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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碎小狗求收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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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碎小狗求收留

公主府, 花廳。

“殿下。”方實甫從袖口裏抽出一張薄黃紙,放到謝檀面前案幾上鋪開,上面黑色筆墨圈圈點點, 星羅密布。

“下官按您的吩咐,仔細查閱了孔孟明的鄉試考卷, 果然發現了幾處不對勁的地方。”他邊說邊用食指指著一塊圈出來的地方。

“這是他考卷經義部分,論述《孟子》‘民為貴,社稷次之, 君為輕’這句話。”

“這道題他答的極好,甚至隱隱有超過榜首王景泰的風範。”

“但接下來, 策論部分就差點意思了。”他望了謝檀一眼, 見對方臉上沒什麽表情, 便嘆氣繼續說下去。

“尤其是這道題。君子務本, 本立而道生, 在治國理論中, 該如何務本立道以成大治。”

“這回答,顛三倒四, 狗屁不通!簡直不像是同一個人寫的。”方實甫老臉皺成一團, 一時忘了身份,食指在圈出來的地方重重戳了幾下。

戳完才發現,謝檀坐在案幾後盯著考卷,神色莫辨, 不知是怪他逾拒了, 還是在思考事情。

方實甫心裏一慌,估摸著發問, “殿下,你是否早已懷疑孔孟明成績有異, 所以才讓下官去查探的?”

“嗯。”謝檀點點頭,他成績何止是有異。

“那接下來怎麽辦?這樣的人我們顯然是不能要的。”方實甫有些為難。

謝檀手指輕敲桌面,突然問了一句,“禮部那幫人可知道他是個草包?”

方實甫想了一會才道:“應當是不知的,前幾日他們還謄了一份舉子名單走,具體考卷應該還沒看過。”

“不過聽說那禮部侍郎周仲禮對他頗為賞識。”

因春闈由禮部和翰林院共同籌辦,所以方實甫雖只是一個小小的翰林院編修,但近日來也與一些禮部堂官有所接觸,是以聽到了一些傳聞。

“那好,那你近來就多散播一些關於孔孟明有大才,堪當大任的的流言t,務必要使這些流言全部傳到禮部侍郎周仲禮耳朵裏。”謝檀端坐交椅之上,拇指摩挲著茶杯,眼中透出一絲冷靜的鋒芒。

方實甫站在一旁,聽得此言,眉頭緊鎖,“下官不解,這又是為何?他明明......”

謝檀嘴角帶著一絲不屑,“你是想說他明明是個廢物,是也不是?”

方實甫一楞,似是沒想到謝檀會如此直白,他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說道:“正是。”

謝檀站起身,雙手撐住桌面,頭微微向前伸,“方大人可曾聽過禍水東引的故事?”

方實甫楞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但心中還是有些疑慮,“只怕他們不會聽信下官的片面之詞啊。”

“那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方大人。”謝檀往後一靠,玩味地盯著他。

方實甫明白過來,殿下這是要考驗他了。

雙方都是聰明人,一點即通,自是無需多言。

禍水東引只是第一招,山崩海裂才是她真正的目的。上次趙明達汙蔑忠良,勾結胡人,吏部推了個小官出來頂罪,張文昌毫發無損就躲了過去,這次必要叫他加倍奉還。

讓毫無才幹的孔孟明被捧上高位,此人得意忘形定會露出破綻。周仲禮越是重用這樣的人,越是自掘墳墓。

...

長安街。

應試的舉子們為了統一管理照例都住在集賢館,不過也有幾個上京本地的選擇住在家裏,這些人都是貴胄之後,負責管理集賢館的小官惹不起,自然也都睜一眼閉一眼的放過了。

久而久之,一些巨賈之子也在外賃了幾間屋子,因此偌大的館廳裏如今只住了十多個人。

不過這樣一來,倒也有幾分好處,原來兩人一間的屋子現在可以一人一間了,薛蒙正好分到方令過隔壁。

“方大哥,今日去不去......”吱呀一聲,薛蒙推開了方令過房間的竹門,他腦袋先探進來,眼睛環視一圈,看見方令過並未在看書,才放下心來,大步邁進屋裏。

“咦,方大哥你在看什麽?”他步子太快,轉眼間便到了桌前,方令過還來不及收拾面前展開的字條。

“沒什麽。”方令過一邊說著,一邊迅速將字條折起,塞入袖中。

然而,薛蒙眼尖,已經看見了字條上的幾個字,扯著他不管不顧要問個清楚。

“真的沒有什麽,是如娘臨行前給我寫的信罷了。”方令過無奈道。

薛蒙是個好打發的,聞言他立即放下方令過袖口理解道:“哦,好吧,既是家書那就算了。”

