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墓園

關燈
第76章 墓園

“你想孵蛋嗎?”小水母問人魚。

沈寂宵平靜道:“我生不出來。”

他對於繁衍後代沒有特別大的興趣, 一方面是種族問題,一方面則是他無法保證後代的生活質量——他不想當甩手掌櫃。沈寂宵覺得這樣說完,小水母應該就不會覺得他還想要個蛋了, 除非小水母自己能生一個出來。

“唔……”結果唐釉沈吟片刻,“你知道嗎?遙遠的西海岸附近有一種半精靈, 會在水域裏培養靈植,其中一種植物五十年開一次花, 一百年才結兩粒果,每株植物只能結兩次果。”

“嗯?”沈寂宵不知道他忽然扯那麽遠是做什麽。

“聽說那種果子, 吃一個可以增強雄性生物的繁衍能力,重振雄風。”

“我不是很需要。”沈寂宵人都麻了,“我又不是不能……難道你覺得我……”

唐釉連忙伸出幾根觸手,表示自己沒有質疑小沈的意思:“我還沒說完嘛。那種果子, 吃兩顆更是能大大增強, 連雄性都能懷上。所以哪怕是你, 也能生出來的。那種半精靈全族都沒有繁衍能力,全靠這種植物延續後代呢。”

“……”聽完,沈寂宵對於大海的敬畏程度更上億層樓, 只覺得這輩子都不想去西海岸那邊了, “你知道的可真多。”

“因為那種果子以前很出名嘛。”

唐釉落在沈寂宵肩膀上, 他很少坐在這個位置,因為坐下來就會被小沈的頭發戳到, 而且也不夠穩當。他們一邊閑聊,一邊沿著街道往東城區游,一起去看看人魚城市的種植區。

唐釉:“很久很久以前, 陸地上有個國王很愛自己的美貌,而且他本身也長得很好看。”

“我知道他。”沈寂宵說, “波爾多二世,泊勒王國的倒數第二任國王,曾經是大陸西岸最大的王國,已經滅國八百多年了。聽說他愛極了美人,不論男女,都通通擄進王宮,在他的統治下民眾苦不堪言,連利益共同體的貴族也反了。”

“噢……”小水母撓頭,“原來他在陸地上也那麽有名。”

“我倒是好奇,他為什麽在海裏出名。”

“因為他特別喜歡自己的美貌,覺得其他的美人都不如他,於是跑到西海岸,重金買了那些半精靈的兩顆果子。”小水母陳述著人類的迷惑行為,“他自己吃了,想要生一個和他一樣美貌的孩子,然後……聽說是生出來了。”

“……”

有那麽一瞬間,沈寂宵想和人類切割一下。

這個人類和他應該不是一個品種。

“我以前路過西海岸的時候,那些半精靈把這件事告訴了我,還送了我兩顆果子。”小水母嘆氣,“我覺得這件事挺有意思的,刻錄在珍珠裏,還覆制了一份放在這裏。”因為人魚的繁殖以前也有不少問題,生得少夭折多,所以他當年把這個故事告訴人魚們的時候,還獲得了很大的重視。

沈寂宵捕捉到了重點:“他們送的果子,你吃了嗎?”

小水母坦然道:“當然吃了呀。”

沈寂宵打起十二分精神:他還沒有準備好自己喜歡的人(生物)可能存在幾百歲的孩子這件事。

“可惜一點效果都沒有,也許那玩意沒有那麽神奇,又或許……我是水母嘛,和哺乳動物還是區別太大了。”

沈寂宵松了口氣,一時間不知道是放松還是惋惜。

不知不覺,他們已經游到種植區了。

這裏沒有建築,也沒有雜亂的石頭,鋪著平整細膩的土壤,都是人魚們用魔法搬運過來的。種的最多的是海藻,不怎麽需要打理,生長速度也夠快,很適合一茬茬地收割。

唐釉和沈寂宵來的時候,正好趕上人魚們用魔法收割海草,暗紅色海草被捆紮起來,完全不需要動手搬,它們便一捆捆地飛起來,堆在一起,遠遠看著像是馬戲團表演。

很有意思。

看見有陌生人魚靠近,守在海草田邊上的人魚游過來:“你好?”

