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談心

關燈
傅瑤不知天底下怎會有這樣巧合的事, 明明秦爽同她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系, 偏偏好幾回都能正好碰上,好像有一只上天的手在無形操控一般。

或許一切真是天意, 怪只怪她承擔了這副身體, 也改變了原有的因緣。傅瑤於此際, 倒模模糊糊升起信命的沖動。

元禎說的自是氣話,傅瑤不可能當他的面同秦爽笑語喧闐的, 只好悶不做聲,惟願秦爽知情識趣,盡快將畫舫駛走,權當沒瞧見這邊。

但不知是元禎的目光穿透力太強, 還是秦爽為人太知規矩,他竟放下小舟, 撐著篙向這邊駛來。

傅瑤只好眼睜睜的看著。

秦爽到了近前,抱拳施禮道:“拜見太子殿下。”

元禎那會兒神色冷淡異常, 這會子反倒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笑意來, 落在傅瑤眼中卻越發惴惴。

秦爽見他往那艘畫舫望了一眼,以為是責怪那些同伴不來見禮,忙道:“太子殿下勿怪,他們吃醉了酒, 恐怕驚擾了殿下, 故臣不敢令他們前來。”

元禎點了點頭, 徑自拱身鉆回船艙裏,好像人不是他叫來的一般。

秦爽尷尬的站在原地, 不知如何是好,他再沒眼色,也知道太子殿下動了真氣,盡管不知道這股氣從何處來。

傅瑤也和他同樣尷尬,如果可以的話,她才真想找個借口先溜呢,誰知元禎自顧自躲起來了,把自己的老婆和一個外人留在這兒——倒好像她和秦爽有什麽知心話,特意給他們騰出空間似的。

元禎或許存心較勁,有心給自己戴一頂綠帽子,可是傅瑤身正不怕影子斜,萬不能給人落了話柄。

她打起精神笑道:“秦公子怎麽也到西湖來了?餘杭同京城隔著幾千裏地呢!”

秦爽這個鋸了嘴的葫蘆也終於找到了開口,有些拘謹的道:“是周四郎他們幾個起的主意,說是……在我成親之前,要好好出來游玩一遭,以後就不見得有這樣機會了,這幾日正好在西湖落腳。”

秦爽說出這番話很有些赧然,他追求了傅瑤許久,心意未曾稍有轉移,如今說變就變,恐怕難以服人。他甚至私心猜想著,對方說不定也有些吃味,畢竟哪個女子不希望別人憧憬仰慕自己?恨不得所有的追求者都為自己終身不娶。

然而傅瑤只是好奇問道:“你已經定親了?是花燈節上你那位表妹?”

秦爽點了點頭,“正是。”見她臉上滿是喜悅,顯見得心思光明磊落,對自己未曾做過他想,心下倒有些黯然。

傅瑤倒真覺得放下了心頭一塊大石,雖說她對秦爽根本無意,可若秦爽遲遲不肯娶親,感覺上倒像由她造成一般,還引得元禎猜想他倆的關系。如今這位秦公子總算肯成家立業,兩下裏從此各不相幹,傅瑤也能省心多了。

所以她這聲恭喜說出來是真心實意的。

秦爽卻仿佛有些悵惘,付出多年的癡心,一下子說舍就舍,總還是有些舍不得。或者說,並非舍不得眼前的這個女子,而僅僅是可憐深愛多年的自身罷了。

他盯著傅瑤看了片刻,躊躇問道:“太子妃仿佛清減了不少,是身子抱恙麽?”

“暑天胃口不佳,人難免消瘦些。”傅瑤勉強答道。

她看得出,秦爽在變相的問她過得好不好,她很感激他這份體貼心意,但要誠實的回答顯然是不可能的。傅瑤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何消瘦,她只知道她所擔的心事,只有元禎能給她解答——而她是不敢直接去問元禎的。

兩人站在晚風中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秦爽仍舊乘那葉小舟離去,傅瑤也轉身返回船艙裏。

元禎正盤膝坐在小幾前,執著酒壺自斟自飲,一向白如玉的臉上竟透出微微血色,難得的顯出醉態。

傅瑤暗暗納罕,元禎酒量甚好,一向是不容易吃醉的。每次赴宴,別人醉醺醺的倒在地上,他尚且鎮定自若的總攬全局,私底下就更不會多飲了。

傅瑤將那只酒壺提過來,將殘酒倒入荷花池裏,涓滴不剩,笑道:“殿下怎麽自己躲著飲酒起來了,也不見客。”

元禎瞟了她一眼,“你如何這樣早就進來了?久別重逢,孤以為你們當有許多話說。”

這句話聽起來倒像是吃醋,不過也沒準是男子的獨占欲作祟。傅瑤淺淺笑道:“殿下這話何意?傅秦兩家走得雖近,可我與他不過泛泛爾,就算殿下不計較,我也得避嫌呢。”

元禎哼了一聲,仍舊執起那只空壺,努力搖了兩三下,只有幾滴殘滴,連杯底都蓋不滿,盡數落在手背上。

堂堂的太子殿下竟然直接伸舌去舔手背上的殘酒,如同一只貓兒舐弄自己的爪子。

傅瑤忙拉住他,“誒,殿下也不怕腌臜!”