他知道如娘,那是方令過的妹子,小方令過幾歲,從小跟著兄長一起長大,聰敏伶俐,極為懂事。

“不過說到字條,我倒想起來了。那日廟會推搡,有人趁亂往我手中塞了點東西。”他邊說邊往懷裏掏,掏出來一團字條,薛蒙好容易才給它展開。

“我思前想後好幾日,才決定給你看看,畢竟你是我在上京唯一的親人了。”

方令過聞言有些汗顏,自己不過是仗著有幾分學識,被薛蒙父親看重,聘來做他的教書先生罷了,哪裏能稱得上是親人一說。

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嚨,“字條上寫了什麽?”

薛蒙給他一看。

貴人何處尋,菩薩有回音。二月初十日,吉時已降臨。

方令過記起了那個算命先生跟薛蒙說的簽文,也是說他需貴人相助,如今條子就遞過來了。

這兩者之間會有什麽聯系嗎?

沈思片刻,他望向薛蒙,“菩薩......這是讓去寺廟?”

“對。”對方點點頭。

方令過把字條還給他,“那你想去嗎?”

“想去。”

“那你去了嗎?”

薛蒙瞥了他一眼,小聲開口,“還沒有,我不敢......”

“......”

“那你今日來找我,是想讓我跟你一塊去?”

“對.”薛蒙一下子高興起來,把字條收進懷裏。“方大哥你真的很聰明!一下子就猜出來了。”

“......”

少年,你這滿臉寫著‘帶我去,帶我去’是個人都能猜出來。

...

山外,靜觀寺。

小沙彌引著謝檀去往禪房,一路曲徑深幽,翠竹環繞,偶爾還能聽聞鳥雀啁啾。

臨到門前石階處,他雙手合十向謝檀作揖,“殿下請稍等片刻,慧岸主持即刻就到。”

說完也不待謝檀回覆,便轉身離去。

謝檀兀自一人推開禪房竹門,擡眼打量裏面環境。

禪房內部布置的極為簡約,中間榻上放著一張低矮的木質小方桌,上面擺放著一盞青銅香爐,裊裊升起的檀香在空氣中彌漫,味道隱隱約約有些熟悉,似是在哪聞過。

小方桌兩頭各墊著一個蒲團,供人打坐靜修。墻後面則掛著一幅畫,謝檀走近一看,是一幅闔家團圓圖,畫面上一家四口正在高高興興用晚膳,父親抱著老大,母親摟著老二,觀其臉色很是幸福美滿。

謝檀看著那副畫,卻莫名感到一種極大的孤單感,仿佛作畫之人在刻意描繪這種場景一樣。

她站在畫前久久不能回神。

須臾,竹門‘吱呀’一聲從外面推開。

謝檀回過頭來,是慧岸和尚,他穿著白色僧袍,手持念珠,慈眉善目,看見謝檀也不卑不亢。

謝檀照著小沙彌的樣子雙手合十行了個禮。

“殿下無需多禮。”慧岸率先在蒲團上盤腿坐下,眼神平和地看著她。

“老衲看殿下在這幅畫前駐足良久,是觀出了什麽嗎?”

“沒有。”謝檀也跟著他坐下,“本宮眼拙,瞧不出哪裏好。”

不知為何,她並不想把剛才那種奇怪的感覺說出來。

“不過,本宮今日前來也並非是為了這幅畫。”

“不知主持可聽過朝貢一事?”

“慧一已經同老衲說過了,聖上是需要百卷手抄《地藏經》是麽?”

“嗯。”謝檀點點頭。

南明朝貢就在五月端午。新春之際,有些小國就已經把禦禮送過來了,南明泱泱大國,自然也不能失了風範。

經禮部與鴻臚寺商議,回禮便是手抄佛經,既表達了佛法渡人之意,又彰顯了文化底蘊。

靜觀寺作為皇家寺廟,自然該承擔起這個任務。而謝檀自上次宮宴被‘奪權’之後,謝伯玉就給了她監督寺廟僧人抄經的差事,是以她今日便特意過來尋慧岸主持。

“不知主持能否在五月前將經書全部抄寫好?”

