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墜落

關燈
墜落

深冬。

道路旁光禿禿的樹枝上結了層晶瑩透亮的冰, 在天空反射之下,映射出五彩斑斕的光。

今天楚兮晚起了個大早。

不到九點,她已經妝發精致地出現在了楚家大門口。

視野被庭院裏烈焰的紅色占據。

綠化區域的枯樹枝上掛著圓滾滾的紅色小毛球,還有隨風飄飛的紅色絲帶;大門兩邊也掛上了象征著團圓的大紅燈籠。

一切事物看上去都十分喜慶。

闊別祖國懷抱已久, 多年沒感受過春節氛圍的楚兮晚這才意識到除夕夜快到了, 新的一年即將來臨。

“兮晚。”

出門迎接她的人是許璟。

瞧見他急匆匆打開大門向她跑過來, 甚至連腳上鞋子都穿反了的樣子,讓楚兮晚不禁輕笑出聲。

而後勾起手指敲了一下他的肩膀:“‘兮晚’這個稱呼也是你能叫的嗎?叫我‘兮晚姐’。”

只不過許璟沒同意, 他搖了搖頭道:“我不想再叫你‘姐姐’了。”

話音落下, 楚兮晚本能轉頭望向他,瞳孔微微睜大, 眸底還有一絲難掩的惶恐。

某個荒謬絕倫的想法逐漸在腦海中形成。

許璟他該不會……

應該不會吧?

許璟努力忽略自己捕捉到的楚兮晚聽完這句話後下意識的反應, 刻意用平常語氣道:“我們現在是平等的合作關系,我覺得稱呼也應該平等。如果是‘姐姐’, 會讓我有種與長輩共事的壓迫感。”

許璟的一番解釋讓楚兮晚懸在半空中的心瞬間落回肚子裏,眉間泛起的淡淡皺痕也隨之消散。

她就說怎麽可能, 許璟怎麽會對她產生別樣的心思。

好在是她想多了。

人家只是單純把她當作姐姐以及盟友看待, 沒有半點兒非分之想。

荒謬想法消失,尷尬氣氛後知後覺地湧入兩人之間的空隙。

楚兮晚訕訕地轉移話題,瞥了一眼許璟, 又探頭向他身後的大門望去,聲線含著些疑惑:“你怎麽出來了?”

“正好出來餵貓。”許璟晃了晃手中的鐵碗, 對她解釋。

餵的不是他自己的貓, 而是在附近流浪的貓。

楚兮晚記得回國後第一次見到許璟,他也在餵貓, 於是開玩笑地說:“你在外面餵貓,身上沾染了其他貓的氣味, 你的貓不會吃醋嗎?”

周晗悅很喜歡將楚兮晚與貓咪作比,同樣由內而外散發出高貴冷傲的氣質,並且占有分外為強烈,不喜歡屬於自己的東西沾染上別人的味道。

最重要的一點,周晗悅曾說:晚晚,你和貓咪一樣,都是極難伺候的主子。

許璟微微彎下雙膝,把鐵碗放在旁邊枯黃的灌木叢中,沒有再與楚兮晚對視。

然後楚兮晚聽見他悶悶的聲音順著寒風拂來:“我沒有養貓。”

話語間似乎有點兒遺憾,又像是在抑制某種難言的痛楚。

“我看你很喜歡貓貓狗狗,還以為你在家裏也養了小動物。”楚兮晚盯著大門上掛的紅燈籠,心頭不免升起一陣無言感慨。

許璟回答:“嗯,以前養過。”

聲線平淡,仿佛只是在敘述一件不起眼的往事。

但在楚兮晚視線觸及不到的地方,許璟眸色微沈,癡迷般盯著面前綽約的身影,帶著某種勢在必得的決絕。

察覺到他話語間的落寞,楚兮晚沒再過多深究這個話題,只是淡淡應了聲。

許璟拍了拍褲腿上不小心沾染到的灰土,繼而起身,說:“我們先進去吧。”

楚兮晚跟在他身後,一齊朝大門走去。

忽而記起此行目的,她眼角微微上揚,臉頰蕩開一抹不易覺察的淺笑,問:“他們都回來了嗎?”

“除了楚韻宛還沒到,其他人都在家裏。”許璟目視前方,餘光卻始終停駐在楚兮晚身上。

楚兮晚嗓音愉悅:“謝啦。”

“謝什麽,我們本來就是……”說著,許璟停頓了幾秒,似在斟酌用詞,隨後將話語補充完整,“我們本來就是盟友。”

昨天晚上,許璟忽然接到楚兮晚打來的電話。

沒有過多的寒暄慰問,她開門見山地說出自己的意圖。

“許璟,我想讓你幫我一個忙。”

“明天我要去楚家,我需要大家都在場。”

‘楚家’、‘大家’。

兩個詞語連在一起,許璟很快便反應過來這裏的‘大家’包含了那些人。

他沒有深究楚兮晚這麽做的意圖,一口應下:“好。”

二人右腳剛踩在門口的棗紅色地毯上,馮玉霜的呵斥聲緊跟著闖入耳旁。

“我昨天就提醒過,韻宛今天回家吃飯,讓你們多準備些她愛吃的菜。”

“結果呢,又是一堆雞肉、鴨肉,韻宛她不喜歡吃帶骨頭的東西。”

而後響起一陣翻動塑料袋的聲音,好像有什麽東西被人重重丟棄在了地上。

“你們每個月工資也不是白領的。”

“拿了我的錢又辦不好我交代的任務,世界上哪兒有這麽好的事情。”

