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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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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魘

隆冬時節,就連陽光也不甚熱烈,鉆進窗臺,投下一片暗影。

謝檀望著已經寫好的信箋發呆,密密麻麻的墨色覆蓋了整頁紙。正在思索間,筆尖墨點滴落,信箋一角瞬間被濃墨洇黑,她卻毫不在意,依舊封好放進暗格。

門外侍者來報,聖上有事,請長公主即刻聽傳入宮。

這可真是剛想打瞌睡就有人遞枕頭,巧了,她也正想去會會謝伯玉。

...

長安街,凝香館。

季殊合躺在金絲楠木拔步床上,眼眸緊閉,鴉睫輕顫,額頭冒出細小汗珠。整個人陷入了一種極為可怖的夢魘之中。

他在夢中看到自己全府被一群黑衣人一一屠盡。那群黑衣人個個刀刃帶血,揮濺出去染紅了高處的銀杏樹。許是想毀滅證據,他們隨後放了一把大火。火光沖天,騰騰煙霧升起,模糊了視線。在夢裏仿佛都能感覺到鋪天的熾熱。

畫面一轉,又是另一重夢境,絳紅身影中劍倒地,木樨花零落成泥。

兩重夢境交疊混亂,如夢如幻,亦真亦假。

回過頭來這邊火趁風勢,越燒越猛,漫天黑灰飄揚。

季殊合目眥欲裂,一雙眼仿佛也被煙熏了一般,雙目赤紅,他伸出雙手拼命揮舞,想抓住點什麽,那黑灰借風順勢而來,沒等到靠近他身體就化為齏粉。

什麽也留不住。季殊合終於崩潰,放聲痛哭。

哭聲驚動了屋外守夜伺候的侍女。

“季公子,季公子,您這是怎麽了?”侍女看到這一幕頓時慌了,連忙喊來近侍懷信。

懷信也大驚失色,自家公子本來就是借著夜讀的名頭出來的,如今書沒讀到成,人倒是在青樓魘著了,回去自己必然躲不過一頓好板子。

正焦急著,打算找鴇婆尋個大夫來瞧瞧,那邊卻一下子起身驚醒了。

“咳咳...水,我要水。”床上的人聲音嘶啞。

懷信急忙抄起茶壺灌了一杯溫茶遞過去,怕不夠,茶壺還拎在手上。

不知是不是魘的太厲害,醒了之後的季殊合神情大慟,臉頰兩側汗濕的碎發緊緊貼在耳邊。

喝完茶後,他還呆坐在床邊,情緒還未平靜下來。

懷信見狀趕緊問了一句:“公子,您可好些了?”說完把被季殊合緊握在手裏的紗布拿開。

那是他做噩夢時雙手揮舞扯住的一節床幔,可惜了這一匹白金的明月綾,如今被拽的絲線都冒出來了。

季殊合聞言清醒過來,隨後立即穿衣下床。

卯時,天剛蒙蒙亮。

季殊合進門的時候,宮裏來的小黃門正在宣讀聖旨。院子裏季家人跪了一地,他一肚子話想問,此時也不好多言,只得順勢跪下,耳邊傳來尖利的聲音。

“奉天承運黃帝,敕曰。朕聞撫海衛千戶季殊羽勇猛過人,北擊瓦剌殘部,功勳卓著。今特賜季殊羽黃金千兩,並晉封其為撫海衛副指揮使。季殊羽少年神將,忠義無雙,為朕之搖鈞之才,望汝今後鐵騎飛揚掃寰宇,丹心鑄就鎮河山,勿負朕意。”

季殊羽如今還在關外同蒙巴族作戰。前陣子率兵追擊瓦剌三部巴雅圖手下的義勇軍,深入敵軍腹地,一刀斬下巴雅圖兒子巴魯臺的頭顱,還把巴雅圖殘部驅逐出朔州五十裏開外。

捷報傳到上京,自然是滿朝皆喜,賞賜的旨意很快就下來了。

南明建都上京,北鄰大漠,南控江淮,東西千裏,山嶺相接,易守難攻,地氣旺盛。歷來是兵家必爭,龍盤虎踞之地。倚靠其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外敵只有北方的蒙巴族。

原本的蒙巴族由十個草原部落組成,按實力劃分為瓦剌一部到瓦剌十部。太宗皇帝即位之初禦駕親征,分而化之,逐個擊潰,徹底打垮了北邊的蒙巴族,逼得他們幾百年來只敢蜷縮在山海關外,不敢踏入南明一步。

隨著太宗皇帝的逝去,借著餘威,南明皇室很是過了幾十年舒坦的日子。舒服的日子過久了,也就忘了安寧需要鮮血來祭奠。

原本被擊垮的蒙巴族在其新首領瓦蘇的帶領下,迅速重組,再度成為草原上的霸主,這次他們更囂張,放出話來,假以時日蒙巴將士的鐵騎會再度踏平南明,屆時漢人的頭顱,將會是草原兒郎盛酒的酒壺。