慧岸微微低頭,雙手合十,淡然答道:“若傾盡全寺之力,自然能夠做到。”

謝檀松了口氣,“那就好,那之後本宮便每半月前來一次,查看進度,還望慧岸主持不要嫌麻煩。”

慧岸聽了這話卻是一滯,稍稍擡眼,“三月佛寺會有涅槃會,到時老衲會閉關一月,怕是不能時時與殿下接洽。”

“殿下到時可找老衲的師弟,慧一法師。他如今是本寺的監寺,代老衲管理廟內事宜。”

“好。”謝檀略作思索,便點頭同意,“如此甚好,慧岸主持德高望重,其師弟想必也不是泛泛之輩。”

她擡眼望了下窗外,剛還一晴如洗的碧空轉眼就陰雲密布,不時有雷聲低吼。

怕是,有雨。

也不知能不能趕在雨水落下前回府。

謝檀事辦完了就打算離開,慧岸目送她出去。臨了,卻見她猶猶豫豫站在門口,手還扶在竹門上,眼睛看著他問了一句,“敢問主持,墻上這幅畫是由何人所作?”

慧岸似是早已預料到她會發問,了然一笑,目光柔和而深遠。“小友拙作罷了。”

謝檀見慧岸不願多說,心中雖有諸多疑惑,也不好再追問。她又回頭看了那幅畫一眼,畫面中的稚子似笑在哭,她向惠岸點點頭,轉身匆匆離去。

剛走出藥師殿,豆大的雨滴就砸了下來。雨水重重打在青石板上,濺起一串水花,瞬間將地面浸濕,石階上的雨水匯成泛泛洪流,順著階梯蜿蜒而下,沖走大片落葉。

空氣中彌漫著濕潤的泥土氣息,伴隨著雷聲滾滾,仿佛整個天地都被這驟然而來的雨水吞沒了,她只得再次返回殿內。

謝檀擡頭望天,烏雲成團,密密麻麻遮住了整個天空,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自己與惠岸主持談話忘了時辰,這雨說下就下,絲毫讓人沒個準備。

她的襦裙很快被雨水浸透,濕噠噠貼在小臂上,冷意透過衣衫直逼肌膚,謝檀不得不將衣領緊了緊。她四下張望,藥師殿周圍的景致在雨簾中變得模糊不清。

烏蘇還在山外等著,眼看著已經申時了,天色漸暗,今夜怕是不能回府t了,需得找個僧人安排住宿,雨停後還要趕緊讓烏蘇回去報個平安,免得府裏的人著急。

可擡眼看了半天,大約是雨勢太急,殿外見不到一個僧人,四下裏只有雨點打在石板上的聲音,回蕩在空氣中。

謝檀心中焦急,她正打算咬咬牙順著連廊再回去找慧岸,剛伸出一只腳,便又縮了回來。

雨水如註,連廊上的青石磚塊已被雨水沖刷得濕滑異常,踏上去只怕步履艱難,但繼續待在殿內也無濟於事,索性賭一把。

沖動之下,她整個身子都露在外面,可意想中的雨瀑並沒澆在她頭上。

謝檀緩緩睜開眼睛,擡頭一瞧,頭頂上穩穩當當遮了一把青竹傘,替她擋住了這潑天的雨,雨滴順著竹傘的傘骨間隙滑落,給她渾身罩上了一層透明的簾子。

眼睛落下來,她視角前方是一只幹凈有力的手,拇指因緊攥著傘柄而變得蒼白,雨滴沿著他的指尖滑落,顯得分外清晰。

謝檀轉身,順著手臂往上看,發現手的主人是一個年輕儒生,眉目清秀,神情專註。見她望過來,儒生後退一步,半邊身子都浸在雨中,衣衫迅速被雨水打濕。

“你是?”謝檀站在原地沒動,眉眼微擡,問了一句,聲音在蕭瑟的雨水中顯得格外冰冷。

那儒生還沒答,他後面的圓臉少年倒是先急了。

“哎,方大哥,我就說咱們多餘幫她吧!明明都見過好幾次,還在這裝不認識。”他邊說邊把自己手上的傘移到他頭上。

“無妨。”方令過偏頭打斷薛蒙的話,又把視線重新放到謝檀身上,“姑娘若是不介意,可以將這把傘拿去,雨勢太大,有個遮擋也是好的。”