“你好。”唐釉笑著打招呼。

看守的人魚這才發現還有只小水母,頗為訝異地多看了兩眼。

“我們從外面進來的,第一次來,可以在這兒逛一逛嗎?”小水母問。

“當然可以,註意不要踩壞植物就好。”守衛顯然對自己的聚落很有認同感,說話的時候帶著點小驕傲,“我們這兒種的露露果絕對是最好的,不過露露果不在這片區域種植,如果你們想看我可以帶你們去——等收割結束。”

“好,謝謝你。”

露露果就是人魚們非常喜愛的一種藍色果子,沈寂宵吃過幾回了,他其實也好奇到底是什麽植物能長出藍色的果子。

海水裏飄著淡淡的、海草的味道。有些海草是可以直接食用的,有些則含有或多或少的毒素,需要進行一些加工處理才能食用。吃素帶來的收益其實很低,但足夠飽腹,沈寂宵註意到在一些區域,質量低的海草被專門用來飼養無毒的海膽海星。

東域算是沿海,他從小海產品吃得也不少,自然也知道鮑魚海參海膽之類的昂貴產品。然而這些東西在海裏並不稀奇,食用他們的生物也不多,尤其是海膽,在某些珊瑚礁竟然如蝗蟲一樣,到處亂爬啃食海草。

小水母說過這是因為營養和毒性問題,吃它們收益低而且還可能帶毒。

像人魚這樣能有辦法撬開貝殼、海膽的物種也少。

不斷有人魚在海草田中釋放魔法,淡綠色光芒籠罩的地方,海草的生長速度似乎更快了。

“小沈你在想什麽?”小水母戳了一下沈寂宵的臉,他發覺沈寂宵發呆有一會兒了。

“我在想,如果人類也可以把魔法普及到種植過程中該多好。”

“也許可以試試?”小水母晃著觸手,“很多年前人魚族也沒有這樣的種植田。”

“人類的魔法師數量太少了。”

他們逛了一會兒,最後才來到了據說是種露露果的地方,一個狹長的洞穴。露露果的種植需要在一個完全漆黑的地方,這有些特別,畢竟大部分的植物生長都需要陽光。而且它也不能用魔法催生。

黑暗的山洞就像層疊的神秘輕紗,走到深處才揭曉答案。

“怎麽樣?我們這兒的露露果是最大最美味的。”守衛自信道。

“唔……”

沈寂宵露出了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魂不守舍地和守衛應和了幾句,便拉著小水母緊急逃跑了。

“誒……那麽急做什麽?”小水母不理解,“你不是挺喜歡吃的嘛,剛才那人魚都讓你挑一個嘗嘗了,你竟然都拒絕。”

沈寂宵難得蒼白了臉:“那是動物……的……”

唐釉沒什麽感覺:“原來這種食物只是因為被黏液掛在巖壁上,垂下來,又很圓潤,像植物果實才叫果子,露露果的意思就是某種蠕蟲的卵,新知識,真好。”

“別說了。”

沈寂宵安詳地閉上了眼睛。

所以之前吃露露果的時候覺得像高熱量蛋白質並不是他的錯覺。沈寂宵本來以為自己生吃魚肉貝肉海草,已經是很努力地嘗試新食物了,結果今天還是敗在了露露果上。

好吃,下次再也不吃了。

唐釉揉了揉自己的腦袋:嗯……小沈的挑食好像又犯了。

人魚活那麽大還沒餓死,一定是因為陸地上的食物比較豐富。

“明明陸地上的人類也會食用鳥類的卵嘛……魚類的卵你又不是不吃……”唐釉對挑食的人魚指指點點,“挑食。”

道理是這樣的,然而知道真相後能不能吃進去是另一回事。

其實陸地上也有不少人會食用高熱量的蟲子,沈寂宵就記得南國有片地方的居民非常喜愛各種蟲子做的食物。然而這不妨礙他自己無法接受。

他嘆氣,轉移了話題,同小水母往另一邊游。

很快他們游到了西城區,這裏最多的便是人魚們有說有笑地聚在一起,手中編織著一些人魚常用的物件。人魚似乎都是很自來熟的物種,小水母毫無障礙地混了進去,很快就抱著一大堆東西回來,同沈寂宵講過去如何如何,現在如何如何。

沈寂宵其實對那些內容不懂,也不感興趣,完全就是看著小水母發呆。

他正打算把看著小水母發呆放入每日必做的計劃。

但凡有些年紀的人魚都懂他這種眼神,仿佛全世界都降格成了黑白,只留下一個小水母。說他專註吧,他確實沒在聽小水母講什麽,但說他分神吧,此刻問他,他恐怕都能把小水母方才用了哪根觸手都說出來。

