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 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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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平路上才改坐馬車, 傅瑤雖有疑問, 奈何實在困頓睜不開眼,只好用袖子遮著臉偷懶打盹。

元禎看了她半晌, 將她的頭從板壁移到自己肩上。傅瑤意識混混沌沌, 竟毫無所覺。

也不知行了多久, 馬車終於停下來,元禎喚醒她, 拽著她的袖子下車。傅瑤揉眼看著眼前,只見一座峭壁拔地而出,雖算不得崇山峻嶺,但若與四面皆平的西湖比起, 已經算得高大巍峨了。

傅瑤疑惑的看向身旁人,“這是什麽山?”

其實什麽山不打緊, 要緊的是元禎為何帶她來這兒。

“這是玉皇山。”元禎朝她笑了笑,“早在父皇提議南巡時, 孤就想到帶你來這兒, 聽聞此處日出甚美,若能登上峰頂,可將餘杭景致盡收眼底, 美不勝收。”

他說的話, 傅瑤並沒認真聽進去,光顧著瞧元禎的笑臉去了。元禎私底下笑的時候,可總以無賴痞氣的時候居多,像這樣溫柔而有耐心, 傅瑤還是頭一遭見,也難怪她看得有些癡了。

元禎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發什麽呆呢?”

這一聲立刻變作淘氣的語調,傅瑤當即清醒過來,暗恨自己定力不足,居然被元禎的美色迷惑了去。

她搖搖頭,“沒什麽,咱們上去吧。”

登山而已,就當舍命陪君子。何況西湖氣氛甜蜜旖旎,住久了耳畔盡是靡靡之音,的確需要清醒一下。

元禎命侍衛在山底下守著,自己攜了傅瑤的手,挑了一條最穩妥的山徑,拾階而上。

山道上有前人鑿出的淺淺凹痕,盡可以落腳,但因山勢陡峻的緣故,爬起來還是頗為吃力。還沒到半山腰,傅瑤就已經氣喘籲籲起來。

元禎也不知怎麽回事,平日裏為人最是體貼,專好賣弄殷勤,今日卻好像變作了瞎子,老婆累得半死,他還一個勁的往上爬呢。

傅瑤想不到別的緣由,最終只好歸結為他變了心。她故意放慢腳程,將山徑邊的石子踢得刮咋作響,意圖引起前面的註意。

元禎總算覺得了,回轉身皺眉道:“這點路就難倒你了,是不是還要孤背著抱著?”

傅瑤沒指望他拉上一把,但是出言安慰幾句也行啊,誰知卻是這樣冷冰冰的語調。她的氣性也上來了,忽然就加快了速度,腳下仿佛也不痛了,憤憤地扔下一句:“殿下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三腳兩步追到元禎身後。

元禎睨了她一眼,“你以後的路還長著呢,終究得自己走完,可比走這山道難多了。”

“有殿下陪著,我怕什麽。”傅瑤恨恨道。

她說這句話也許是無意識的,然而元禎心裏震了一震,情不自禁地追隨著她的目光。只見雖在昏昏晨光中,傅瑤的臉龐也是明凈滋潤——因為卯足了勁爬山,看起來反比車上有精神。

玉皇山究竟不高,傅瑤使出吃奶的力氣,終於先元禎一步登上山頂。她已顧不得去想元禎是否有意讓著她,只顧呼吸著山間清冽的空氣,此時已經睡意全無。

薄薄的霧氣依山而繞,看去如在瓊樓玉宇。元禎拉著她在一塊巉巖上坐下,一言不發的望著天際,專候太陽升上來。

傅瑤恐怕晨露沾濕了衣裳,忙忙碌碌的用手絹擦拭那塊鏡巖,一直到它表面不染纖塵,才放心坐下。元禎則幹脆一撩衣襟,理直氣壯的霸占她半壁江山,傅瑤雖恨他坐享其成,也只得有口難言。

兩人靜靜地並肩坐了片刻,傅瑤漸漸覺得局促不安。元禎有時候行事極其古怪,完全搞不懂他的用意是什麽。譬如今日,一大早就將她叫醒,巴巴的說看什麽日出,換平時,他不是早該跟那位曲大家品樂聽曲了麽?

傅瑤想了半天,總算擠出一句話來,“殿下,咱們出來了,等會如何向父皇母後請安?”