“告訴你,要不是看在你們年齡大還要養家糊口的份上,我早就把你們幾個給辭退了。”

呵斥聲逐漸臨近,馮玉霜身影出現在視野當中。

她身穿休閑的家居連衣裙,邊緣以金絲線作為點綴,酒紅色卷發規矩地用簪子盤起,整個人看起來華麗極了。

只不過。

楚兮晚視線稍稍往下偏移,這條家居裙分明做了掐腰設計,可被馮玉霜穿在身上時,裙後褶皺完全舒展開來。

近些年來,她的日子過得太滋潤了。

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一點兒都不需要為生計發愁。哪兒還像以前剛被楚東振帶回家時,柔弱淒楚。

馮玉霜轉頭,與楚兮晚打量的目光對上,她臉上慍怒還未褪去,連帶著開口的語氣也不佳。

“你怎麽來了?”

像是在埋怨,又有些不滿。

話音剛落下,許璟的聲音緊跟著傳來:“媽,這些菜是我讓吳阿姨買的,我喜歡吃。”

他也提前告知了馮玉霜,今天自己回家會吃飯。但她滿心滿眼想的都是楚韻宛,沒分給他一丁點兒關註。

思緒及此,許璟情緒顯得異常失落,聲音也愈發低啞:“這裏是兮晚姐的家,她回家不需要經過你的同意。”

“誒,你這小子的胳膊走怎麽往外拐啊,我白養你這麽多年了。”馮玉霜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偏心,反倒將錯誤歸咎於許璟。

看這樣子,似乎更氣了。

連脖頸都被怒火染成了紅色。

每次看見馮玉霜吃癟,楚兮晚身心便會感到格外舒暢。

然後她漫不經心地為在處於盛怒狀態下的馮玉霜頭上加了把火。

“難道他說錯了嗎?”

“現在是你死皮賴臉地待在我的住宅裏。”

“沒把你趕出去都算好了。”

沒想到馮玉霜並沒有如預料中,表現得更憤怒,臉上竟出現了類似得意的表情。

而後扔下一句沒頭沒尾的話:“楚兮晚,你果然還是太天真了。”

楚兮晚雙眸微微瞇起,仿佛正在思考什麽似的。

下一秒,她眉目舒展,輕笑出聲,語氣中帶著滿滿深意:“是嗎?我很天真?”

不過還沒等馮玉霜回答,話題就被門口發出的動靜打斷。

“楚叔叔,媽媽,我們回來了——”

光聽聲音都能知道來人是誰。

瞧見馮玉霜翻臉比翻書還快的表情變化,楚兮晚瞬間失去繼續逗樂的興致。

她款款向沙發旁走去,將手提包放在身側,安靜地坐在沙發上欣賞眼前上演的t這番‘母女情深’。

“是我們韻宛回來呀,媽媽等你好久了。”

“小謝也回來了,阿姨在韻宛面前念叨你好幾天了。”

“都別在外面站著了,快進來坐吧。”

方才憤怒在頃刻間消失殆盡,馮玉霜快步迎上前去,臉上還露出慈愛的笑容。

說著,她讓保姆接過謝斯遇手上提的禮品,拉著兩人向客廳走去。

一邊走,一邊還不忘朝廚房方向叮囑:“可以開始準備了。”

楚兮晚稍稍傾身,從果盤中拿起一顆車厘子放入嘴裏。

餘光卻始終沒能從謝斯遇身上移開。

緊接著,她嗓音含糊地問:“許璟,我怎麽感覺謝斯遇比你更像是馮玉霜親生的兒子呢?”

比許璟的回答更先鉆入楚兮晚耳中的,是謝斯遇的聲音。

“最近有點忙,一直沒能騰出時間來看您。”

謙遜恭敬,該有的禮數一點兒都不少,讓人找不出半分缺點。

聽完,楚兮晚不自主地笑出聲,喃喃地重覆了一遍:“最近有點忙。”

哪兒忙?

忙什麽?

她看他可清閑了。

在英國出差時,還能特意從愛丁堡路過去找她。

還展現出萬分深情的模樣,將她淹沒在滿腔愛意裏。

而現下,卻又變成了楚韻宛的‘二十四孝’好男友。

“這段時間你和韻宛都瘦了不少,可要調養和身體,不能把革命的本錢消耗完了。”

“知道你們今天要回來吃飯,我特意讓吳阿姨熬了一鍋滋補的老母雞湯。”

“等會兒一人喝一碗,好好補一補。”

……

楚兮晚聽見馮玉霜語重心長地念叨,扮演著完美慈母形象,不免在心裏翻了個白眼。

特意讓人熬了雞湯。

不知道剛才在責備吳阿姨的人是誰。

隨後楚兮晚朝旁邊人投去了一個同情的目光,仿佛在說:你果然不是親生的。

許璟聳了聳肩,表示自己對馮玉霜重女輕男觀念的無奈。

“正好今天小璟也回來了,大家年前在一起開開心心地吃個團圓飯。”

馮玉霜的聲音仍在持續不斷地傳入耳中。

末了,還加上了句:“對了,還有兮晚。”

好像楚兮晚只是連帶的,多餘的,從來就不屬於家裏的一份子。

好在她今天心情不錯,特別是一想到即將要發生的事情,激動情緒就抑制不住地從心間冒出。

先讓馮玉霜享受一會兒,得意一會兒。

只有這樣,在真相被無情揭露出來之後,人才會感受到如滅頂般的絕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