在這樣的環境裏,沈寂宵忽然開始疑惑起自己的感情。

他自然是喜歡唐釉的,不知道是喜歡水母還是喜歡他變成人,亦或是十幾年前那段記憶。喜歡大約是做不了假的,便如同他此刻看見停在這裏,從骨髓裏溢出來的安心感。

可這種喜歡好像並沒有那麽猛烈,他只是覺得安心,只是覺得稍微有些家的感覺,哪怕他們四處漂泊從未長久停留。

好像和話本故事裏的愛情沒有什麽聯系。

城中遙遙地傳來歌聲,人魚族的曲調總是如此婉轉而古典,沈寂宵忽得捂住眼睛,封印一熱,他的精神力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來,又很快被控制回去。

唐釉若有所感地回頭看了一眼。

“沒事。”沈寂宵游上前,平靜道,“最近封印不太穩定。”

“是好事,這樣下去很快就能適應自己的精神力了。你變強了,快讓我摸摸,”唐釉戳了一下人魚的臉,“你好像有些低落。”

“有嗎?”

“有的。”

“大概是因為我不太喜歡人魚族的歌。”沈寂宵說。

小水母伸出精神力去揉人魚腦袋。

“開玩笑的。”沈寂宵也伸出精神力,把小水母的精神力攔住。他身上的封印每碎一層,都能感受到精神力總量的飛速上升,只可惜無論他如何鍛煉,總量都不會超過小水母。

不過那又有什麽關系呢。

他伸出手,很自然地去接小水母拿著的東西,幫忙分擔重量。

唐釉用精神力捧著其他人魚給他的小禮物,一件一件地遞給沈寂宵,同時上下打量這條人魚,思考他是不是因為知道了露露果的真相,san清空陷入短暫性瘋狂了。

仔細想想,他是不太了解小沈的。唐釉沒有去探究別人的習慣,他更喜歡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哪怕是朋友,也應該保持距離感。

不過……

“我們快點回去吧。”小水母說,“東西太多了,回去休息一下。”

“好。”

……

唐釉很少花時間思考,他是一種簡單的生物,認識的朋友大多很簡單,所需要做的事情也很簡單,久而久之他都快失去覆雜的思考能力了。

“沈寂宵。”

“嗯?”

房間裏,小水母用精神力轉著燈罩,又伸出一小股去觸碰沈寂宵的精神力。

人魚不明所以,他習慣性地放松防線,讓小水母的精神力得以和他建立更緊密的聯系:“怎麽了?”

“你不覺得這段時間是難得的空隙嗎?”小水母的觸手觸碰著燈罩下的夜明珠,“我想聽你講講你的故事。”

“為什麽……忽然問起這個?”

“因為我好像沒有特意問過這個。”唐釉繞了繞觸手,他略微緊張的時候就很喜歡把觸手蜷起來,變成人的話就會蜷起手指腳趾,“作為旅伴,互相了解是應該的,不對嗎?”

沈寂宵稍微楞住,輕笑了一下:“是。”

他坐在珊瑚做成的床上,幾乎懸掛在空中的珊瑚球微微搖晃,一條纖長流暢的藍色魚尾順著垂落,薄紗般的魚鰭慢一拍才落下。

小水母用精神力拎起沈寂宵掛在珊瑚上的魚鰭,也游到他身邊,熟練地躺在他的手心。

“我先說明,我的人生並沒有那麽完美,也不像你的那麽有趣。”

這第一句話就叫小水母發出了反駁的聲音:“我的生活也並不完美而有趣,我也會犯錯,這是少不了的。”

就像他覺得朋友總會離開,把朋友當做了一種過去式的存在,於是下意識地拒絕去了解新朋友,一切都淺嘗則止——小水母已經習慣道別了,也很少會有難過的情緒,但總歸是不高興的。

這是一種逃避,一種對自己的保護,於他而言當然沒有什麽,但沈寂宵,小水母看得出來他確實在努力了解自己。

對小沈不太公平。

他應當對朋友回報同等的感情。

於是他坐在這裏,傾聽一條人魚訴說他的過去。

“我只見過我的父親。”沈寂宵第一句話就是個悲劇,“我的父親養活了我,唔,不能說過得很好,只能說活著。”

“活著。”

小水母暫且無法想象陸地上的“活得好”和“活著”的區別。

“從我能夠進入廚房開始,我父親就主張我自己覓食,最好連他的那份也一起解決。”沈寂宵回想起那段童年,稱不上好,但也不壞,他不認為自己有一段殘缺的過去,“可惜我對於廚藝一道沒有任何興趣。”

“我生活在一個落魄貴族的家庭裏,除了一個爵位什麽都沒有,很久以後我才知道其他貴族的家裏有許多仆人。”

“仆人。”

小水母重覆一些陌生的詞匯。

“是的,而且貴族們普遍會請家教,三四歲時,便要進行魔法相關的啟蒙。假如實在沒有魔法天賦,則往律師、醫師、經濟學家之類的職業靠攏,亦或者著重培養所謂的‘管理才能’。”

“聽著是很累的人生。”小水母點頭,“你呢?”