她此時驟然想到這個問題,心中十分急切,元禎這個殺千刀的,仗著太子身份做護身符,就敢偷溜出來,她可沒有那麽大的膽子,更無人為她保駕護航。

想到這個至關重要的疏忽,傅瑤恨不得拼命搖撼元禎的肩膀,質問他為何陷自己於不義。

元禎聲音平和的安撫她,“不必著急,我已向父皇告過假了,他不會追究的。”

原來他早有準備,傅瑤松了一口氣,但是心裏的不滿有增無減:元禎也不跟她說一聲,她若提前知道,就可以早些休息,睡個好覺了。

元禎壓根不管她什麽心事,只沈默的盯著水天相接的地方。傅瑤循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一邊是靛青的水,一邊是深藍的天,好似濃淡不一的墨汁潑灑在一起,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那兩片顏色漸漸分離開來,顯出疏淡的輪廓。而在那堆積的層雲之中,隱隱有金色的鋒芒露出,如同一只無形的手操縱那些金線,一點點將它們扯出來。

光是畫筆恐怕還難以描摹這絕美的畫面,還得有音樂輔佐。傅瑤忍不住想起曲無衣來,倘若是她與元禎在這山巔相對,才子佳人,又有琵琶聲與簫聲相伴,那才是動人心魄之象。

這一刻,傅瑤起了一絲難以形容的妒忌之心。她望著身側問道:“殿下不是與曲大家有約麽?等日頭升起,再趕回去怕就遲了。”

元禎瞅了她一眼,“你如何知道?”

還能如何,還不是昌寧故意說給她聽的。事實上,即便昌寧不來炫耀,傅瑤也早已探聽到此事——她一直在派人暗中留意,可一直隱忍不發,或者說,今日的局面本身就是她故意縱容的結果。

如今她也吃到苦頭了。她終於明白,自己無論如何也做不來一個賢良的大婦。

傅瑤訕訕道:“曲姑娘心高氣傲,殿下不該失約於她。”

元禎認真聽完這句話,忽然俯下身,微微擡起她的下巴道:“你希望我去嗎?”

他緊緊盯著傅瑤的雙目,似乎要從那漆黑的瞳孔一直望進她心裏去。

傅瑤被迫與他對視,半晌,才幹巴巴道:“殿下……”

那後半句展示自己賢良得體的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她捫心自問,縱然元禎並非全心對她,縱然為了保住自己太子妃的地位,她也做不到將美人往元禎懷裏送,那樣不止是對元禎的侮辱,也是對自身的侮辱。

無論如何,她還是希望能有一份純粹的感情,哪怕再短暫也好。

她心中千回百轉,最後還是低了頭,“我不願意你去見她。”

元禎重重的籲了一口氣,緊緊攬著她的身子,仿佛要將她嵌入自己懷裏的。他的聲音有如釋重負的忻悅,“阿瑤,我一直在等你這句話。”

這是什麽意思?傅瑤輕輕皺眉。

元禎松開她,兩手搭著她肩膀道:“你以為我真對那曲大家動心了麽?沒有的事。我之所以假做親近,無非試一試你,看你是否真如外表那般平靜無波罷了。”

原來元禎也和她一樣,都是在考驗彼此的真心。傅瑤倒覺得幾分好笑,兩個人兜兜轉轉,把一件簡單的事變得這樣覆雜,真是互相折磨。

只是元禎雖這麽說了,並不代表裏頭就全是真的。若曲無衣對他無半分吸引力,他又怎會選中她來做這個利用的對象?

傅瑤猶豫著道:“可曲姑娘生得的確美貌,也的確才氣出眾,倘若殿下有意,不如……”

元禎恨得揪她雙頰,“你還說這樣的話!你就這麽沒有信心、自甘認輸?曲無衣的美貌還不如你十分之一呢,你倒好,什麽歪瓜裂棗都往我這兒塞!”

這說法也太誇大其詞了。

傅瑤被他捏得臉龐發痛,連連告饒,“殿下松手。”

雪白粉嫩的臉頰起了紅痕,看上去倒像是羞怯導致的紅暈一般。元禎蹂躪的盡了興,方肯大發慈悲,同時警告她道:“以後別事事憋在心裏,也別想著賺那不值錢的賢惠名聲,否則孤的心哪天真被人拐走了,你後悔還來不及!”