謝檀沒答也沒接傘,盯著他瞧了一會兒,半晌才道:“正如方公子所說,雨勢太大,山路泥濘,加上天色漸暗,二位今夜怕是要在寺中留宿一晚,本......在下與這寺中的主持相熟,不如就由我出面跟主持說一聲如何?”

那方令過聞言,稍擡起傘簾,望向遠處,雨幕籠罩,山間被薄霧裹挾,看不真切,確實不是下山的時候。薛蒙也在後面扯扯他衣袖,示意他答應。

方令過沈思片刻,方才點頭道:“也好,就拜托姑娘了。”

三人順著連廊朝後院禪房走,謝檀不說話,方令過也就繼續替她撐著傘,只不過兩人中間距離極遠,方令過半邊手臂都被斜吹進來的雨絲浸濕,謝檀瞥了一眼,只裝作不知。

兩人都是悶葫蘆,跟在後面的薛蒙卻是忍不住了。

“敢問姑娘姓甚名誰?為何會獨自一人前往山寺?”

“我姓謝,小兄弟你又為何會過來?”謝檀擡腳踩碎地上的雨泡,頗有點無聊。

謝?方令過心中一動,倒是與那字條對上了。

“哦,那我叫薛蒙,這是我的同鄉方令過。”他指了指方令過。

“我倆都是上京來趕考的舉子,現今住在集賢館。今日過來是因為一張紙.......”

“咳咳......”眼見著薛蒙竹筒倒豆子似的快把自己的底細都揭露完了,方令過終是沒忍住打斷他。

薛蒙這才反應過來,看了方令過一眼,連忙噤聲,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謝檀不動聲色看了他們一眼,心覺好笑,但臉上依舊保持著平靜,主動拾起話題。

“那日我在孔廟前聽了你們的簽文,好像寓意不大好?”她輕聲道,目光略帶探詢地掃過方令過和薛蒙。

方令過聞言,臉色微變,還未開口,謝檀又接著說道:“尤其是這位方公子的,仕途暗淡啊。”

“胡說什麽!”薛蒙立刻打斷她,情緒顯得有些激動,“什麽仕途暗淡,方大哥鄉試考了第三名,是我們縣考得最好的,怎麽可能如那算命的瞎說。”他說完,還不忘朝方令過投去一個信任的眼神。

方令過被他看得無奈,不免朝謝檀投去一個歉意的眼神,“謝姑娘勿怪,我這小弟天性純良,說話不免直白了些,還請姑娘擔待些。”

“無妨。”謝檀點點頭表示理解。

“不過,我也並非完全相信那簽文的暗示,只是世事難料,有些事不得不防。”她意有所指看了方令過一眼。

方令過想了一會才平靜笑道:“仕途如人生總有起伏,不必太在意。方某相信憑著自己的學識,總會有立足之地。”

謝檀見他還是一副淡然自若的棉花樣,心中不免有些失望,但自己已經提醒到這裏了,多說無益,還得真正栽了跟頭才得領悟。

此後便一路無言,半炷香後,謝檀推開了禪房的竹門,裏面空無一人。所幸雨勢漸收,院內有幾個灑掃落葉的小沙彌,謝檀上前隨便抓了一個,亮出身份,那小沙彌便立馬扔下掃帚去請惠岸主持過來。

三人在禪房檐下等著,周圍已經掌了燈,方令過望著遠處逐漸暗下來的山景不知在想些什麽,而薛蒙則有些不安地踱來踱去,不時地擡頭張望。

須臾,他挪到方令過身旁,悄聲在他耳邊低語,“方大哥,你說都這麽晚了,那個貴人他還來不來呀。”說完還看了謝檀一眼,生怕她聽到。

方令過拍了拍他肩膀,示意他安心,“既然上面說的是今日,那他便一定會來,且耐心等著吧。”

