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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讒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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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美人的孩子沒能保住。

太醫們忙忙碌碌折騰了半宿, 結果還是一個個垂頭喪氣的出來, 而據那圍觀的好事者道,光血水就接了半盆子, 更別說斷斷續續的呻吟是多麽淒慘了。

傅瑤沒有親自去瞧, 她實在是害怕。初來深宮之時, 她的確懷著許多惡劣的假想,但隨著時日一天天過去, 她反而覺得這宮廷不及預想中那般可怕,蠢鈍如郭氏女,剛愎如趙皇後,都不曾對她平靜的生活有半分影響, 元禎更是一心一意地護著她。或許正是他的保護一點一點麻痹了傅瑤的意志,如今她驟然聽聞這樣的慘象, 已經沒有勇氣去面對。

事出必有因,董美人的小產非關意外, 乃是人為。皇帝雷厲風行, 下令嚴查,很快就有宮人受不住刑,供出幕後主使——原來負責煎藥的宮人中,有一個便是從前侍奉過高貴妃的婢女, 正是她得了高貴妃的授意, 暗中將一味附子摻入藥罐中, 意圖除去董美人腹中的胎兒。

安王已經與儲位無望,高貴妃卻還是這樣孜孜不倦, 足可見其人喪心病狂。皇帝勃然大怒,命將高氏打入冷宮,五日後賜死。安王拼死入宮說情,也被皇帝踹了一記窩心腳,當時便暈厥了,被人擡回安王府,據聞至今未醒。

一時間,整個皇宮都籠罩著愁雲慘霧之氣。

傅瑤不得不承認,盡管她對董美人的遭遇深表同情,但心中還是有幾分竊喜的。高貴妃這種近乎自爆的舉動,除掉了可能出世的四皇子,也間接毀滅了她自己,如此元禎的太子之位就更加穩固了,傅瑤其實該感謝她才是。

出於一種莫名的歉疚,傅瑤帶著幾樣補品去看望了病榻上的董美人。董美人沈浸在喪子之痛中,情緒低沈且暴躁,不願意見任何人,連傅瑤送的補品也扔了出去。如此,傅瑤就是想勸慰她也沒法子。

她怏怏地回來,就見秋竹在她跟前欲言又止。

傅瑤最見不得別人態度鬼祟,便皺眉道:“有什麽事?直說吧。”

秋竹屈膝回道:“冷宮裏的高氏托人傳話,想見您一面。”

高貴妃都要死了,還見她幹嘛?若說是恨她,這回的事是高氏自作自受,賴不到她頭上。

但是人的心理就是這樣奇怪,越是有一點神秘的影子,就越是想探究個清楚。何況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或許她真能從高氏嘴裏聽到些秘密也不一定。

傅瑤思忖一會,帶上秋竹和常遠一並去往漪瀾殿。常遠身手了得,即便高貴妃有什麽鬼心思,也會立刻被其制服。

她許久不曾來到這個地方,如今驟然一瞥,才發覺它與記憶中已大不相同。從前的漪瀾殿該是何等富麗,如今卻塵灰遍布,蛛網密結,若說以前還有一絲人氣,現在怕是連鬼都不肯住了。

常遠用力推開厚重而緊閉的大門,一股揚塵撲面而來。傅瑤用手絹掩住口鼻,全程皺眉走過去,只覺裏頭靜悄悄的,聽不到半點人聲。

大堂的角落裏蜷縮著一個瘦削的身影,傅瑤仔細辨認了片刻,才認出那是曾經的美人高貴妃。她大概多日不曾梳洗過,頭發上結了厚厚的油垢,衣衫破爛不堪,連面容也黯淡無光。

但是她的眼睛仍是亮的,看得出精神很足,傅瑤暫且放下心,看來這位娘娘還沒有變得瘋瘋癲癲——發了瘋的女子可不好對付。

她上前一步,俯視著那人喚道:“貴妃娘娘。”

皇帝未曾廢去高氏名位,傅瑤也不肯落人話柄,但是要她還向高貴妃行禮,那卻是萬萬做不到的。

高貴妃輕輕的一笑,模糊間竟有一點從前的嬌媚和動人,“難為太子妃還肯見我,本宮真是榮幸之至。”

傅瑤冷眼看著她,她本來覺得高貴妃還沒瘋,但是聽了這句話,又覺得她的神智還不是那麽清楚——都到這個地步還不認命吶。

高貴妃眼珠轉了轉,“我有幾句體己話想同你講,不知太子妃可否屏退眾人?”

傅瑤四下環顧,並未見到什麽可以充作兇器的工具,心中略略釋慮,遂揮了揮手道:“你們先出去吧。”

秋竹常遠對視了一眼,垂目退出,他們知道分寸,自會在門外候著,一有不測便沖進來,以免高貴妃的奸計得逞。

高貴妃掩上門,輕輕笑道:“太子妃也覺得是我令董美人小產的嗎?”

