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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風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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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貴妃打發走了元祈, 便遣侍女去勤政殿請皇帝, 原是定好來漪瀾殿用晚膳的。

豈知侍女回來回話, 說皇帝被皇後娘娘請去椒房殿了, 小皇孫仿佛有些微微發熱。

高貴妃聽了只是冷笑, 但凡初生的嬰兒, 哪個不是常常頭痛腦熱的,偏趙皇後當個寶貝疙瘩似的護著。不, 她並不是在護孫兒,不過是變著法子邀寵罷了。誰說人的好勝心會隨年紀慢慢減弱呢?宮裏的女人,哪怕活到一百歲, 也還是一天到晚在算計中。

她隱約記得,初入東宮的時候,當時的太子妃趙氏還是挺受寵的, 但到成德帝即位之後, 趙皇後的風光就到頭了,她開始取而代之,說來也沒什麽好得意,有人失寵, 自然也有人承寵——風水輪流轉著呢!算上當時的那一位……

她定一定神, 將一個單薄而模糊的影子從腦海中揮去,已經不在的人,何必還去理會。她要應付的是眼前。

次日一早,高貴妃便去向皇後請安,椒房殿的宮娥回道, 趙皇後往皇帝居處去了。

又去見皇帝,高貴妃略略皺眉,慢慢笑道:“是本宮來得不巧,也罷,你領我見見小皇孫吧。”

宮娥答應著引她進去。

從穿堂來到後殿,就看到乳母們在那兒爭執。高貴妃來往椒房殿的次數不少,平時雖裝作不留心,其實什麽都瞧在眼裏,一眼認出鬥嘴的正是伺候皇長孫的乳母春娘和秋娘,另有一個冬娘在一旁扯勸。

仿佛是說春娘晚間忘了給小皇孫蓋被,秋娘責備她疏忽職守。

高貴妃側耳聽了一聽,便扭頭笑道:“不過是些小事,她們倒爭執得這樣來勁,皇後娘娘禦下也太寬和了些。”

那宮娥自以為要在貴妃跟前長臉,忙上前喝止住她們,將春娘趕出去,不許她們再鬧,才賠笑說道:“太子妃遠行,皇後娘娘素日要主持六宮事務,難免應接不暇。”

又嚕嚕蘇蘇的皺眉,“這個春娘一向刁鉆古怪,又好爭搶風頭,若非一時尋不到可意的人手,早該打發了出去。秋娘從前倒是很穩重,如今性子也急躁了。說來皇長孫的乳母也是個肥缺,難怪她們你爭我搶……”

她自己說得來勁,見高貴妃眼神游移,仿佛並未認真聽取,便收了聲。

一時用繈褓裹了小皇孫出來,高貴妃親自伸手,“讓本宮抱抱。”

宮娥放心的交給她。當眾對小皇孫下手,想來高貴妃還沒有這樣大膽。

高貴妃自然也不會這樣愚蠢,她看著元篤雪嫩的臉頰笑道:“小皇孫生得真好,難怪皇後娘娘喜歡。”

那宮娥聽著得意,因說道:“不止皇後娘娘,陛下也喜歡得不得了,前兒還打趣,說要立這孩子為皇太孫呢。”

雖然是玩笑話,高貴妃聽著卻心頭發緊。

照理太子在世是不應立皇太孫的,自然,前朝也不乏這樣的先例,可若真立了皇太孫,無論太子將來是否易位,這皇位輾轉都會落到元禎一脈頭上,那她為爭這儲位所做的一切就都付諸東流了。

為了以防萬一,還是早做打算為好。高貴妃看著元篤的眼底已有些發青,只面上不肯露出分毫。

兩人正說得熱鬧,就見趙皇後蓮步進來,冷冷問道:“妹妹在做什麽?”

高貴妃抱著孩子向她施了一禮,輕笑道:“原是來向娘娘請安,順便看看小皇孫。”

趙皇後從她手裏奪過孩子,“篤兒的事不勞妹妹你操心,妹妹還是安心伺候聖駕為上。”

趙皇後雖然態度冷待,高貴妃並未放在心上,她深知來自同性的敵意是無須在意的——趙皇後若是有寵,也不必天天跟她過不去了。

因此她想想反而得意。

高貴妃去後,趙皇後便向那宮娥道:“以後貴妃若是想抱孩子,須來向本宮請旨,否則別胡亂讓她經手。”

宮娥明知這種旨意毫無道理,可趙皇後對高氏的厭惡根深蒂固,也只好暫且答應下來。

高貴妃出了椒房殿,正對上春娘一張紅紅的臉頰,想是趙皇後剛命人將她掌摑了一頓。

春娘閃避不及,只好上前垂首問好:“參見貴妃娘娘。”

高貴妃笑了一笑,聲音柔和:“疼嗎?”