明明是一本正經的情話,聽起來卻像個大孩子稚氣的宣言。傅瑤揉了揉酸脹的面頰,心裏都替這位太子殿下感到羞恥。

傅瑤小聲嘀咕道:“那人又不是我引來的,還不是殿下你……”

還不是你請人到船艙裏的,現在倒一股腦潑到我頭上,好一個無賴!傅瑤在心裏罵道。

元禎老實不客氣地在她額頭敲了兩記,“安靜坐著,太陽馬上就要出來了。”

得,現在又擺起太子的譜來了。傅瑤認命地隨他正襟危坐,再不多話,只一心一意地觀察天上的景象。

也不知等了多久,眼睛都瞪得發漲,總算見到一輪紅日冉冉從天邊升起,看起來像個巨大的鴨蛋黃。

起初它的光澤十分柔和,傅瑤甚至覺得缺少了些震撼的效果,但不過是一剎那的功夫,萬道金光迸發,仿佛一團熾烈的巖漿從中間炸開,傅瑤只覺得眼前一片光亮,什麽都成了金色的幻影。

就在這暫時失明的當兒,有什麽東西飛快的靠過來,兩片柔軟的嘴唇在她臉頰上輕輕碰了下,隨即又立刻縮回去。

傅瑤用袖子遮著臉,待雙目的不適感過去後,才轉頭看向身側,只見元禎已經起身背對著她,“咱們回去吧。”

太子的耳朵尖仿佛有些微微發紅,也許是陽光在上頭的折射。

原來他也有這樣孩子氣的一面呀,說是來看日出,結果還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找機會偷親來了。

傅瑤本可以借機調侃他一番的,想一想還是不說了,只在心底偷笑。

兩人收拾了仍要沿原路下山,元禎回頭張望了一番道:“那裏有一座道觀,裏頭的香火十分靈驗,你想不想去看看?”

傅瑤搖頭,“神明無知,更不會澤被蒼生,有那功夫求神拜佛,還不如顧著眼下,抓緊自己所擁有的更好。”

元禎站定了望著她,笑了笑,“你倒是越來越有老莊的風範了。”

傅瑤臉一紅,“不敢,只是有些事多想還不如多做,或者幹脆就不要想,更加自在。”

這也是她的切身之談。現在想想,自己真是叫高貴妃那番話弄得魔障了,為何不相信自己朝夕相處的枕邊人,反而去相信一個外人的挑撥之語?元禎對她的好,她樣樣都銘感於心,若說是作假,哪有這樣面面俱到的戲子?真心與假意,她還是分得清的,若還在這裏自尋煩惱,那就真成了矯情了。

事實上,她仍舊不清楚元禎究竟喜歡她哪一點,或許她即便當面問了,元禎也說不出所以然來。但元禎已經用實際行動給了她答覆,她選擇相信,其餘的也無須去追究了——有什麽追究的必要呢?在感情之中,兩人由於莫名其妙的緣由互相吸引,這樣的事還少嗎?

下山的時候,傅瑤嚷嚷著肚子餓,無力行走,一屁股癱倒在草坡上,作勢耍起賴來。元禎無奈,只好親自背她下山,但也少不了指責她,說她這位主子娘娘的派頭比皇帝還大了,連皇帝都沒讓他背過呢!

傅瑤心滿意足地趴在他背上,兩手緊緊抱著他脖子,只作充耳不聞。她當然不敢自比皇帝,可是在心愛的男人面前,撒撒嬌兒也是理所應當的事。她知道元禎口裏雖然抱怨,心裏還是十分喜歡的——夫妻間不就這點情趣麽?

兩人下了山,仍舊坐馬車回去,才一上船,就見昌寧大公主氣咻咻的上來質問:“太子你跑哪兒去了,曲大家等了半個多時辰都不見你,我好說歹說送她回去,不知賠了多少小心,你倒好,現在才回來!”

元禎心平氣和的道:“皇姐放心,我明日就派人去妙音閣為她贖身,以作補償。”

昌寧一喜,“你的意思是……”

莫非這位皇弟開了竅了,懂得欣賞美人了?

但是元禎下一句就打斷了她不切實際的妄想,“只是脫籍之後何去何從,就是那位曲姑娘自己的事了,與你我再無瓜葛。”

昌寧的臉垮下去,兩道眉毛卻豎起來,“曲姑娘一個弱女子,你讓她去往何處?皇弟,你一向最有仁愛之名的,幾時變得這樣狠心了?”

說著便看向傅瑤,懷疑是否這位太子妃眼裏揉不得沙子,連一個可憐的歌姬也不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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