“不是你還有誰?”傅瑤反問她。

趙皇後雖有些拎不清,卻還不至於將一個小小的美人放在心上。而在這宮中,既有雄心、又有膽量的,就只有高貴妃一個了,何況她的手一向伸得很長。

高貴妃臉上掠過一絲自嘲,“是啊,反正我已經滿身汙名了,再多一樁也沒什麽。”

她忽然一拂裙擺,鄭重的在傅瑤跟前跪下,“妾身自知性命難保,可是安王……妾身實在放心不下。”

她忍了忍淚,眼眶中似有晶亮溢出,“妾身知道太子與太子妃都是秉性純善之人,惟願在妾身去後,能保全安王性命,留他後嗣有人,妾身九泉之下亦能心安了。”

自稱妾身,證明她已將自己的姿態放得極低,顯然高貴妃自知必死無疑,但是元祈是她唯一的骨血,她盡力也想保全這一個兒子。

傅瑤嘆了一口氣,扶住她的胳膊道:“娘娘先起來。”

“你答應了?”高貴妃眼眸掠過一絲竊喜。

傅瑤搖了搖頭,“我不能。”

“為何?”高貴妃語氣又氣又急。她都已經放下身段盡量討好,為何傅瑤卻連這點請求都不願答應?

傅瑤直視著她,“娘娘自己也清楚,儲位之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縱然太子殿下不計前嫌,可是安王的性子你也知道,萬一沖動之下做出什麽事來,莫非太子殿下還得反過來護著他不成?”

她鄭重的拜了一拜,“請恕我不能依從娘娘之命。”

“太子是太子,你是你,即便太子不肯,你在他耳邊勸說幾句,勸得他改變心意不成麽?”高貴妃不肯放過一線希望。

傅瑤坦然看著她,“娘娘須知,我和太子殿下本就是一心的。”

高貴妃啞然看著她,只覺這女子比自己想象中還要固執,不易打動。半晌,她輕聲道:“你就這般肯定太子是真切的喜歡你?”

這個問題傅瑤私底下猜想過無數回,可從別人耳裏聽到還是頭一遭,心中不免有些怪異。她盡量鎮定的說道:“否則娘娘以為呢?一個出身平庸的女子,若不是太子擡愛,如何能由良娣擢升至太子妃之位?”

她想高貴妃大約有些嫉妒她。論家世,論樣貌,論才華,高貴妃無不做到了女人的極致,如今卻落到這般收場,也難怪她心氣不平了。

高貴妃聽了這句話,忽然咯咯地笑起來。連著幾日水米不進,她的聲音粗嘎嘶啞,聽起來簡直比林中的夜梟還滲人。

傅瑤皺眉看著她,再一次疑心高貴妃是否有些精神不正常。

高貴妃半晌才收住笑,嫵媚的瞥了一眼道:“你怎會這麽想,家世不正是你最大的資本麽?”

“此話何解?”

高貴妃的眼珠滴溜溜一轉,起身繞著她徐行,腌臜的裙擺拂過她鞋面上,“從前我也以為,對一個皇子而言,妻族勢力越大,對他的助益也就越大,可如今我才明白,陛下最忌諱的就是這樣的威脅。我當初犯了多大的蠢,千辛萬苦為元祈求得驃騎將軍孟氏女為妻,不想卻惹得陛下忌憚。回想起來,恐怕從陛下同意指婚的那刻起,已經將我們母子視作眼中釘肉中刺了。”

她一雙眼睛銳利的盯著傅瑤,“倒是你那一聲不吭的太子殿下,表面上娶了一個家世平平的女子,顯出他多麽淡泊,其實還不是為了讓陛下放心。我也是真蠢,還以為他不爭不搶,被美色沖昏頭呢,其實他對那張龍椅盯得比誰都緊,咱們都被瞞過去罷了。”

傅瑤覺得心裏有什麽地方咯噔了一下,高貴妃話雖然意在挑撥,卻也正是她的疑惑所在。

她冷著臉道:“你少在這裏白費唇舌了,我憑什麽要信你?太子若是你說的那種人,只怕早已經妻妾成群了,何必巴巴的為我惹人閑話?”

高貴妃嗤笑一聲,“當皇帝後的三宮六院可不強似許多嗎?他現在哄著你,賺一個癡情的名聲,又得了陛下的青眼,人人還都稱讚你們夫妻伉儷,這樣的美名可不易得。你如今只管做夢好了,等他登了基,還不是會將你一腳踹開?你瞧我不就是榜樣,皇帝從前多喜歡我,如今還不是說殺就殺,男人的情話最信不得,也只有咱們這些蠢女人癡癡的相信罷了。”

她圍著傅瑤,愈走愈疾,轉陀螺似的,還伸出一只手指著她,格格的笑著,臉上的模樣如癡似狂:“傻子,傻子!咱們都是傻子!”