春娘有些驚奇地擡頭,訥訥道:“謝娘娘體恤,奴婢有罪,自當領罰,談不上疼不疼。”

“本宮那裏有些治臉傷的好藥,改日來漪瀾殿領吧。”高貴妃看著她,頓了一頓,“咱們女人家的臉面最是要緊,哪怕進了宮,也別把自己不當人看。”

春娘感激的目送她離去,因趙皇後不喜高貴妃,椒房殿上下都視高氏為死敵,她原先也以為高貴妃位高跋扈,誰知親見之下,才知是這樣溫柔可親的性子,倒讓她由衷生出幾分向往。

宮裏是最缺乏溫暖的所在,所以一點點的善意,就能俘獲人的心腸,哪怕是裝出來的也罷。這道理高貴妃最明白,可惜春娘半點不懂。

隔日春娘果然悄悄來到漪瀾殿,她到底還是愛惜這張臉的。

高貴妃屏退眾人接見她,先遞給她一瓶白玉藥膏,才又笑瞇瞇說道:“本宮命人裁制了一件小衣,你拿去給小皇孫穿著試試,看合不合身。”

春娘兩手端著接過,仔細看了一回,饒是她素性粗疏,也不禁起了疑心:衣裳倒是新裁的,只是這內面料子不似新進的料子,仿佛被人穿過似的,暗而無光。

她自然不好明說,只訕訕道:“娘娘是否拿錯了?這件小衣仿佛由舊衣改制。”

高貴妃笑吟吟的看著她,“你眼睛倒尖,不錯,這衣料的確是由一名宮人身上絞下來的。”

聽她的意思,仿佛有意把舊衣給小皇孫穿,這是何故?

春娘正在納悶,就聽高貴妃輕飄飄說道:“那名宮人才發過風疹,所以本宮才如此拜托她。”

她語氣裏並沒有分毫淩厲之意,春娘卻覺得額上冷汗涔涔下來。

她匆忙跪倒在地,急急叩首道:“娘娘饒命,奴婢不敢如此。”連聲音裏幾乎都帶了一絲哭腔。

高貴妃斜睨了她一眼,“本宮都將此秘密告知你了,你還以為自己有機會推脫嗎?”

她將衣裳連同玉瓶一並硬塞到春娘手裏,臉上早已沒了笑意,只剩赤裸裸的脅迫,“事情若辦得好,本宮自會重重賞你,可你若是辜負了本宮的指望,那就別怪本宮翻臉無情。”

春娘失魂落魄的從漪瀾殿出來,心裏早就成了一團亂麻。她有點後悔自己信了高貴妃的好心,當時真是鬼迷心竅,如今卻騎虎難下。高貴妃將此事坦白的告訴她,無論聽與不聽,自己已落入她擺布之中。

與其終日惶惶,倒不如索性賭上一把,只要高貴妃信守承諾,她還是有生路可尋的。

這般想著,春娘用指尖撚緊那件衣裳。這不起眼的東西,或許會成為催命的符咒,就連她也不敢過分接觸。

她這樣茫然行著,卻不知自己的舉動已落入沿途的張德保眼中。

張德保回頭就找了秋娘說話,叮囑她道:“這些日子你可得將春娘盯緊點,我瞧著她仿佛有些古怪。”

秋娘抿嘴笑道:“多謝公公好意,我跟春娘雖有些不和,想來她還不至於因這個算計我。”

張德保跺腳道:“哪裏是為你,為的是小殿下。”

便將春娘進出漪瀾殿一事告知她,並道:“你也知道,皇後同貴妃娘娘一向不和,春娘好端端的跑去漪瀾殿做什麽,怕只怕高貴妃想趁機對小殿下做手腳,若真出什麽岔子,咱們如何向太子殿下交代?”

秋娘聽得心驚,肅容說道:“我明白了,多謝公公提醒,我會留意的。”

張德保不禁默默嘆息一聲,太子和太子妃遠行,他們這些下人也隨著小皇孫來到椒房殿裏。只是趙皇後素來有些左性,椒房殿的下人又有些目中無人,他們這些東宮來的流民倒惶惶如喪家之犬。但此刻也不是爭意氣的時候,保護好小皇孫的安危才是首要大事。張德保起初因太子不肯帶自己去雲陽,稍稍有些不滿,如今卻覺得肩上責任重大,太子殿下留下他在宮中,想必就是為了看顧小皇孫的。

想到此處,張德保又加上一句,“這話我本來該跟香姑娘提,只是香姑娘那脾氣你也知道,只怕當時就耐不住性子將她趕出去,反而不美,所以只跟你說,讓你多註意便是了。”

他覷了秋娘一眼,“我瞧著你近日也不大沈重了,當著貴妃的面吵嘴,這叫什麽體統?”

秋娘臉上一紅,正色道:“我知錯了,以後不會再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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