約莫半盞茶時間,那位小沙彌提燈帶著一位僧人過來了,只不過來的卻不是惠岸。

此僧人身量較寬,雖身處佛門清凈之地,但面中帶著一股世俗之氣,望著謝檀的眼裏也帶著討好諂媚,與惠岸全然不同。

“老衲惠一,是惠岸的師弟,聽聞幾位施主要在寺中借宿一晚,老衲已經讓人打掃好了後山精舍,稍後道信小師傅會引著謝施主先行過去。”他指了指旁邊提燈面容稚嫩的小沙彌。

這位小沙彌看上去不過十二三歲,眼神清澈,雙手提著一盞桐油燈,向著謝檀微微鞠躬行禮:“謝施主,請隨我來。”

謝檀點點頭,跟在道信身後。

“至於這兩位施主。”惠一又看向薛蒙和方令過,“請隨老衲去前院房舍。”

薛蒙聽罷,皺起眉頭,滿臉不解:“為何我們三人不一同歇在後山?”

方令過趕忙扯了他一下,低聲解釋道:“男女有別,不可同宿。”

薛蒙這才恍然大悟,臉上泛起一絲尷尬的笑容:“原來如此,方大哥說得對,倒是我疏忽了。”

...

道信提著燈籠在前方引路,謝檀跟在他身後,沿著石板鋪就的小徑,走向後山。雨後的空氣格外清新,帶著一點淡淡的泥土腥和樹木的清香。沿途,幾處石雕佛像靜靜佇立,似在低語。

“這位惠一大師是從小就出家的嗎?”謝檀在路上隨口問道,語氣中帶著幾分好奇。

道信見謝檀對自家監寺感興趣,便熱情解答,“惠一師父是半道出家的,他原本是山上的屠戶,後來看破紅塵,求到山上,才在寺中剃度出家。”

謝檀眉頭微皺,露出一絲驚訝,“屠戶也能出家?”

“那當然了,佛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因果輪回,終生平等。”

“因果輪回......那人輪回時是怎樣的呢,會帶著記憶嗎?”她眼神有些不解。

“按理說是不會,人在輪回時,依前世善惡行,依次投入不同的道,善者投生道,惡者投苦道。更有甚者墮入畜生道,皆不會帶著前世記憶。”

“如果大家都帶著記憶輪回,那還是人嗎?”

道信撓撓頭,“不過這也是小僧片面之詞,我佛緣太淺,謝施主您如果對這方面感興趣可以去問一下惠岸主持。”

謝檀聽完苦笑,如果這輩子她不能稱之為人,那是什麽,鬼嗎?

也是,她本就為覆仇而來,如惡鬼無異。

兩人行至後山的屋舍前,遠處隱約傳來梵音陣陣。謝檀側耳傾聽,道信解釋道:“這是長老們帶著善信做文昌法會,每七日舉行一次,今日正好逢七,謝施主若有興趣也可以前去瞧瞧。”

“那這法會是由惠岸大師親自主持嗎?”謝檀裝似無意地問。

“這倒不是。”道信搖搖頭,“這個是惠一師父主持的,惠岸主持不大管理寺廟的事務,一般法會都交給惠一師父處理。”

“好,知道了。”謝檀暗忖,眼見著已經到了精舍門外,她又開口道:“還請小師父待會去寺廟山門外一趟,給我的侍衛遞個信,讓他先回府報個平安。”

看到道信點頭後,她才推開竹門。

屋內已經掌了燈,房間中t央放著一張打磨光亮的木床,床上鋪著牙白被褥,一側小幾放著幾本經書和一只香爐,墻面上多掛著幾幅菩薩像,面目和藹,寶相莊嚴。

謝檀隨手扯了一個蒲團坐下,便開始思考目前的情況。

卓吾還在查探天機老道的行蹤,目前尚未弄清神棍與天機老道之間的關系,不知他們是否為同一人。

今日自己無故在廟裏碰到薛蒙與方令過兩人,她是因為朝貢才來靜觀寺,那他們二人呢?總不能說是臨時燒香,祈求佛祖保佑吧。

薛蒙那小傻子倒是有可能這麽做,方令過絕計不可能,她擡頭望了一眼窗外,那麽就跟那梵音有關了。

謝檀驟然記起薛蒙的簽文,文運未遂因機淺,貴人指點步雲巔。難道他的貴人就在寺裏,跟惠一大師有關?