她相信元禎真是醉了,否則豈會這樣不講究。但不得不說,元禎這副醉態還有幾分可愛——當然前提是人長得好看。

傅瑤覺得心裏也被撓了一下,癢癢的,上前攙起元禎道:“我扶殿下進去洗把臉吧。”

元禎一言不發由著她侍弄,神情乖覺得像個嬰兒。直到傅瑤換了兩三盤涼水,他乜斜的眼睛才睜大來,神智也恢覆了往日的清明。

傅瑤一邊用毛巾擦去他臉上的水漬,一邊絮絮道:“殿下可知麽,秦公子就要娶親了,您說,咱們要不要隨份子?”

元禎本就醉得不深,眼下更清醒了幾分,定定的看著她道:“你同我說這些做什麽?”

傅瑤被噎了一下,她能說讓他放心麽,豈不更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無心也變作有心似的。

她只好訕訕道:“殿下您想啊,傅家與秦家畢竟是多年的交情,我如今雖已是出嫁女,但既然湊巧得知此事,若借由您的名義隨禮,傅秦兩家都面上有光不是?”

元禎淡淡的哦了一聲,“隨你罷。”

傅瑤有些悶悶的,她之所以坦然相告,就是為了顯示自己的磊落大方,毫無二心。原以為元禎聽了這話會有幾分喜色,誰知他竟全然無動於衷,也不曉得是不在意這件事,還是不在意自己這個人。

心底有再多的怨謗,傅瑤也不敢把氣撒在太子身上,她只好輕輕的將一張薄席墊到太子身下,哄小孩兒般的哄道:“殿下累了,早些睡罷。”

她看著元禎闔上眼,自己則稍稍側轉身,迎著船口。夏日的涼風徐徐的傳進來,帶著一股荷葉清淡的香氣,怡人且又醉人。傅瑤將一只蒲扇有一下沒一下的揮著,以防水澤中不知名的蠓蟲飛入,叮咬太子殿下。

但是夜景如斯幽美,蠓蟲也頗為識趣,竟沒一個鬥膽闖進來。傅瑤瞌睡慢慢上來,手上動作越來越輕,漸漸地,蒲扇垂落地上,她竟靠著那張矮杌打起了噸。

原本閉目安睡的元禎卻悄悄睜開眼,起身將一件輕容紗袍披到她身上,看著女子沈靜得近乎天真的睡顏,他唇角露出一絲淺淡微笑。

真開心啊。太子殿下想道。

秦爽的事過去就過去了,傅瑤本以為從此可以不再為這個費神,豈料次日她和元禎在藕花蕩中摘蓮蓬,昌寧大公主偏又無巧不巧的蹭上來,還饒有興致的提起那件事,“昨兒我睡迷了眼,隱約裏瞧見太子妃和一個男子站在船頭說話,還當是做夢,誰知一早起來,給我梳頭的那個丫頭也說看見了,你說奇不奇怪?”

她話是對元禎說的,卻故意向傅瑤投來挑釁的一瞥,擺明了是在幸災樂禍。

傅瑤不禁皺起眉頭,她可不信昌寧在夜裏還有那麽好的目力,必定是有人向她通風報信。看來這位大公主的手伸得還挺長,她得空倒是該清點一下仆從,免得摻了別人的眼線才是。

元禎輕描淡寫的說道:“是吏部侍郎家的一位公子,昨兒我吃醉了酒,恐怕在客人面前失了儀態,就讓太子妃幫我應酬幾句,沒什麽大不了的,皇姐別放在心上。”

傅瑤感激元禎還肯替她周全,至於心裏介不介意,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昌寧抿嘴一笑,“既是有客,怎不多留些時候,別人還當是避嫌呢!”