這一回傅瑤終於相信她瘋了,而且高貴妃身上有一種隱約的臭氣,一種近乎腐敗的氣味,是她所不堪忍受的。

傅瑤起身便向外走去,留下高貴妃一人在殿裏獨舞。

秋竹常遠已候了半日,見她出來,兩人急問道:“主子沒出什麽事吧?”

傅瑤微微一笑,安撫他們道:“沒有,我安然無恙。”

她稍稍擡頭,只看見浩渺的藍天,秋風起時,有幽遠的桂花香氣傳來。味道極淡,絕稱不上刺激,可是傅瑤按了按眼眶,仿佛叫那股香氣嗆得鼻酸淚流似的。

秋竹有些擔憂的看著她,“主子你沒事吧?”

傅瑤仍舊報以她一笑,“沒事,殿裏太悶了,我站在這裏吹會兒風。”

秋竹也只好由著她。

傅瑤望著莽莽蒼蒼的天色,只覺一顆心又來到草原上,廣闊而居無定所。高貴妃的一席話固然不足以摧傷她,卻是投入湖中的一顆石子,激起她掩藏許久的不安來。

元禎果然喜歡她麽?她捫心自問。

剛來的時候,傅瑤有些怕他,應該說對於整個皇宮都存有畏懼,是元禎用自己的一舉一動漸漸令她放下戒備,而傅瑤,也從最初的膽怯拘束到如今可以落落大方的相處,這其中,元禎功不可沒。傅瑤甚至覺得,兩人已經到了相濡以沫的境地。

但是近日這些疑慮重新被勾起來,細思以前種種,元禎對她的態度太奇怪了,這世上哪有人無緣無故便對人好的,就算一見鐘情,那也需要時間加以鞏固,絕沒有一開始便情根深種的道理。傅瑤在接受元禎好意的同時,總是一邊高興一邊畏懼,現在想想還是畏懼多一些,歸根究底,是她不相信自己能擁有真摯的愛情,或者說她不相信這種愛情能是元禎這樣的人給予她的。

大約還是高貴妃的理由更能說得通罷,所謂夫妻之情,本就不是能長久存在的東西,即便起源再真,也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變質,倒是裝出來的或許能天長地久。那麽,她早早認清楚了也好。

傅瑤望著前路,重重的吐出一口氣,扶著秋竹的手道:“咱們回去吧。”

這會兒她心底的波瀾已經煙消雲散了。即便真是逢場作戲又如何,但既然元禎選定她來演這出戲,而非旁人,就證明她並非毫無價值。作為一個從中漁利的戲子,她合該盡到自己的本職,扮演好這個賢妻良母的角色,這樣,才是皆大歡喜。

天漸漸擦黑了,晚飯早已呈上來,皎皎在昌平處玩鬧了一下午,腹中早已餓得咕嚕咕嚕叫,她趁元禎不註意,想揀一塊燒茄子嘗嘗。

元禎伸筷在她小小的手背上輕敲了一下,板著臉道:“阿爹平時教你的規矩是什麽?阿娘還沒回呢,怎麽就忍不住了?瞧瞧,篤兒都比你經得住餓——他還比你小好多呢。”

元篤安安靜靜的挨著元禎坐著,間或朝她瞅上一眼。

皎皎不滿的撅起嘴,朝元篤扮了個鬼臉,沒有得到回應,終忍不住耍起賴來,“阿爹偏心,為什麽要我們陪阿娘餓肚子,不是很不公平嗎?我比阿爹阿娘小好多呢,當然不及你們耐餓。”

她近來越發口齒伶俐起來,詭辯如元禎都常常被她說得噎住。譬如現在,明知她是在無理取鬧,偏偏聽起來還覺得很有道理,元禎只好將臉更板起幾分,“胡鬧,你再吵嚷,阿爹就罰你不許吃飯了。”

這一招很有用。比起晚些用膳,顯然是餓著肚子更為可怕,皎皎嚇得不敢作聲,只用一雙圓圓的大眼睛用力瞪了他幾下,譴責元禎的不公。

父女倆正僵持不下,可算見到傅瑤主仆踩著門檻進來。皎皎恍如見了救命菩薩般,立刻飛奔撲入她懷中,軟軟的喚道:“阿娘!”

這個時間點撒嬌,可見是被餓的。

傅瑤微微一笑,撫摸著女兒柔軟的頭發,順勢在元禎身旁坐下,道:“殿下,咱們開飯吧。”

“誒。”元禎應了一聲,便去吩咐小廚房的人將湯熱一熱,還不忘忙裏偷閑看傅瑤一眼。

仿佛這輩子永遠看不夠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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