下午試探了方令過半天,對方還是一副既來之則安之的樣子,想必張文昌那邊還沒有動手,那她這頭就要快點行動了。

謝檀閃過一絲決然,她沒時間慢慢等綿羊蛻變成惡犬。

...

未時,午膳時分,季父喊住了準備溜出門的季殊合,“阿合,聽人說你參加春闈了?”

說來慚愧,自家兒子要應考這個消息自己還是從同僚那裏得知的,聽完他還懷疑是人家誆他,非得讓人把冊子給他看才信,為此還挨了他們好幾頓戲謔。

吳氏聞言一楞,放下竹筷,隨即大喜道:“這麽大的事怎麽也不跟家裏說,你若嫌棄你父親是個大老粗不通文字,為娘也可以幫你啊。”

季父聽了有些不滿,但迫於妻子平日裏的威風不敢解釋,只得偷偷送去幾個幽怨的眼神。

季殊合原本已經走到門口,聽到母親的聲音才停下腳步,心中暗自嘆息一聲,知是逃不過這一場盤問了。他轉過身來在吳氏身旁坐下,打算一口氣說個清楚。

“並非故意瞞著你們,只是覺得無關緊要罷了。”

“胡鬧!”季遠山重重擲下酒杯,開口就要罵他,卻一時動作太大,牽動胸口處的舊傷,沒忍住悶哼一聲。

這一聲痛呼沒能逃過吳氏的耳朵,她立刻轉過頭,眉頭緊鎖,臉上滿是關切和責備。

“你們父子倆就不能讓我少操點心?一個當值都能受傷,遮遮掩掩不敢讓同僚知道。一個不把春闈當回事,整天吊兒郎當。”她說完便又要掩起帕子,眼眶微紅。

季父被罵的一聲不吭,只敢偷眼打量妻子臉色。宮宴那天他在禦花園被歹人刺傷,為了不讓吳氏擔心,父子倆統一口徑說是當值時與人比劃時誤傷,才勉強糊弄過去。如今妻子舊事重提,他心中也有幾分愧疚,只好沈默著不說話。

而季殊合則是端坐在那,一言不發,眼裏滿是無奈,明明只是覺得這件事沒必要讓家裏人知道,沒想到反而引來責備,他就是有心想爭辯幾句,看了吳氏那哀怨的神情,也只得打住。

吳氏見父子倆都不吭聲,她嘆了一口氣,放下帕子,語氣柔和了一些,“阿合,我知道你不告訴我們是不想讓我們擔心,但為人父母哪一個不希望子女能過得好,你春闈若中了,也是喜事一件啊。”

“如今你哥在外頭,母親身邊只有你了。”

吳氏情真意切的話落到季殊合耳朵裏卻又變了味道,他臉上浮現出一絲嘲諷,“原來只是因為大哥不在,母親才這麽關註我,說到底您還是最疼愛大哥。”

吳氏一楞,沒料到兒子會有這樣的反應,她心中隱隱有些難受,嘴巴張開又合上,不知該如何反駁。

季殊合見她不說話,以為對方是默認了,嗤笑一聲,越發在這待不下去,提腿便要走。吳氏回過神來,想伸手拉他,卻連他半空中翻飛的衣角都觸不到。

...

謝檀送裴望廷出府的時候,正好看到季殊合雙手抱胸,靠在她家門口的石獅子上曬太陽。

初春的陽光溫暖而柔和,灑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一層淡淡金輝。許是日光太過強烈,他用竹扇遮住了上半張臉,露出線條分明的下巴和微微下垂的嘴角,整個人顯得慵懶而頹廢。

好像一只受了傷的金毛小犬。

“季殊合?”謝檀走到他身邊,略帶驚訝地看著他。

算起來自上次廟會一別,二人也有數日沒見了。這人一向隨意的很,出入她府邸如入無人之境,怎麽今日反倒靠在門外曬太陽都不進來?

難不成是林叔終於意識到她心裏不滿,給人攔在門外了?

季殊合聽到熟悉的聲音,緩緩移開竹扇睜開眼睛,看到謝檀,對她疲倦笑了笑,“殿下怎麽才來啊。”他的聲音沙啞,還帶著一絲委屈。

謝檀本能覺得不對,走到他正前方,上下仔細打量了他一下,發現對方面容憔悴,不似往日神采飛揚,語氣便也溫和了幾分,“你在這做什麽?”