傅瑤輕輕巧巧的接過話頭,“秦公子趕著回家娶親,不便強留。”

所幸秦爽連夜就帶著那群同僚離開餘杭,不然要是多留幾日,恐怕這位大公主還會借機生出事來。

昌寧猶未死心,在元禎耳邊絮絮叨叨沒完,傅瑤聽著不耐,起身道:“殿下,我把這些蓮蓬端去給皎皎,她見了該很歡喜。”

說罷就令駕娘載她去禦船上,省得終日見昌寧饒舌。

那些蓮蓬都是新采摘的,嫩生生的十分甘美,皎皎正嫌船上苦悶,樂得剝蓮子米取樂。傅瑤陪著她剝了一大碗,皎皎吃膩了嘴,又掰了一截長長的荷葉梗,伸手去夠水下的游魚。

傅瑤一邊吹著微風,一邊留神盯著她——那幾尾鯽魚實在引人註意,若非皎皎還不會游水,傅瑤很懷疑她會鉆到水底下去。

但是百密一疏,許是船夫駕船不穩,禦船晃了兩晃,皎皎一個踉蹌,險些越過扶手跌下去。

傅瑤驚出一身冷汗,忙張開兩臂拉著她,斜刺裏卻另有一只手攙了一把,一個溫柔軟糯的聲音喚道:“太子妃可小心些。”

傅瑤虛驚一場,忙施禮道:“淑妃娘娘。”

又推著皎皎道:“還不向淑妃娘娘道謝。”

皎皎吐了吐小舌,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周淑妃穿著一身淡綠衣裙,如夏日荷葉般清爽宜人,唯有臉上帶著四時不變的微笑,如春日和風般,吹得人心裏暖融融的。

她輕輕說道:“太子妃客氣了,舉手之勞而已。”

傅瑤忖度著,她與周淑妃關系不算密切,周淑妃更不會無緣無故來找她,一定有些私密話要說,便拍拍皎皎的頭道:“把蓮蓬端進去,自己慢慢剝著玩,或者分些給篤兒,都隨你的意。”

皎皎是個小精靈鬼,眼睛在兩個大人面上溜了溜,便用裙子兜起那些蓮子米,飛快的奔進船艙。

傅瑤仍舊倚著欄桿吹風,準備細細聆聽周淑妃的下文,誰知周淑妃卻只是端詳著她道:“太子妃近來清減了不少。”

怎麽人人都說她瘦了?傅瑤詫異的看著明鏡似的湖面,上頭映出的一張臉,深目削頰,的確不似以前豐潤。想來這種變化也不是一天兩天造成的,只是她天天照鏡子,這樣循序漸進,所以不覺得。

但是周淑妃那樣惋惜的口吻,顯然這種消瘦並非褒義。傅瑤的身子本就偏於纖細一派,從前常常騎馬,臉上也不曾多些健康的紅潤,如今不止臉肉流失,連骨頭都恨不得突出來了。

傅瑤覺得有些難堪,一時竟接不上話——她畢竟是愛惜這副皮相的。

周淑妃有些歉意的道:“這些日子昌寧常去打攪,給你和太子添了不少麻煩,實在是我這個做母親的不是,管束不住她。”

傅瑤忙道:“娘娘何必說這樣的話,大公主來了熱鬧還來不及呢,我又怎會覺得麻煩?”

周淑妃望著悠悠藍天,自顧自道:“也是我對這孩子不住,當初為了逃避和親,硬給她尋了那一門親事,如今年紀輕輕的又得守寡,那孩子心裏不知道有多苦。”

傅瑤無言以對,昌寧公主再辛苦,那也是她自找的。身為皇帝的長女,多少尊榮富貴享不來?做了寡婦又如何,她若是想改嫁,自然會有大把的男兒等著娶她,只是她永不知足,妄想更高的地位罷了。

當然,周淑妃也算仁至義盡,孩子的過錯畢竟不能勸怪到父母頭上。傅瑤雖怨恨昌寧多事,但對周淑妃的人品還是很敬重的。

她不想繼續討論昌寧,便將話題扯開,“娘娘怎麽有空出來?一會陛下找不見您該著急了。”

“那些舞姬歌娘比我會伺候人,哪裏還需要本宮在旁邊侍奉。”周淑妃有些憂郁的笑道。

傅瑤立刻表以同情,寬解道:“娘娘莫為此傷神,陛下只是一時興致而已。”

“放心,本宮怎會將那些人放在眼裏?”周淑妃頤然道,“不過是些低微婢子而已,縱然分得些許寵愛,地位也越不過咱們這些老人,倒不如由著皇上,只要皇上心裏還記得,有本宮這麽個人就行了。”

傅瑤聽得瞠目結舌,她還以為周淑妃對皇帝有多少深情厚誼,甘心為他抵擋野獸的侵襲,原來再多的深情,也還是有幾分算計在裏頭。和她比起來,趙皇後的段位真是低太多了——為著皇帝召幸歌女的事,趙皇後可沒少跟他慪氣,為此有幾回差點鬧僵。