“我說過,我家沒有什麽錢。”沈寂宵一點點回憶,直到這時他才發現原來久遠時候的記憶仍然如此清晰,就像它們從未遠去,“我的父親喜歡詩和遠方,他對我的創作才能和歌唱才能抱有一定的誤解,他似乎認為我應該很會唱歌。”

“人魚都很會唱歌。”小水母強調。

“我不會。”沈寂宵也強調道,“我從小活得比較自在,我父親發現我沒有歌唱才能後自己去當吟游詩人了,我在學校的時間比在家裏還要長。”

“那時候王國還沒分裂,皇家貴族學院有著最好的圖書館,我整天在圖書館裏……”

小水母思索道: “你很喜歡看書?”

沈寂宵回答: “不,圖書館夠大,老師們找不到我,方便逃課。”

“……好壞啊,人魚。”

沈寂宵挪開視線:“於是我和圖書館管理員關系不錯,這後來讓我認識了季言……”

小水母聽了很久,久到他們誰也沒註意時光飛逝,日近夕陽。

“看來我們今天沒有辦法去參加切磋比試了。”小水母一下子聽了太多陸地上的故事,心滿意足。他的精神力在房間裏緩緩地流淌,打開了夜明珠的燈罩,又拉上了房間的簾子。

他不擅長藏心思,小心眼就像白布上的沙礫一樣明顯,沈寂宵發現了,他就是不想讓自己出去比試。

沈寂宵輕輕地笑了一聲。

今天講了太多的話,講故事也是一種體力活,他也有些感到疲憊了。他訴說他的過去,就像把身體裏所有的東西一點點掏出來,陳列在面前,乍然停下時,思緒竟變得空白了,仿佛他現在只剩下了一個空殼。

可沈寂宵心裏竟然沒有一點空落落的情緒,因為在訴說的時候,有新的東西正在進入他的身體,那麽平靜柔和,就像一團新鮮的奶油被放進泡芙裏,他覺得自己在墜落,掉進過於甜蜜的漩渦裏,整個腦袋都發蒙了。

有個人願意聽自己講無聊的童年。

而且聽得那麽認真。

在那麽緩慢寧靜的時光裏。

他從未覺得這件事會如此令人幸福,沈寂宵恨不得把自己的內裏全都挖出來,放在小水母面前:看,這部分是緬懷過去的,這部分是展望未來的,至於這一部分,是留給小水母隨意塗抹的。

他多想讓自己的膽子大一些啊。

小水母在房間裏游了一圈,他纖細的觸手就像少女素雅的裙擺般綻開,合攏,落到沈寂宵手心。沈寂宵感受到到他的精神力裏冒著的不安與雀躍,微微疑惑:“怎麽了?”

“我想請你和我建立一個更緊密的精神鏈接。”唐釉抱住沈寂宵的手指,“你見過的,我的精神核心。”

確實是見過的,沈寂宵還記得小水母吸收知識的獨特方法——直接把知識塞進腦袋。

沒多想,沈寂宵伸出精神力,和唐釉的接觸、融合。等他們小心翼翼地搭建了意識的橋梁,沈寂宵才問:“怎麽突然做這個?”他們平常經常連精神力,但這種關乎性命的鏈接卻幾乎不會發生。

“想邀請你看一些東西。”

小水母謹慎地鋪開精神力,只極為收斂地填充了整個房間,他不想影響到其他的人魚。他蜷了一下自己的觸手,聚精會神,拉著沈寂宵的意識一起下沈,進入自己的精神海。

約莫到一個深度,感知忽然清晰起來,依據經驗,這代表著接近核心。

廣袤、空蕩、冷清。

這是沈寂宵上次進來時的印象。

但此時他看見的景象與以往大不相同了。

他踏踏實實地踩在地上,觸感奇妙,就像是夢裏才會出現的感覺,軟綿綿的,如同天上的雲朵。而周邊的平地上堆滿了稀奇古怪的東西,小水母看起來不太擅長歸納整理,雜物這裏一堆、那裏一片,看著就像一個倉庫。

說起這點,沈寂宵略微疑惑地擡頭四望:唐釉呢?

