚房，從冰箱裏拿出一個三明治，用淡綠色的碎花蜂蠟紙簡略包裹住，丟給在身後的湯米，“拿著吧，送別禮。”
湯米抓著三明治點頭致謝，他看一眼哈蒙，他慵懶地靠著廚房臺面，袍子睡衣松垮地披在身上，金色帶子系在腰間，頭發淩亂，陽光透過他的發絲，似乎已經沒有初見當晚令人恐懼的氣場，他正往壺裏倒咖啡粉和水，並沒有察覺湯米的視線。
離開公寓，湯米打開蜂蠟紙，露出三明治，冰涼的觸感讓他的手很舒服，沙拉醬在太陽下格外誘人，他回憶起小時候的夏天給富商們運冰塊，第五大道到比奇山，每塊冰三美分，他一幹就是整個下午。
托馬斯·安吉洛大口吃著他的早餐。
夜裏，出租車又在停在舞廳門口等著，可他拒絕了兩三次想要乘車的客人，卻怎麽也沒有那黑色大衣的身影——辛奎馬尼消失在失落天堂城。“不。”湯米對著又一個想要乘車的人說，“嗯……總之，有人提前預約。”他又等了幾天，哈蒙仍沒有出現，但生活還要繼續，自那之後他去到另一家生意更好的舞廳門口拉客。霓虹閃爍的夜色中，湯米會在約定好的時刻將車停在拜倫舞廳門口，敞開車門，將醉成一灘泥巴的特麗絲和她的男人送到他們比奇山上的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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