如此挑釁之語,激得南明子民人人憤慨。

可先帝在位時的奪嫡之戰,能打的人都被弄死了。在謝伯玉剛坐上皇位沒幾個月,蟄伏已久的北方蠻夷等到了機會,他們糾集幾個部落的酋長,時不時地過關試探。

最開始是搶些糧草布匹,後來是婦女兒童,到最後直接擄走南明健壯男子做壯丁,偏他們還只在深夜活動,往往城中百姓前夜還在家中酣睡,第二天就進草原部落為奴了,讓人抓不住話柄。

季殊羽t此去,就是因為山海關外,瓦剌三部頻繁侵襲,當地朔州知縣王然不堪其擾,數次悲泣上書請求朝廷支援。內閣多方廷議之下派出撫海衛指揮使趙明達禦敵,沒想到這功勞卻落在了季殊羽身上。

那黃門聖旨宣讀完了卻也沒走,腆著笑臉上前幾步跟季遠山寒暄:“大公子真是少年英才,智勇雙全,皇上在宮裏就一直誇將軍您生了個好兒子,真是虎父無犬子。”

“哪裏哪裏,公公讚譽了,犬子還需多加歷練,這次只是僥幸得勝。”季遠山拱手謙虛道。說完向後瞥了眼,看到了夫人不讚同的目光,連忙捋著胡子又加了句:“不過這次確實打得不錯,沒辱沒了我國公府的臉面。”

黃門笑而不語,都說這國公爺懼內,如今一看,果真不是虛言。

吳夫人看到這哪還有不明白的,立馬使了個眼色。旁邊侍女就遞了個錢袋子過去。

安國公夫人吳氏,名澤蘭,國子監祭酒吳文君之女。秀外慧中,溫文爾雅。借著祖輩的交情,與安國公從小指腹為婚。成婚後吳氏便隨丈夫遠赴邊關,直到季遠山左腿受傷無法再行軍打仗才歸京。

“哎呦餵,夫人您這可真是太客氣了,咱家就跑一趟的功夫,哪用得著您這個。”黃門這才真正有了笑意擺了擺手道。說完那手也沒收回去,接過侍女遞過來的錢袋子,掂了掂就攏到袖子裏去了。

“那行,正好季二公子也回來了。”黃門瞥了一眼季殊合,似是才發現他。

“咱家就不打擾將軍您一家團聚了,宮裏事忙,可少不了咱家呢。”說完就帶著其他侍者一起走了。

那黃門剛走,季殊合就回世安堂坐著了,偏坐著也不安生,大冬天手裏還盤著把竹扇,有一搭的沒一搭的敲著桌沿。季正明進來看到他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就氣。

扇子聲音直敲得他心頭火起。他快步走過去,一把扯過竹扇。

“混賬東西,昨夜不歸家,可又是去哪裏廝混了?”

說起來安國公一生戎馬,叱咤沙場。最驕傲的就是生了長子季殊羽。外人以為他季遠山左腿沒了就無法打仗,國公府也會從此沒落。畢竟一個將軍最高的榮譽就是戰死沙場,為國捐軀。如今他腿沒了,那跟被困在後院繡娘有何區別。

可沒想到,季家又出了一個季殊羽,少年英才,子承父業,才二十一歲就坐到了撫海衛副指揮使的位置,楞是把季家從沒落的邊緣拉了回來,將來的前途只怕也是不可限量。

可有得必有失,隨著次子的降生,那些驕傲就散了形。無他,只因那季家兩子完全是兩個相反的類型。若說季大公子是“勇冠三軍,智勇雙全”。那季二公子就是“花花公子,游手好閑”。

若只是一個紈絝子弟便也罷了,偏又遺傳了國公夫人的姣好容顏,儀表堂堂,眉目如畫。是以收獲了秦樓楚館紅粉佳人無數,“玉壺公子”的稱號名動上京。

此時他斜靠在交椅上,對季遠山的問題也沒有回答,一雙微翹的丹鳳眼半闔,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母親昨夜可做過什麽奇怪的夢?”季殊合倏忽睜眼望向吳夫人。

吳夫人一楞,似是不知道話題怎麽突然轉向她了,卻還是笑道:“昨夜睡得甚好,一夜無夢。”

“那父親呢?可有做些什麽奇怪的夢?”

“我看你現在就在做夢!一夜未歸,不解釋緣由,卻還在這裏說胡話。你大哥在你這個年紀早已經在軍營裏歷練了,偏你還在上京鬼混。”季遠山罵道。

“那看來也沒有做夢,是我多心了。夢境而已當不得真。”季殊合起身展了展衣袖:“行了,無事我就回屋休息去了,昨夜讀了一夜書,現下眼睛疼得厲害。”說完也不待眾人回答,頭也不回徑直轉身離開。

季遠山氣的心頭又是一跳,站起來要追:“你看他那樣子,還讀了一夜書,身上都讓胭脂味腌透了,哪裏是去讀書了,分明又是去鬼混了!”

吳夫人忙扯住他袖子:“行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副性子,隨他去吧,說起來也怪咱們,要不是小時候...”

“唉,這叫什麽事啊。”季遠山嘆息。

吳夫人張了張嘴,一時望著兒子的背影也不知怎麽開口。

季遠山的說教,已經走遠的季殊合自是聽不到了,一番盤問下來,家人也並無異常。看來只剩那朵木樨花了。

他腦中突然浮現一張面容,會是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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