“呼……”雜物堆裏,依然漂亮幹凈的青年探出頭,“抱歉抱歉,東西太多了,找了好久才找到你的位置。”

沈寂宵看他。

“怎麽了,我臉上有什麽東西嗎?”

於是沈寂宵想:小水母似乎沒有意識到,在意識核心裏,他始終是人類的形態。

他走過去,伸手,看著是要撣去什麽,但唐釉臉上其實很幹凈,他只是裝模作樣地借勢摸了摸唐釉的頭發。在這裏,一切都非常真實,沈寂宵幾乎覺得自己會在這裏受傷、流血。

事實上,在意識核心裏,心靈上的認知會決定一切,並且能夠反映到現實。假如在這裏受了傷,現實中的身體也會受到相應的傷害。

唐釉坐在地上,乖乖地被摸了一把腦殼,第二次的時候他就不情願了,甩著腦袋躲開了沈寂宵的手,像一只嫌棄人類的小狗。

“這兒怎麽變成這樣了?”沈寂宵問。

“因為我還沒來得及好好整理我的記憶。”唐釉從身下抽出一本書,厚厚的,樣式古典,目測至少有二百年歷史,“我學會的、記憶過的東西都會出現在這裏,這段時間恢覆的記憶有些多,看著就亂了。”

他站起身,沈寂宵這才註意到唐釉身上是穿了衣服的。

……不是他存在刻板印象,但小水母真的不愛穿衣服。

唐釉身上這身衣服也不似現代人們會穿的服裝,它樣式簡便,布料粗糙,剪裁寬松,甚至可以說就是一塊兒粗布,連顏色都沒有變化。依據沈寂宵歷史課上學來的那點知識,他依稀記得這種服裝是幾百年前的流行款式。

那時候棉花還沒有普及,染色工藝也很差,大家的衣服都是白色泛著點氧化的黃,看著不錯,實際上遠沒有現在的舒適。

觀察完唐釉後,沈寂宵低頭看了眼自己。

他發覺自己的穿著是他自己最熟悉的那件。

沈寂宵若有所思。

手忽然被牽住,真實而溫熱的觸感一下子趕走了他腦袋裏全部的思緒,唐釉偏過頭,直視他的眼睛:“我帶你看一看,怎麽樣?”

沈寂宵猶豫道:“這些都是你的隱私,我看了不要緊嗎?”

“沒關系的,不能看的都被藏在別的地方。”小水母反而大方地承認了秘密,“有些種族曾經拜托我記錄重要事件,這些我都放在了另一片區域。我請你進來,就是想讓你看看這些的。”

他伸長胳膊做邀請狀:“沒有你,我可沒法在短時間內收集回那麽多記憶。”

“好。”

沈寂宵也不扭捏了,被小水母牽著往前走。

“這些是我學會的語言,雖然用精神力交流更方便,但偶爾學一學其他種族的用語言也不錯,可惜我沒有天賦,大部分語言只了解了一點點。”

那是小山一樣的書堆。

“這些是我記得的、美味的食物。還有我朋友們喜歡的食物。”

大約是幾百年裏好吃的東西實在太多,沈寂宵眺望也沒能看見盡頭,他只能低頭看看附近的,結果一打眼就看見了一串紅紅的東西。

那是他帶小水母去吃的糖蘋果。

“這些是我認識的朋友們。”

這又是一個數不清的數量了,小水母把朋友們記得很清楚,沒有弄混,每個朋友都安放了一塊地方。

沈寂宵甚至看見了自己的。

“我有過很多朋友。”大概是沈寂宵總問他過去認識了誰,小水母特意證明了一下自己,“我很喜歡他們。”

他的聲音是上揚的,表情卻低落下去,沒有笑意。

“也許我該整理一下這裏。”他喃喃道。

“我也想和你說一說我的過去,但我的過去實在是太長了,說上半個月也說不完,就只好讓你自己來看看了。”唐釉指著自已的過去,每一件物品都有自己的故事,“你想知道什麽?”

沈寂宵有些被震撼到了,他的心怦怦跳動,難言的情緒幾乎哽在喉口。

那麽多的記憶……簡直……

像一個墓園。

一個被精心打理的墓園,小水母就像它的看護者,帶著那些過往的記憶去往未來。

“小水母。”

“嗯?”

沈寂宵抱住了唐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