頓了頓,她又道:“你等了很久嗎?”

“嗯。”季殊合輕微點頭,如小狗一般乖巧,“等了很久,殿下一直在同他說話,都沒註意到我。”

他指了指已經走遠的裴望廷。

“你在監視我們?”謝檀臉色一變,看著他的目光裏帶了幾分審視。

“沒有沒有。”

季殊合看到她表情變化,連忙直起身解釋,“我只是想進去看看殿下,可是林叔說你在花廳同別人說話,我等了好久殿下都沒出來,裏面又太無趣,索性就出來曬曬太陽了。

“這樣啊。”謝檀微微放下心來。“那你今日來有什麽事嗎?”

“沒事就不能來找殿下了?”季殊合反問她一句,擡手擋住額前的陽光。

少年微瞇雙眼,睫毛撲朔,連成一條黑線,他的語氣少見的帶著一絲玩笑和挑釁。

謝檀看他這幅樣子,一句‘不能’堵在嗓子眼,怎麽也吐不出來。

和煦的日光驟然照得人後背發燙,她一時想回府好好地灌幾壺涼茶。

心隨意動,謝檀擡腳便往府中走去,懶得再跟對方糾纏。

誰料季殊合在後面喊住她,“殿下等等我。”

“不是說裏面無趣嗎?”謝檀嘴角漾起笑容,連她自己都沒發覺。

“現在不無趣啦。”

...

“現在可以說說你為何會過來了麽?”謝檀眼見著他在這蹭完了飯,又用了兩杯熱茶下去。

“可以。”季殊合瞥了一眼旁邊對他虎視眈眈的紅芍,又從她手裏抽了一張帕子。

“只是事關重大,殿下可否先讓你這侍女出去?”

紅芍聽了簡直氣得七竅生煙,這個人來去自如把公主府當家還不夠,現在還敢使喚上她了,偏殿下也是,不知喝了什麽迷魂湯,對他很是縱容,莫不是真看上他那張臉了?

她咬著銀牙不甘心的退下,臨走還瞪了季殊合一眼。

待紅芍關上門後,季殊合才隨手從袖口掏出一張字條遞給謝檀,“殿下看看吧,這上面寫的也是可笑至極。”

“貴人何處尋,菩薩有回音。二月初十日,吉時已降臨。”

謝檀古怪地看著他,“你當真去算文運了?”

“哪有。”季殊合不屑地挑眉,“本公子怎麽會去算那種虛無縹緲的玩意。”

“......”

可你分明還去算過姻緣,這就不虛無縹緲了?當然,這句話謝檀也只在心裏吐槽吐槽。

她隨即正色道:“沒算你怎麽會有這張字條?那神棍給你的?”

“那倒不是。”季殊合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神仙只跟我說了姻緣相關,這個字條是我回府的途中一個小孩塞給我的。”

“塞完就跑了,我連他影子都沒抓住。”

“想來是那孩子看見神仙幫我算命了,以為我也算了文運,才塞給我這個的。”

“這裏的菩薩指的應該是寺廟。”謝檀仔細端詳了下字條,隨後擡眼問他,“那你有按上面說的去尋貴人嗎?”

謝檀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問了句廢話,二月初十她就在廟裏,季殊合若去了,肯定會找她的。

果然,對方搖搖頭,“那日下了這麽大雨,傻子才會去。”

傻子本人謝檀怔在原地,惱怒地瞪他一眼。

季殊合看她這樣反應過來,語氣頗有些不可思議,“殿下不會去了吧。”

“不對。”他又自我反駁,“殿下又沒算命,必然不會收到字條。”

“那殿下去寺廟做什麽?”他目光銳利,“不會背著我去見什麽人吧?”

說完他又自顧自的站起來分析,“說起來那日廟會算命的只有四個。老頭,二世祖還有二傻子圓臉少年和他同t伴。”

“前兩個暫且不論,後面兩個咱們都與他有交集,且他們又都算了文運。”

“所以殿下是去見了他們?”

季殊合突然繞到她身後,臉頰貼向她。

“二傻子不太可能,那就是殿下又看中那位姓方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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