周淑妃似是看出她的心思,輕輕道:“並非本宮心機深沈,只是不得不如此。皇帝不同凡夫,怎會專美一人,何況,你以為本宮的寵愛是怎麽來的,不就是這份細心與體貼麽?”她輕輕撫上自己的面頰,上面已有細小的紋路,“論美貌,我不及貴妃容色傾城,論家世,更不及皇後出身名門,但她們都不及我體貼皇帝的心意,甚至成全他的心意,正因如此,我入宮十餘載,從未與皇帝有過吵嘴的時候,即便本宮人老珠黃,青春不再,因了這份尊重,他也不會虧待本宮。”

這大概是周淑妃的切身心得,傅瑤幹笑道:“娘娘可真是大度。”

能夠把心愛的男人往別人懷裏塞,光這份胸襟就不是常人能辦到的,可見成功往往來之不易。

周淑妃搖了搖頭,“不是大度,只是審時度勢罷了。身為女子,本就比男子多些艱辛,若不能投其所好,將來吃虧的也只會是自身罷了。”

她凝視著傅瑤,淡淡說道:“聽說前幾日昌寧領了一名歌姬去你舟上,太子見了似乎很喜歡?”

傅瑤詫道:“娘娘如何知道此事?”

周淑妃淺淺一笑,臉上難得顯出幾分促狹,“你不願意?怕她奪了太子的心去?”

傅瑤赧然垂首。

“其實依本宮看,你的擔心大可不必。那人出身微賤,祖上又是罪臣,即便承了寵又如何,地位永遠越不過你去。”周淑妃點撥她道:“太子難得遇上個喜歡的,倒不如遂了他的意,正好也絕了旁人的虎視眈眈,太子還得因此感激你,皇後更會誇讚你賢惠,不是一舉多得的事嗎?”

傅瑤想跟她說,元禎是喜歡曲無衣的音律,並非喜歡那個人,這話到底沒說出口——誰知道會不會愛屋及烏,何況曲無衣生得那樣美貌,冰肌玉骨,男人動心也是理所應當的事。

周淑妃深深望了她一眼,“本宮也只是給你提個醒兒,該如何決定全在於你,可你也須知道,只顧眼前並非明智之舉,唯有深謀遠慮才是長久之計啊!”

傅瑤看著這位娘娘弱柳扶風般纖柔的背影,漸漸地摸索出大概:想必是昌寧公主想將曲無衣塞給元禎,怕她從中作梗,才托了周淑妃來做說客,否則周淑妃與她不過點頭之交,怎會巴巴的跑來說這些話?想來也是礙不過女兒的軟磨硬泡罷了。

至於昌寧的目的,她也能猜出幾分:無非是為了進獻的美人生下兒子,再跟她那個寶貝閨女陳翹聯姻罷了,如果有可能,當然最好還是把她這個太子妃拉下來。

傅瑤對她的打算十分不屑:昌寧也不好好想想,陳翹今年約莫已有六歲了,即算美人懷孕的速度像火箭那般快,等孩子生下來,陳翹差不多也有七八歲,皇室的人娶媳婦哪有大這許多的,更別說等小皇子長大,陳翹早就成老姑娘了。

且不去計較昌寧的算術是誰教的,周淑妃的話卻有幾分道理,事實上大有可取之處。男人畢竟專情的少,做皇帝的更是如此,就算她對元禎有幾分新鮮勁兒,遲早也會被更美更撩人的取而代之,倒不如率先顯出自己的賢良得體來。何況那位曲姑娘看著極清高,這樣的人只會承寵卻不會邀寵,更方便拿捏,家世上更不用說:卑微的歌姬與正經侯府女兒中間簡直隔著天塹。

她唯一需要跨過的是自己那關,是否甘心讓另一個女子去分享元禎的身心呢?說不定這倒是個試探的好機會。倘若元禎對她一心一意,自然也能堅貞不渝;若他只是敷衍做戲,說不定假惺惺的推辭一番後,也就堂而皇之的接受了。

傅瑤雖這般想著,心裏畢竟有些不好受,等她坐船回去之時,嘴角已經耷拉得能掛上兩串小蓮蓬了。

趁著傅瑤不在,昌寧也正在將自己搜羅到的種種信息告知元禎,免得這位親愛的弟弟為奸人所誤,其中說得最多的還是秦爽的事——她並不是昨晚突然察覺到的,事實上早就在留意那個“奸夫”的舉動,只是這場巧遇給了她一個契機罷了。

元禎聽了只是搖頭,“皇姐不必再說了,那人我心底有數,阿瑤同他並無瓜葛。”

昌寧冷笑道:“怎樣才叫有瓜葛?難道一定要太子妃失了貞,你才肯看清她的真面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